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捧逗 - 中国传统相声大全(全五卷)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中国传统相声大全(全五卷)》 [第二本] 主编 刘英男 副主编 贾德臣 文化艺术出版社 2011

甲曲艺的特点就是短小精悍,一段儿一个内容,一场一个形式,我们这场形式比较简单,也不用什么道具,两个人往这一站就说起来。虽然是两个人,但是观众要听主要得听我。

乙那么我呢?

甲你呀?你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

乙怎么讲?

甲配搭儿。娶媳妇打幡儿,跟着凑热闹。

乙这叫什么话呀,对口相声嘛,你是逗的,我是捧的,这场好坏得咱负责。

甲你负什么责呀?责任全在我这儿,你看我往这儿一站,嘴里滔滔不断老得说,捧哏的有什么呀,站那儿就说几个词儿,嗯,啊,是,哎,哟,噢,嘿,最后说一句“别挨骂啦”,下台鞠躬,就算你胜利完成任务了。

乙啊!你说的那“别挨骂啦”是旧的表演方法,现在不适用啦。

甲你不就是老一套吗?有什么新鲜的。

乙噢,合算我说了这么些年相声,就会一句“别挨骂啦”。

甲那可不。捧哏的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乙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俩这场相声就好比一只船,你是那个拨船的,我是那个掌舵的,我叫你往哪儿走,你就得往哪儿走,没有我这个掌舵的,你就打转悠去吧。

甲你这个例子举得很恰当,咱们这场相声好比是一只船,我是那个拨船的,你是那个掌舵的。

乙对啦。

甲那么你说是拨船的主要,还是掌舵的主要呢?

乙当然是掌舵的主要了。

甲不见得。我认为,还是拨船的主要,有这么一出戏,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乙什么戏?

甲《打渔杀家》,你看那老英雄萧恩站在那儿拨船,他女儿桂英在那儿掌舵,你说谁主要?

乙你说的那个是什么船哪?那是打渔小舟啊,真要是河驳,对槽,大船,桂英那小女孩可就掌握不了啦,掌舵的得要有丰富的经验。换句话说,我这捧哏的得有高度的艺术修养。

甲哟……就会一句“别挨骂啦”还修养哪?要谈到艺术修养的话,得说我这逗哏的。

乙可是我也不是不会逗哏哪。

甲你是会逗,一学徒的时候你不也学逗哏么?可是为什么又捧哏了呢?因为逗哏的要求条件高,学了好几年啦,他不够这逗哏的条件,怎么办呢?让他改行卖耗子药去,怪对不住他的。得啦,就把他列入捧哏吧。反正这么说,凡是捧哏的,全是不够材料。

乙捧哏的不够材料?哎哟,老先生说的话你全忘啦。

甲老先生说什么来着?

乙三分逗七分捧。你占三成,我这捧哏的占七成。

甲我不同意这种说法,要按比重来说,我这个逗哏的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乙那么我这捧哏的呢?

甲占百分之零点一……弱!

乙还弱?

甲捧哏的除去蒸馏水就没嘛儿了。

乙你要是这么说,我占百分之百,你连点儿蒸馏水全没有!

甲你着急干吗?

乙不是我着急,我没见过你这么说话的。

甲也难说,你是得说捧哏的重要,你不是就会捧吗?你能逗吗?

乙谁说我不能逗啊?一个相声演员能捧就能逗,没看逗哏的基础,他也捧不了。

甲我打认识你那天,也没看见你逗过哏。

乙咱们说话可要实事求是,我准没逗过哏吗?过去的事咱甭提。前年在天津人民剧场,我没逗过一段吗?你想想。

甲嗯!你要不提我还真忘啦。日记本上记上了吗?

乙我记那干吗?

甲唉!得记上点儿。这是在你历史上光荣的一页。一辈子就逗过这么一次哏,能不记上点儿吗?将来好往家谱上誊写呀。你们的子孙后代长大了,打开家谱一看哪,嗬!我们老祖先说相声,敢情还逗过一次哏哪。感到骄傲自豪。

乙也不至于呀!这逗哏我就光宗耀祖啦。

甲再者说,你逗那次哏也不露脸哪。

乙那现眼啦?

甲那天的惨状你全忘啦?

乙什么惨状?

甲那天你往逗哏这儿一站,当时脸也白啦,嘴唇也青啦,说话也不利落了,浑身这哆嗦,就跟踩电门上一样,观众看着这个别扭。你说走吧,还等着听下一场;不走吧,看着他难受。观众也有主意,有的出去凉快去啦,有的到吸烟室吸烟去啦,也别说,前排坐着一位没走。

乙怎么?

甲这位有严重的精神衰弱症,夜里睡不着觉,大夫给安眠药片,一顿吃三十片全睡不着。那天他一逗哏,那位打上呼噜啦,催眠的相声,这叫什么艺术哇!

乙嘿!你说话可太损啦,我也不跟你辩白,我今儿在这儿再逗一回。

甲您千万可别逗。

乙怎么?

甲待会儿您往这一站观众全走了,怎么办?

乙敢!

甲啊!

乙有一位走的,当时我自杀!

甲行啦,那就没人走啦。你想谁能忍心看你死到这儿,再说你大小也是个性命吧。

乙甭废话,我逗哏,你站那儿,给我捧!

甲你非逗不可啦?

乙当然啦。

甲可是一切后果归你负责!

乙有什么后果呀?

甲你逗可是逗,可得把观众说乐了。

乙多新鲜哪?说不乐人,那叫什么相声!

甲您说这段儿可得有内容!

乙当然啦!

甲可得说那对口的!

乙对口相声嘛,我说一人一句的。

甲可是让我说话多了也不行。

乙你现在话就不少,你有什么话,一块儿全说出来,趁着明白。

甲干吗?我要死呀!

乙没什么说的啦,我可要逗啦。

甲逗吧。

乙您辛苦?

甲嗯!

乙昨天我到您家啦!

甲啊?

乙到您家一打门,从里面出来一个人。

甲噢!

乙我一瞧不是外人。

甲唉!

乙是您媳妇,我大嫂子。

甲嗯!

乙问你,说你没在家。

甲噢!

乙我可就走啦!

甲嗯!

乙我走啦!

甲你走吧。

乙你也走吧!

甲哎!你怎么不逗啦!

乙我没法儿逗,你这儿全要出殃啦!我跟死鬼一块儿说相声,谁能乐呀!

甲捧哏的不就是这个吗?嗯,唉,噢,是,别挨骂啦!

乙就这个?捧哏的非常重要。捧哏的往那儿一站,全神贯注,两只眼睛时刻得盯着逗哏的,根据逗哏的叙述故事的起、承、转、合,来配合不同的感情。捧哏的虽然说话少,得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你不信我要是给你这样捧,你也说不乐观众!

甲同志呀,你还是没能耐!

乙那么要是有能耐呢?

甲不在捧哏的好坏,我要是逗哏,还甭说旁边有个活人给我捧,就是有根电线杆子,我也能把观众说乐了。

乙噢!那么我比那电线杆子怎么样?

甲干吗还比呀!你就是电线杆子!

乙好!我捧你逗,我先问问你说哪段儿?

甲还是这段儿,得把观众说乐了。

乙好,我看你这乐由哪儿来!

甲您辛苦?

乙嗯!

甲昨天我到您家了。

乙啊!

甲一打门从里边出来个人。

乙噢!

甲我一瞧不是外人。

乙是。

甲是你媳妇,我大嫂子。

乙唉。

甲问你,说你没在家。

乙噢!

甲我就走啦。

乙你别挨骂啦!(鞠躬)

甲哎……你怎么走啦?

乙我完成任务啦。

甲哪儿你就完成任务啦?

乙“别挨骂啦”,我说完啦!你不是刚说的吗?捧哏的说完“别挨骂啦”,就算胜利完成任务啦吗?

甲你完成任务啦,我这儿还没完哪!

乙我管你干吗!

甲这叫什么话呀!你虽然就会一句“别挨骂啦”,也不能逮哪儿哪儿用啊?我这儿说了没两句,你来句“别挨骂啦”,让各位听听,这像话吗?

乙那怎么办呢?

甲你还得继续给我捧啊!

乙再捧还是“别挨骂啦”,我不会别的呀!

甲你不能总说这一句呀,我有上句,你得有下句,起码你回答我的话得像话才行!

乙噢!光说这一句“别挨骂啦”不行?

甲那当然啦!

乙好,你逗吧。

甲你没在家,我就走啦。

乙你走,走吧!

甲我就拐弯啦。

乙拐弯儿,拐弯儿吧!

甲我碰见你爸爸啦。

乙不能!

甲怎么?

乙我爸爸死啦!

甲死……死啦?死啦,我也碰见啦!

乙你碰见死尸啦!

甲不!我不是现在碰见的。

乙多咱碰见的?

甲在两月以前我碰见的。

乙我爸爸死了一百多天啦!

甲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乙我今天早上刚上完坟。

甲噢!我碰见的不是你爸爸。

乙谁呀?

甲你大爷。

乙噢!我说的呢?大高个儿?

甲哎!

乙两小眼,坐哪儿冲盹儿,会弹琵琶。您说“我大爷”?

甲对!就是他!

乙我爸爸行大。

甲你没大爷?

乙没有。

甲那你刚才说得这么热闹,那是谁呀?

乙那是侯宝林他大爷!

甲噢!我碰见的是你叔叔。

乙我爸爸哥儿一个。

甲你舅舅!

乙我妈妈娘家没人!

甲你岳父!

乙我还没结婚哪!

甲你姑父。

乙没有!

甲你姨夫。

乙没有!

甲唉……是你干老儿。

乙我没事认干老儿干吗!

甲那就是你哥哥啦!

乙我没哥哥!

甲你有哥哥。

乙没有!

甲你假装说有。

乙这叫什么话!没哥哥我说有,一查户口,我们家短口儿人,我虚报户口!

甲人家全说你有哥哥嘛!

乙他们全跟我开玩笑。

甲哎!反正你们家得有人哪!

乙没人,我们家三亲六故全没有,养活一个黄雀,前天还飞啦!

甲噢,我碰见谁没谁?

乙没有。

甲你听这像话吗?

乙怎么不像话?

甲想办法,你得给我拆兑一个!

乙我哪儿给你拆兑去?

甲碰见谁没谁,我怎么逗哇!

乙你不是有能耐吗?

甲多大能耐也不行啊!

乙那怎么办哪?

甲我碰见谁,你得说有谁!那才行哪,你得顺着我说。

乙噢!得顺着你说?

甲对了,你只要顺着我说,我就能把观众说乐了。

乙好……我顺着你说。

甲我碰见你兄弟啦,你有兄弟对不对?

乙我还真有个兄弟。

甲啊!我碰见你兄弟啦。

乙你光说碰见啦不行,你得说得上来我兄弟什么模样儿,什么长相,穿什么衣裳,多大岁数,说对了,才算你碰见了。

甲碰见了,不就完啦吗?

乙完啦,不行!

甲啊!既然碰见,我就说得上来!

乙好,你先说说我兄弟什么模样儿?

甲你兄弟这模样,反正他有模样儿!

乙多新鲜哪,人么,没模样儿!

甲你兄弟他是长方脸。

乙啊?

甲不,那个圆方脸!

乙嗯!

甲那个……长圆……

乙长圆?鸭蛋哪!我兄弟脑袋跟鸭蛋一样,这像话吗?

甲反正他那脸膛我知道!

乙什么脸膛?

甲黑脸膛。

乙嗯?

甲那个……白净子……

乙啊?

甲那个……蓝不几几的……黄不几几的……

乙噢!外国鸡呀!我兄弟坐那儿没事变颜色!

甲不是……你兄弟反正是……他有麻子……

乙啊!

甲可没长着!

乙这不是废话吗?

甲你兄弟他有脑袋!

乙多新鲜哪!没脑袋,有满街跑腔子的吗?

甲废话!你兄弟前边走,我看个后影,我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儿?

乙噢!没看清楚。

甲对了。

乙你说说我兄弟穿什么衣裳?

甲穿着一个拷纱皮猴。

乙啊!

甲有穿拷纱皮猴的吗?

乙谁说的呀?

甲穿着一件拷纱大褂,可也不是大褂……反正挺短的……跟夏威夷式一样……又像西服……反正跟中山服差不多……那个……他披着毛巾被,哎,对了……他没穿衣裳。

乙啊!

甲我在澡堂子里碰见的!

乙嘿!没词儿他跑澡堂子去啦!

甲他那儿正洗着澡,我知道他穿什么衣裳?

乙您瞧这寸劲!你说说我兄弟多大岁数?

甲七十多岁。

乙啊?

甲旁边那老头儿七十多岁。

乙我问那老头儿干吗!

甲你问谁呀?

乙问我兄弟!

甲你兄弟他……二十七……

乙嗯。

甲不,三十八……他七八不要九。

乙还天地跨虎头哪!

甲嗨,虎头!

乙什么虎头!

甲他长得虎头虎脑的。

乙我问他岁数!

甲你多大啦?

乙你问我干吗?

甲你兄弟比你小!

乙多新鲜哪,比我大是我哥哥。行啦,你别胡说八道啦,我有个兄弟,你碰不见!

甲我怎么碰不见?

乙他才八个月,还不会走道儿,你上哪儿碰见去!

甲这你就不对啦!

乙怎么?

甲既然你兄弟不会走道儿。你让我碰见他干吗?

乙谁叫你碰见的!

甲你这不是成心窝人吗?我开头没说两句,你来个“别挨骂啦”,我碰见谁没谁,好容易碰见你兄弟啦,你又告诉不会走道儿,有你这么捧哏的吗?照你这样捧哏,我这逗哏的,活得了,活不了?

乙是呀!有你那么轻视我的吗?你这么轻视我,我活得了活不了?

甲怎么轻视你了?

乙你说我是聋子耳朵配搭儿,娶媳妇打幡儿跟着凑热闹,合算我天天跟着你就凑热闹?啊!你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这连点儿蒸馏水都没有?我就会一句“别挨骂啦”,我最恼你的就是拿我比电线杆子,电线杆子是木头。

甲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吗?

乙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甲我哪儿知道你这人不识逗啊,我要知道你这样,以后咱们别闹啦!

乙我跟你闹吗?

甲再者说啦,我说两句笑话,能把您的艺术成就给抹杀了吗?

乙当然是不能啦。

甲要谈到艺术,他们谁能比得了您哪!

乙这话倒对。

甲您的艺术可以说是炉火纯青,自成一家。

乙这可不敢。

甲具体的来说,您的语音清脆,口齿伶俐,表演生动,捧逗俱佳,说学逗唱,无所不好,您可称得起是一位全才的相声艺术家!

乙您可太捧我啦!

甲不是捧您,全国的相声演员谁不尊重您哪,您是相声界的权威。

乙哪里哪里。

甲您是相声泰斗!

乙不行不行!

甲幽默大师!

乙好嘛!

甲滑稽大王,现在您的艺术就这么高,您要是很好地肯定优点,克服缺点,发扬您艺术上的独特风格,甭多了,再有三年……

乙怎么样?

甲你就赶上我啦!

乙噢!还不如你呀!

(苏文茂 朱相臣 纪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