黄鹤楼 - 中国传统相声大全(全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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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相声大全(全五卷)》 [第一本] 主编 刘英男 副主编 贾德臣 文化艺术出版社 2011

甲你瞧,不拘哪一界的人,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乙怎么?

甲这话您不大信不是!

乙对啦!有点儿不信。

甲不信不要紧,您就去调查下。您瞧那做官的与做大事的人,不论他是文是武,多一半全是客客气气的。您再瞧他的下人,可就与他的主人大大不同了!

乙怎么?

甲他的主人不是见了人非常客气吗?

乙啊!

甲他见了人与他的主人大相反,是非常不客气。尤其是现在的一般人,多一半的是华丝葛眼哔叽呢西服装的脑子。

乙什么是华丝葛眼哔叽呢西服装的脑子呢?

甲这个你全都不懂得!就是眼高看不起人,你要是穿一身布衣服去,打算见他们上头的人,他也不管你与他的主人是什么交情,不用他们上头人费心,他就做了主,不见!

乙那似乎有一点儿太不讲理了!

甲谁又说他讲理呢!

乙假如你要是穿华丝葛去哪?

甲你要是穿着华丝葛或是哔叽去呀,那就比穿布衣服去好多了。最好你是穿西服。要是穿西服与穿布衣服比较起来,那真是天地之别,好似穿布衣服的是他的孙子,穿西服的是他的祖宗,你看差多少!

乙嗬!真不得了!有钱还是置一身西服穿吧!

甲不但是当下人是这样,就是现在的买卖也是如此。

乙做买卖的不应当看不起人哪,好坏买多买少全是财神爷,怎么也看不起人呢?那可真不是买卖规矩!

甲记得有一次,我去前门的一家布铺去买布,也不用说哪一家布店了。

乙你说出来也让大家明白明白呀。

甲别说了,说了出来要叫人家见着好打我呀!

乙好在打你我不疼,也没多大关系。

甲别说啦!你猜怎么着?可倒好,我到了那家布店,他们的伙计看见了我,全都不爱言语。后来看柜的先生看着过不去了,这才叫他们过来,问我买什么。虽然不大爱理我不是,可是全都看着我。

乙那是小心你,怕你偷人家!

甲咱们哥们儿哪能够偷人家呀!

乙不少偷!

甲偷倒也是偷过,不过这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不偷了!

乙知过必改,坏人变好人。

甲现在虽然不常偷了,偶尔间还犯一回这个病。

乙什么病啊?

甲就是偷哇!

乙好德行,还没改!

甲偶尔犯一回也没有多大关系呀!

乙不成,这个病一点儿也不应当有。

甲后来又进去了一位穿一身亮堂堂的一个小媳妇,嗬!可好,不得了啦!就好似进去了一个财神奶奶一个样。有十来个伙计全都跑了过去,团团围围把她给圈在了中间,给让到后边,小徒弟也忙了,倒茶的倒茶,拿烟卷的拿烟卷,划洋火的划洋火,真叫热闹,就一通儿应酬哇,真叫不得了。我一看他们这样儿呀,伙计徒弟们全都张罗去了,我借着这个乱劲,拿起两匹布就往外跑,一气儿就跑到家去了,你说我有能耐没有能耐?

乙这个不算能耐,还是没有忘掉偷人家,这个布店也真大意,竟会叫你跑了。

甲你瞧!跑不了还算能耐!

乙好德行。

甲这完全是打哈哈,哪儿有这么回事!他们这种势利眼的做买卖的真叫可恨!

乙对啦!

甲您瞧还有这种人,三句话不离本行。就拿您说吧,您天天在这儿说相声,一天您没有买卖,出来溜达,遇见了人,人家问您说你今天没做买卖呀?你一定要好好端端地说:“可不是吗您。”你决不能对着人家说:“哐!唻呆令哐!”(此系说相声时爱说的锣鼓点子)

乙对对!

甲还有梅兰芳博士,您别瞧他在舞台上是女声女气的,要是到了他的家里,他也是女声女气的,那样房东就快说话了,请您找房搬家吧!

乙对对!台上是台上,家中是家中。

甲刚才提起梅博士来了,我也犯了戏瘾。

乙那您上戏馆听去吧!

甲不是听戏的戏瘾,是唱戏的戏瘾。

乙听您的话口儿您许是会唱吧?

甲您不知道?

乙对啦,不知道。

甲我是富连成头科的学生。

乙噢!您是富连成的学生?

甲对啊!

乙您在科里叫什么?

甲我就叫:“连带关系”。

乙怎么起这么一个名字?

甲为的是新鲜。

乙好新鲜!

甲您瞧皮黄这个东西可不是打哈哈的,不容易得很!

乙可不。

甲你别瞧那票友儿,在票房里边唱得非常的好,您一听多了不值,足值十元钱,一到后台化上了妆,就值八元了;等到一登台,就值六元了,再一唱就值四元了,再一做,值二元了。

乙怎么越来值得越少?

甲越来越不成嘛,怎么不值得少?我记得有一次有某饭庄的堂会,有一位票友儿,是唱老旦的,要说这位票友儿的嗓子,还是真不坏,那天唱的是《滑油山》。

乙啊!

甲他并没有登过台,这是大姑娘坐轿子。

乙此话怎么讲?

甲就是头一回,在后台有人给他化好了妆,在后台先唱一句倒板不是?

乙对啦!

甲这句倒板的词是:“黑暗暗雾沉沉一阵昏暗”,您在前台听吧,真得说是嗓子洪亮,其余音大有绕梁三日之概!就听台底下一片叫好声与拍掌声。

乙真好嘛,当然有人叫好。

甲就听大鬼喊了一声:“拉着走!”就把这位老太太给请上台来了,上台应当唱一句碰板呀!

乙啊!

甲好!你猜怎么着?

乙更唱得好了!

甲好倒好,可也得会呵!他把词忘了。直问大鬼:“我唱什么呀?”大鬼说:“我知道你唱什么呀!”

乙忘了词真也糟心!

甲越想不起来越着急,越着急还越想不起来!

乙那是一定啊!

甲您猜怎么着?这个去大鬼的真叫高,见他实实在在的是想不起来了,呆呆板板地在台上站着真不大好看,便喊道:“来呀,拉回去!”

乙好漂亮!怎么又拉回去了?

甲不拉回去怎么办呢,呆呆地在台上站着大概也不大好看!

乙干什么大概不好看哪,简直的就不好看嘛!

甲所以说票友儿真叫好,不容易,您瞧人家那科班,七年方才出科,一板子一棍子打出来的。在从前学戏不说学戏,全部说是打戏,由此看来,他们挨打的轻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乙对啦!早年的科班打得非常的厉害。记得我们从前有一家街坊,是一位教戏的,那个时候他家里教的两个小孩子,全是学武生。有一次因为学台步,错走了一步,他老先生拿着枪就是一下,把枪都打坏了。又有一次,忘记了是因为什么,他把小孩一提腿提溜起来了,一下子给扔出一丈多远去,把那小孩摔得口吐白沫,你说多么厉害。

甲现在的一般票友儿,差不多全是大爷脾气,什么打,好嘛!你说一说他,他全都不爱听,他们的心理是这样:“大爷有钱。”

乙对啦!

甲我学戏的时候可没少挨打呀!

乙你学的是哪一工?

甲我学的是硬上弓!

乙什么?

甲硬上弓啊!

乙什么叫硬上弓呀?

甲硬上弓你全不懂得?你可是有点儿地道的中国大饭桶!

乙我真不懂!不但我不懂,而我还是没有听说过伶界有这么一个角色。

甲你这才是少见而多怪呢!

乙对啦!我实在的有一点儿少见多怪,没有什么说的,咱们哥儿俩怪好的,请你指教指教吧!

甲这没有什么,自己弟兄,何必如此客气!硬上弓者即文武老生工之谓也。

乙你别这儿挨骂了!

甲打了半天哈哈,搅了您半天。

乙没什么!没什么!

甲我帮一帮您吧!

乙谢谢!谢谢!

甲您会唱吗?

乙不敢说会,不过略微懂一点儿,反正没有您入过科班的好哇!

甲不必客气,今天咱们二位唱一出。

乙好!唱一出什么戏呢,是文的好是武的好?

甲还是唱一出文的好。

乙文的唱什么呢?

甲随便您说。

乙唱一出《珠帘寨》吧?

甲《珠帘寨》不好!

乙怎么不好!

甲角色太多,也太累!

乙要不然唱一出《群英会》吧?

甲《群英会》也不好!

乙那么唱一出《群臣宴》?

甲《群臣宴》更没有意思了!

乙那么全没意思啊!

甲你不找有意思的说嘛!

乙咱们唱《白虎堂》吧?

甲对啦,辕门斩子《白虎堂》,这一出可好!

乙咱们就唱这一出吧!

甲我不会!

乙我说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不是不好,就是没意思,要不然就是不会,那唱什么呀?

甲我出一个主意吧,咱们唱一出《黄鹤楼》,你看好不好?

乙好好!咱们两人先分一分角色。

甲《黄鹤楼》所用的角色也不少,咱们先算一算;刘备、孔明、张飞、赵云、周瑜、鲁肃、甘宁、刘封,一共八个人。咱们俩怎么样的分法呢?

乙我去刘备,你去孔明,我再去一个张飞,你再去一个周瑜,其余的赵云、鲁肃、甘宁等咱们临时该谁去谁去。

甲好吧!谁先唱?

乙刘备先上啊!

甲好,你先上吧!(乙做上台身段)

乙(念引子)“地得人和,灭孙曹,孤心安乐。(坐介)日月重明照英雄,仰仗卧龙建奇功,虽得地土归王位,未得遂意高祖封。孤,刘备,弟兄三顾茅庐,请来诸葛先生,累建奇功;孤虽住荆州,与东吴未分明白。正是:苍天遂孤意,重整汉帝基。”(乙看甲,甲不语)

乙该着你啦!

甲该我干什么呀?

乙该你上台了!

甲我去谁呀?

乙你先去一个刘备。

甲刘备说什么呀?

乙你不会呀?

甲不会敢跟你唱。

乙你会嘛怎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呢?

甲我忘了,你告诉我一句也不要紧哪,干什么呀!我这是给你帮忙呢!

乙好,我告诉你,你应当说:“忙将东吴事,报与父王知,参见父王。”

甲我是你的什么呀!

乙你取的这个角色是我的儿子。

甲别挨骂了!谁要你这样的爸爸呀!

乙谁要你这样的儿子呀!这是唱戏,不是真的,我是你爸爸。

甲噢!那就是了,我说的呢!好!来吧!“忙将东吴事,报与父王知,参见父王。”

乙“罢了,进帐何事?”

甲我知道干什么呀!

乙我说你一点儿也不会啊?

甲为什么不会!不会就敢跟你唱了?

乙那么你不念词儿?

甲我忘了!

乙你又忘啦,我看你大概全都忘了!

甲没有,没有!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乙我告诉你。你说:“东吴有书信到来,父王请看。”

甲噢!还是那个老词儿呀!我想起来了。

乙那是一定啊,我不说你也想不起来。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快说吧!

甲“东吴有书信到来,父王请看。”

乙“东吴有书信到来,待孤拆开观看。”(甲乙同念唢呐牌子)

乙“来,请诸葛亮先生!”

甲我又该换诸葛亮了吧?

乙对啦,快着吧!

甲我又该说什么了?

乙你怎么又不知道哇?

甲我方才倒是想起来了,叫你一催又忘了!你告诉我吧!

乙好,我告诉你!你说:“东吴摆下杀人场,狸猫焉能胜虎狼。参见主公!”

甲噢!还是那个老词呀!我会了。

乙你又会了,快说吧!

甲“东吴摆下了杀人场,狸猫焉能胜虎狼。参见主公。”

乙“先生少礼,请坐!”

甲不必客气!

乙哪儿又跑出一句“不必客气”来?

甲不对吗?

乙不对!你真糟心!应当说:“谢坐,宣臣进帐,有何军情?”

甲对啦!我给忘了!

乙你全忘了!

甲“谢坐,宣臣进帐,有何军情?”

乙“东吴有书信到来,先生请看!”

甲来了来了吧!看它则甚?

乙这又是哪来的词儿呀?

甲不对吗?

乙不对!

甲那么是什么呢?

乙您一句也不会,得啦,别唱了!

甲这几年不唱了,我把词全都给忘了,咱们揭过这一点儿去吧!

乙也可以!那么从哪儿起呢?

甲咱们就从刘备起身唱好不好?

乙可以!我先唱。(唱):“好一个大胆诸葛亮,勒逼孤王过长江,龙潭虎穴孤去闯。”

甲“山人送主公!”

乙“唉!你分明是送孤我去见阎王。”

甲(唱)“一见主公出宝帐,那旁来了翼德张。”

乙走哇!携(唱)“心中恼恨诸葛亮,做事不与某商量,怒气不息宝帐闯,你快快还我大兄王。”(白)“可恼哇,可恼!”

甲“三将军怒气不息为着谁来?”

乙“我就为着你来!”

甲“为山人何来?”

乙“俺大哥过江赴宴,怎么不叫俺老张知道?”

甲“叫你知道作甚?”

甲“好东西!我非打你不可!”(打介)

乙得了!得了!先生留命!

(张笑侠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