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家信 - 吴兆南 魏龙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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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集锦》吴兆南、魏龙豪 全美出版社 1981

各省的语言不同,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对!

就拿口味儿来说吧,南甜、北咸、东辣、西酸。

山西人爱喝醋。

说出话来都带醋味儿的!

各地方言都有它的特征。

有听着温柔的,有听着粗暴的。

不错。

还有同一省人,互相谈话都听不懂的……

哪儿啊?

福建。

噢!对!听说福建一省就有十八种语言。

幸好我们文字统一。

书同文,现在正提倡这简体字。

其实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就提倡过一次了。

您还记着呢。

啊!那本儿书上,头一个字是罢了的“罢”字,到如今我还记着呢。

脑筋不错。

学生全得会默写。

哦!

不会默写的扣分儿,不许升班。

哦!得留级。

后首……没多少日子,又把章程改了,不许用简体字,谁用扣谁分儿。

也扣分儿。

不准升班。

也留级。

把我们那群小孩儿,支使的不知道怎么着好啦。

没准主意。

这简体字自个儿写日记,写日记还可以用。

对。

对别人用起来……似乎不太隆重。

什么叫隆重啊!简体字为的是省时省事,增加工作效率。写一个臺湾的“臺”字十四笔,要是普通简体的“台”字五笔就成啦!

哦!那要都用“速记”,一句话一个记号,不更快更省时省事吗?

啊?……是啊!

是啊?那谁认识啊?

他……您这不是抬杠吗,那要学过自然就认识,要不认识字的,您写的再工正,他也不认识啊!

那倒不一定,山西人早婚。

唉……他!……你怎么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呀?

怎么啦?

怎么说着说着文字,这么会儿又谈婚姻了,怎么接的下茬儿来啊?

有连带关系呀!

一点儿关系没有。

我上中学的时候儿,就有位同学结婚啦!是山西人。

哦,这跟简体字有关系吗?

有哇,你听着啊!

好!我听着!

我们这位同学姓曹,我跟他特别要好……

哦!同性恋?

嗐!拜了把兄弟啦!

哦!谁大谁小?

他大,我小。

哦!我还不明白,你们俩人这跟简体字的关联在哪儿呢?

你别忙啊!

你倒说呀!

我这曹同学……这就是我把兄弟大哥呀……

是啊!我早就知道啦!

他们一家子都不认识字。

全文盲。

所以把他送到北平读书,他托我给他爸爸带过一封信,楞全看懂了,还回信了。

这也不新鲜哪!

您听清楚了没有?他爸爸不认识字。

那可以找别人代看,请别人给代写呀!

不!本人儿瞧的,本人儿写的。

嘿!这倒新鲜,不认识字会写回信?

啊!真事儿嘛,这位曹同学他不是山西人吗?

吝啬!

不!人家是节俭、刻苦,放假都不回家。

那干什么呀?

工作赚钱。

哦!跟现在留美的学生一样,洗盘子洗碗?

不⋯⋯什么教教小班的家馆哪⋯⋯写写春联儿啊,替人抄写笔记本儿啊⋯⋯都来!

不闲着。

就这么着,他楞攒了五十块现大洋。

哎唷!那可真不容易。

正巧那年暑假,我们家让我上山西去瞧我姥姥去!

哦!赶情你⋯⋯怪不得呢?⋯⋯

他交我一封信,还有这五十块钱,说到了山西太原,车站前头有一家儿皮货店,他爸爸行四,人都称呼他曹四……

哦!曹四卖皮货的。

我坐火车到了石家庄得倒车呀!

没有直达车。

一打听⋯⋯得等一宿。

怎么啦?

当天晚上没有车啦!

那怎么办呢?

住店吧。

自可是住店吧。

这店还真不错,房上有房子。

那不是楼吗?

不是楼。

怎么?

房顶儿上搭个棚子。

哦!违章建筑哇。

用梯子上去,得毛着腰儿,站直了头碰顶子。

太矮啦!

这床铺架在房顶儿山坡上。

那不是斜着吗?

这边儿垫两块砖儿?

那稳当吗?

一翻身就能摔下来。

没法子,凑合一宿吧!

凑合不了。

怎么呢?

臭虫要给我抬起来!

拿拿吧。

我拿不过来呀!

哦!太多啦!

干脆起来,到柜房儿坐着去。

对!坐一宿得了。

到了柜房儿一瞧,那儿正围着七八个人。

出了什么事儿啦!

推牌九呢。

哦!耍上了。

他们大概也是让臭虫给咬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呢?

个顶个儿的,一边看牌,一边挠痒痒儿吗。

好嘛!

看着看着,我也犯了瘾啦!天门那位还直劝我,我也押一块钱。

赢啦?

没啦!

输啦!

再押一块。

这回几点啦?

闭十!

哟!又输啦!

输到五块钱上我可沉不住气啦!我一想除了人家带的那那五十块钱,本来就没带富裕,又住店,再输了这怎么回去呀?

是啊!

狠了狠心……

不来啦!

下了五块钱……

啊?

要赢了这回就够本儿啦!

平和,白玩儿。

这回我瞧牌。

您下的多嘛!

拿过牌来先瞧一张,我就凉了一半儿。

什么牌呀?

长三。

六点儿,好牌!天地跨小三儿,外带银索链儿!

一摸这头儿,幺儿!

好!地幺,八点儿三锥九点儿!三道赌!

别忙我这边儿摸,斜了……

幺鹅儿啊!

又闭十!

嗐!慢慢捞吧。

人家不来了!

那您是输定啦!

十块大洋,不是个小数儿啊!一宿也没睡呀!

是窝囊啊!

第二天上了火车,我心理盘算,这怎么交账啊?

是啊!

有主意了,我把他那封信拆开看看,要是信上写着五十块钱呢,我把那五改成四,就交四十了事啦!

什么行为呀这是!

我打开信一瞧,傻啦!

写了多少哇?

没字儿。

没字儿?白纸?

不!画的画儿。

画儿?

啊!画着一棵树,树上有俩苍蝇,这边儿画着七个骆驼,那边儿画着四个王八,两把酒壶。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懂啊!把信照样儿封上,到了太原,下了火车一打听,真找到了。

就在车站附近嘛!人说的。

老先生把我让到柜房儿,我把信跟钱都交给老先生,老头儿一边儿拆信一边儿问我“你跟我儿子是什么交情啊”,我说我们是普通的同学:老头儿瞧瞧信,瞧瞧我,瞧瞧我,瞧瞧信。

就瞧那画儿。

“嗯!你这小孩儿爱撒谎,你跟我儿子是把兄弟,怎么说是普通的同学?”

咦!他怎么知道的呢?

“你看,这里有七个骆驼,我们山西人养骆驼,五个为一串儿,六个为一挂儿,七个为一把儿,这里有七个骆驼,你们不是把兄弟是什么?”

好!你们全成骆驼啦!

我说是啊……他……他又是我同学,他又是我把兄,老伯,您先点点这四十块钱吧!

对这要紧。

你这是带来多少钱,不是五十块钱吗?

哟!他怎么知道呢?

你瞧,这上头有两个苍蝇,我们山西人管苍蝇叫蝇子,管大洋也叫银子,银子就是钱啊,这儿有一棵树,这银子是在数的。

哦!有数儿?

我说有数儿不错呀,就这四十块钱哪!

你不亏心哪?

你瞧,这有四个王八,两把酒壶,四个王八,四八三十二,两把酒壶,二九一十八,十八加三十二,不是五十块钱吗?

嘿!绝啦!

我把住店输钱那马事儿一说,老头儿乐了“不要紧的,你是我儿子的把兄弟,也在五伦之内,不要说花了十块钱,就是五十块钱都花了,也没有关系,等你回去的时候,我也有封信,带给我儿子。”

哦!老头儿还真开通。

我也没脸在那儿坐着了。

赶紧上你姥姥家去吧。

是啊!住了几天该回去了,先到曹老先生店里头。

辞别一声儿。

那儿还坐着一位女士,抱着个小孩儿,老头儿让小孩儿儿管我叫叔叔,不用说这一定是我嫂子啦!

哦!你那拜兄的太太。

老头儿顺手交给我两封信,一大一小,“这封大的是我给儿子的,这封是你嫂子给你把兄的,这两封信,你在路上可不要拆开来看啊!”

您这点儿品行,都让人看透了?

“吃完了饭再走”,我说我得赶车了,谢谢您了。

实在不好意思了。

上了火车,在路上闷的慌,又没带闲书,想起这两封信来啦!

狗改不了吃屎。

先拆大的。

老爷子写的。

一幅画儿。

啊?也是画儿?怎么画的?

一个水筲,底儿朝上,又是两只苍蝇,八成儿这是指那钱,下边儿一个小圈儿,一个大圈儿,这小圈儿里着一只蚕,吐着丝,大圈儿里画着一个二梯脚。

哦!就是那爆竹!

哎!我看不明白,封上,再看我嫂子那封。

那小信封的。

唉!

写的什么?

还是画儿。

有意思啊!画的什么?

两半段儿掰开了的藕,丝可连看,一小块儿木炭,两只鸽子,一只鸭子,又两只鸽子一只鸭子,共合是四只鸽子,两只鸭子。

八成儿是他太太养的,这要告诉他。

一只大象,象鼻子裹着一把刀,这刀尖儿插在一只鹅的脖子上,鹅脚朝天,脖子上还流血。

那是死啦!

这边儿画着一个小孩儿,左手拿着幺鹅配长三,右手托着十块大洋钱。

这是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我也看不明白呀,回来见到曹同学啦,把信交给他,告诉他见到老爷子啦,钱也带到了,大信封儿是老爷子的。的。

看看吧。

他打开信一看明白了,“谢谢你兄弟,这个钱咱们老爷子已然收到了,要是没收到,这个信是回不来。”

怎么知道的呢?

“这上头有两只苍蝇,我们山西人管牠叫蝇子,管大洋也叫银子。洋也叫银子。”我说我懂啊。

那?……那水筲那是怎么回事儿啊?

“你瞧,这水筲是倒过来了?”

底儿朝上嘛!

就是说“银子捎到了”。

哦!带到了,那、那大圈儿小圈儿呢?

“小圈儿是茶盅,大圈儿是饭碗!”

小圈儿里有条蚕吐丝,大圈儿里一个二梯脚,那是怎么个意思?

“这是老爷子惦记着我‘茶思饭想’啊!”

哦!再看看那小信封儿的吧!

“这是你嫂子给我的,夫妻无话不谈,你看了可别跟外人去说去!”我说我知道,你打开瞧瞧吧,他一瞧可难过了!

拆开的一节儿藕,丝连看,还一块木炭?

“这是你嫂子想我‘长思短叹’怪我不回去”

哦!两只鸽子一只鸭子?

“你嫂子是个童养媳小时候管我叫哥哥,结了婚还管我叫哥哥,这俩鸽子一个鸭子,就是说‘哥哥呀,哥哥呀’!”

那大象鼻子上一把刀,刀尖儿插在鹅脖子上,鹅脚朝天,还流着血,那是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你嫂子说‘哥哥呀!哥哥呀!想杀我了’”!

嘿!那!那小人儿左手拿着闭十,右手托着十块钱呢?

那是我儿子推牌九,给我输了十块钱!

嗐!你趁早儿还他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