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吃豆腐 - 刘宝瑞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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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四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学怯口由始至终)你老这是作嘛的?

乙说相声的。

甲到我们那里没有这个。

乙是啊,我们也不去呀!

甲去就把你小子活埋了。

乙我招你了?

甲那么说你也不去,看不起我们那地方,我们那个地方也是个大地方。

乙那你上我们这儿干嘛来呢?

甲这北京城都是你们的?说这话可气。咱上这儿有事来了。

乙您有什么事情哪?

甲找俺哥哥来啦。

乙噢,找蝈蝈来了,你不找个“油葫芦”啊?

甲你不找“三捧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乙你不是找蝈蝈吗?

甲俺哥哥。

乙咳,南蝈蝈不值钱,活不过冬天去。

甲你哥哥还活三礼拜呀?

乙你不说南蝈蝈吗?

甲俺的哥哥。

乙是啊,你的蝈蝈我也不要啊。

甲你要得行哎。

乙那么你这蝈蝈哪儿买的?

甲买的作嘛呀?俺妈养的。

乙哟,你妈养个大蝈蝈?

甲你妈下个“油葫芦”?

乙到底儿什么蝈蝈?

甲俺俩一母所生,他比俺大。

乙那是你哥哥呀。

甲对,俺哥哥。

乙还蝈蝈哪!你哥哥在这儿干嘛呀?

甲开买卖。

乙什么买卖呀?

甲三间门面,金晃晃亮堂堂的大买卖。

乙金店哪?

甲不是。

乙首饰楼?

甲不是。

乙点心铺可讲究门脸儿?

甲不对呀。

乙那到底儿什么买卖呀?

甲豆腐坊。

乙真不开眼。豆腐坊门脸儿还金晃晃亮堂堂啊?

甲你不知道哎,俺哥哥豆腐坊对过儿是个稻香村。到晚上他那里电灯一着,照得俺那边也那么亮堂堂的。

乙好嘛。借光儿呀?找着你哥哥了吗?

甲找着哩。

乙他说什么来着?

甲俺哥哥说第二的。

乙噢,你是第二的。第三的上学的,第四的怀抱的……

甲什么乱七八糟的。俺哥哥叫俺就叫第二的。说第二的,这个北京城是个大邦之地,可不养活闲人。你得做个买卖。我说开买卖没本儿呀。俺哥哥说我给你拿三钱银子吧,我说那也不够呀。

乙嗬,三千银子还不够啊?

甲结果又找了两个老乡,一个叫张老德,一个叫李老万,他们俩人一个拿了三钱银子,共凑了九钱银子,开了个大买卖。

乙好家伙,乡下人开买卖真舍得花本儿,九千银子这买卖一定够大的。

甲敢情够大的。

乙什么买卖呀。

甲豆腐坊。

乙你们就会开豆腐坊啊?

甲豆腐坊怎么了?

乙再说开个豆腐坊也用不了九千银子呀?

甲九钱银子还不够哪。买点纸糊了糊窗户,按上磨没钱了。

乙这不是胡说八道吧。九千银子合多少钱哪?

甲你说合多少钱哪?

乙九千银子?合现在一万多块钱。

甲你是穷疯了。九钱银子怎么会一万多块钱呢?

乙你瞧,九千银子嘛,差一千就一万了。

甲哪儿呀,差一钱不到一两哎。

乙噢,九钱银子呀。

甲对呀,一块洋钱才合七钱二,算起来才一块二毛多钱。

乙嘿,块来钱还开买卖哪?

甲眼瞅着就开了张了嘛。

乙你不是说糊上窗户按上磨就没钱了吗?那怎么开张哪?

甲开张的头一天,把张老德的被窝当了,当了一块二毛钱。量来豆子把它磨了,做成豆腐,这不就开张了吗?

乙开张了买卖怎么样?

甲还不错。作得了豆腐,我就跟张老德说,我说咱们别净指着门口卖,这卖不了多少啊。咱上对过儿借两个水桶,装上些个豆腐挑着下街卖,一定卖得快。张老德说好吧,给我捡上二百块豆腐,我挑出去卖去。把豆腐挑出去,哎,一会儿的工夫空着手就回来了。

乙全卖了?

甲都洒了。

乙洒了?

甲是啊。我也纳闷呀。两个水桶一逛荡,洒一块洒两块,有把二百块豆腐都洒了的?我就问他了:你都洒到那儿啦?他说洒到天桥那儿臭沟里了。我说好了,你在家里歇着吧,李老万啊,你给我捡上二百块豆腐,我出去卖去。

乙你干嘛自己去呀?

甲我不是为卖豆腐,我出去是“私访”去。

乙你做了什么官了,去“私访”去?

甲你不懂哎,这个年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那个张老德,他把二百块豆腐都卖喽,把钱入腰柜你知道吗?

乙您这心眼还够多的。

甲这年头你不长心眼还行啊,把豆腐给我捡好了,我挑着挑子出去啦,照直的就奔那天桥臭水沟去了,到那儿我一瞧是把豆腐洒那里了。

乙怎么知道的呢:

甲在那沟边上围着一群人,有大人有孩子,正在那里捡豆腐哪,有个小闺女没捡着,在那里哭哪,旁边有一个老太太看见我,他说了话了:“宝贝儿,别哭了,没捡着不要紧哪,你看那个倒豆腐的不是又来了吗!”

乙拿你当倒豆腐的啦。

甲我一听就火了:“我说老太太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说话哪,谁是倒豆腐的,俺那个伙计刚才洒到这里了,他洒了,他没有功夫……”

乙噢,您有功夫。

甲那还用说呀:我左手抓着前头的桶,右手抓着后头的桶,往后倒退两步,来回一悠荡,悠荡来悠荡去,日!夸查!

乙您过去了。

甲我也掉里头了。

乙我听这响声也象掉里头了。

甲我人掉里头啦,桶没掉里头,搭到沟帮上了,我把后头那个桶,也拿到沟这边来爬上来,我就吆唤:“吃豆腐,买豆腐,不老不嫩好豆腐!”我这么一吆唤,出来一个老太太,拿着这么大的一个“浅子”,说:“掌柜的!你的财源茂盛买卖兴隆,我来给你开开张,这叫开张大吉,卖给俺一分钱的豆腐。”

乙一分钱的?

甲是啊!我说:“老太太,五分钱一块,一分钱怎么卖呀?”那个老太太说的太可怜了,说“掌柜的,就当可怜可怜俺吧,我也不愿意麻烦你呀,俺家里有个小孩子,一生日多了,他爸爸拉洋车,两天没回来,听说让抓兵的给抓走了,他妈去找他爸爸去了。这孩子饿了两天没吃饭了,你就当积德修好,寻给俺点吃得了。”

乙哎呀怪可怜的。

甲我一听她说的可怜,我说好吧,你自己捡八块吧。

乙八块?

甲咱不是好心眼嘛,没想到这个好人难做。这个老太太拿了八块回到院里头他嚷开了,说:“街坊们!邻居们!门口来个卖豆腐的是气迷心,一分钱就给八块,若两分钱哪,得照着十六块下手哇。”她这一嚷不要紧哪,好家伙出来好些个人哪,有拿篮子的有拿浅子的,还有端着笼屉的:“掌柜的!我来一分钱的。”“我来二分钱的!”“掌柜的,我这是三分钱,二十四块。”我说谁给订的官价啊?“往后走,怎么回事,你们要抢是怎么着?”正在这个时候了不得了,来个冤家老母猪。

乙老无知?老头儿无知啊?

甲不是!冤家老母猪。

乙噢!袁家的老无知。

甲什么呀?老母猪:大耳朵,小尾巴,黑嘴篮子,走起道来哼哼的。

乙噢!猪哇!

甲对!老母猪。

乙还“老无知”。谁懂你这话呀。

甲这个老母猪可不饼理呀,我护着前边这个桶,怕买豆腐的跟我捣乱;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老母猪把黑嘴篮子,拱到后边桶里头,“吧吧吧儿”吃开豆腐了。

乙赶紧将扁担打兔崽子。

甲看出你小子野蛮来了,什么事就先跟人家动手哇!“有理讲倒人”;你不会跟它讲理吗?

乙跟猪讲理呀?

甲“我说老猪哇!你吃俺的豆腐,你问了谁了?得到的许可了?不用说你渴了你饿了你过来道个辛苦,说个劳驾,别说你吃俺一百块豆腐,就算吃俺二百块豆腐,我若一沉脸我寻不够交情。”

乙这不废话嘛,他懂得什么呀!

甲懂什么,人有人言,兽有兽语,这个老母猪这么一听,它知道它自己不对了,把那个黑脸蛋子臊个通紫,俩耳朵一耷拉,小尾巴一拨拉!他搭搭讪讪的……

乙走了。

甲又吃这头来了。

乙你让它吃它还不吃。

甲我一看它不讲理,不能怪我野蛮了,我拿脚这么一踹它,夸查!

乙踹着了。

甲它往旁一蹿,我把豆腐桶踹洒了,我可真急了,将扁担打猪,照它腰上就给了一扁担,克查!

乙把猪打趴下了!

甲它躲开了,我扁担折了。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