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娃娃 - 吴兆南 魏龙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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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集锦》吴兆南、魏龙豪 全美出版社 1981

哎!我一瞧见你哪,我就难过。

哦!啊!怎么啦。

不是啊!要不是大陆沦陷,您何至于出来抛头露面呢??

哎!那倒是。

您那点儿家底儿我知道。

瞒不了您。

他们家挂千顷牌。

不错。

要是好年头儿,他坐着吃!

哎!

他躺着吃!

嗯!

他趴着吃!

哎!……我趴着怎么吃啊?

有的是钱!

哎!

不但有钱,而且还好施舍,人称魏百万,管他爸爸叫魏善人!

您听听,这话不假。

冬舍棉衣,夏舍暑汤,人家送你们那块匾,我还记得呢。

怎么写的?

福耳耗司。

哎!还同花大顺呢,“富而好施”。

大善人,就是一样儿不趁心。

什么啊?

你爸爸合个甲鱼呀!

你这怎么说话呢。

不!他“无子”啊!

哎!那我?……

你是个老生子。

哦!我是老生子。

对!你是唱老生的儿子。

你是唱花脸的孙子。

你爸爸年过半百乏嗣无后,这一日坐在前厅仰天长叹。叫道“天哪!哦呵天哪!”

搭搭苍苍另苍……我爸爸又要唱这出戏了是怎么着?

人家二三十岁,儿女满堂,我老头子年过半百乏嗣无后,人家怎么了?

人家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爸爸怎么了?

人家怎么了?

人家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爸爸怎么了?

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你呀!你要找死了?你……

你爸爸正这儿叹气呢,小丫环送茶瞧见了。

哦!

赶紧跑到后堂告诉你妈,你妈一听不敢怠慢,下得炕来咯得儿噗,咯得儿噗跑到前厅……

唉!叽得儿咯得儿。

不!你妈一着急,穿上你爸爸一只毛窝就出来了。

不成,换上鞋。

你爸爸跟你妈相敬如宾,一看见你妈来了,迎到门口儿,啊……鹌鹑……

啊?

你妈说怎么着烟袋呀!

要唱“荷珠配”呀?称呼安人员外。

你妈说了,哟……

哟!

哟……

哟!

“邀斤馒头!”

我妈卖馒头哇?

卖馒头的打门口儿过!

不买!

哟!……

又来啦?是怎么着?

我那老员……

啊!……

……外呀!

怎么你大喘气呀?

你每天都是欢蹦乱跳的……

狗哇?欢天喜地的。

今儿个怎么愁眉不展的呢?八成儿有什么心事吧!

那我爸爸怎么说呀?

“本宫无有心事,公主不要多疑……”

哦!老俩口子要唱“四郎探母”哇?

你爸爸说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多少年啦?

你妈说有三百多年了!

啊!妖精啊?

三十多年了。

唉!那有啦!

还是的,结婚三十多年了,你是给我生下一儿啦?还是给我养下一女啦?……啊?你是给我生下一儿啦还是给我养下一女了!你说呀?

说!我呀!我生的了吗,你干嘛冲我来呀!你?

你妈一听不高兴了。

哎哟!

她是一轱辘儿车“翻啦”!酱肘子出锅“绷了盘儿啦”,兔儿爷粘金“绷了脸儿啦”!兔儿爷拿顶“窝了犄角啦”!兔儿爷过河“过不去啦”!兔儿爷洗澡“一摊泥了”!兔儿爷打架“散摊子了”!干脆你妈成大兔儿爷了!

你妈才兔儿奶奶哪!你这怎么说话呢?

怎么着?公公,公公在世的时候嗔着我们不生,婆婆,婆婆在世的时候嗔着我们不养,老来老来,你也嫌我不生不养,不生不养是你们魏家门儿的德行,我们当初在娘家的时候,可没少养活?……

啊?什么?……

那小猫小狗儿的呀!

哎,要喝!你这说话是有毛病。

要儿要女那得积,你合是你妈积的。

哦!我是我妈积的。

唉!对,你爸爸倒的缸,你舅舅挑出去卖的。

干嘛?酸菜呀?积儿积女积德行。

对!要说你妈为你可不容易呀!

怎么呢?

东庙里烧香,西庙里许愿。

为我。

啊!为你拜过四大名山,朝过八大顶。

为我。

你妈为你去过峨嵋山。

去过!

普陀山。

为我。

翠屏山!

去过!不!没去过,干嘛找和尚去呀?

花果山!

对!找猴儿去干什么呀?

妙峯山。

金顶妙峯山。

妙峯山四月初一开庙,你妈三月二十八就动身。

干嘛呀?

为赶这头股香。

哦!表示心虔。

你妈出门儿可不简单哪!先要梳头,你说你妈梳个什么头?

一把儿头,两把儿头。

不梳。

元宝头。

也不梳,你妈梳到帮到底的……

什么头?

火车头!

你妈才往脑袋上梳铁道哪!

那叫苏州撅!

哎!美人髻。

美国人揪!

嗐!

就你妈这头,请了四个老妈子给你妈梳哇?

四个呀?

啊!一个北平人,一个苏州人,一个上海人,还一个法国人。

法?法国人干什么呀?

给你妈烫发呀?

不烫,不要法国人。

就你妈这头,大伙儿给梳了一天一夜,楞没梳上。

头发太多了。

一根儿没有。

秃子啊!

一根儿短的没有,梳完了头要使点儿油,你妈爱使什么油?

桂花油?

不好。

茉莉油?

不用,你妈往脑袋上洒汽油!

啊?见火儿就着哇?

生发油,还要带点花儿。

小红花儿?

不带。

玉兰花儿?

不好!你妈往脑袋上撒葱花儿。

炒菜呀?

梳洗已毕,换好了衣裳,四个使唤丫头搀着你妈,你妈还走不上道儿来。

我妈的脚小。

没腿!

枯折儿啊?

脚太小了,你爸爸吩咐车把式套车。

那年头最讲究的交通工具了。

车把式把这个车套好啦,你妈往车上一坐,你爸爸跨车沿儿,车把式一摇鞭儿,得儿达哦喝,一拐湾儿就瞧不见了。

到啦?

掉沟里啦!

啊?

到了“剑沟”了。

哦!这是个地名儿,哪儿离妙峯山不远了。

到山底下,哪儿有一爬山虎儿。

小轿子儿。

你妈不坐。

那怎么上去呀?

你妈要一步一步一个头磕到山上去。

这是何苦呢?

咦!心虔哪,她嘴里还不闲着。

念佛!

“行好的老太太,赏我一个吧!”

我妈要小钱儿的啊?

要饭的跟你妈要钱。

那给吧!

善门难开,善门难闭,要饭的把你妈都围上了。

啊哟!

你爸爸急啦!拣起半头砖来……

打那些要饭的?

“爷爷还有我哪!”“ 嘿!”

我爸爸是擂砖的呀!

擂砖的跟你爸爸要钱!

你倒说清楚了哇!

你妈妈到了山上要“净山”。

什么叫“净山”呢?

三岁的顽童,五岁的毛女全拱下山去。

哦!山上不准有人。

就留一个和尚。

干嘛呀?

打磬啊! 当……

不用! 一块儿拱下去!

你妈妈烧香拜佛,祷告完毕,从腰里掏出这五色线来,可要拴娃娃了。

多迷信哪!

一瞧?高处儿有个娃娃不敢拴。

怎么?

怕你大了登梯子爬高儿的,水盆儿里有个娃娃也不敢拴。

这又怎么啦?

怕你大了犯水灾。

对!那别拴!

老娘娘怀里有个娃娃……

拴吧!

那不能拴!

怎么呢?

那是紫微星,紫微大帝。

嗐!我妈那会儿要是拴了我,我这会儿不就是皇上啦吗?

呦,你“皇上”啊?

啊!

你搂钱吧!

啊!怎么啦!

我“闭十”了。

推上牌九啦?

正这儿为难呢?老娘娘显圣,一阵风儿把供桌儿的桌帘儿给吹起来了。

哦!

桌儿底下有四个娃娃。

哦!

有你。

还有谁?

陈逸安,侯瑞亭,周胖子,你们四个人哪儿规规矩矩的……

写字哪?

打牌哪!

打!我这“赌”是胎里带呀!

他们一瞧有人来了,以为抓赌的呢,都跑了,就你一个人儿没跑。

我镇静?

你哪儿搂钱哪!

那会儿就“贪财”呀?

你妈一瞧你机灵,拿五色线就把你拴上了。

哦!

回去以后就有了身孕啦!

嘿!还真灵嘿!

你妈为你可真不容易呀,高处儿的东西不敢够。

怎么啦?

怕把你捵了!

捵不了哇!

地下掉钱都不敢捡哪!

怎么啦?

怕把你窝了!

窝不了哇!

冬天生着暖气,点着火炉子,还盖着棉被还不放心。

干什嘛呀?

怕你在里边儿冻着。

那儿至于呀!

夏天儿开着冷气,吹着电风扇,还一个劲儿的吃冰啊!

干嘛呀?

怕你在里头臭了。

啊!那不可能嘛!

眼看着你妈这肚子日见其大,自己个儿都伸手摸不着肚脐眼儿啦!

豁!出了号儿啦!

人家都十个月怀胎,瓜熟自落呀!

是啊!我怎么啦!

您这好!十二个月还没信儿呢!

啊!延期啦?

你爸爸请来中西的名医,全是束手无策呀。

哎哟!没主意!

后来别人给介绍了一位德国助产士。

哦外国的收生婆。

姓陶,密斯陶,人都叫她陶姥姥,她趴在你妈肚子上听了二十多分钟,可就说了。

说什么呀?

“魏员外,恭喜你了,令郎在里面很好的。”

哦!知道是个男孩子;郎嘛!

你爸爸说别管他黄鼠狼,白眼儿狼了,您倒是让他出来呀!

是啊!

陶姥姥说了“好的好的,不要忙,我再听一听”!

还得听听啊!

这回陶姥姥也摇头啦!

怎么啦?

“令郎说了,他在里面先不出来了”!

我怎么不愿意出来了呢?

“外面欠的账太多了”。

你别挨骂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