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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四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唉!
乙上台您干嘛这么唉声叹气的?
甲我刚跟人呕了一肚子气!
乙跟谁呀?
甲我走到前门五牌楼底下,过来了一个人照我腿底下恶狠狠地拧了我一下。
乙那是跟您闹着玩哪。
甲闹着玩儿得认识呀,我一瞧不认识。
乙那您应该问问他。
甲我说:“你怎么拧我呀?”“拧你不白拧。”
乙这位好闹着玩儿,拧完了许请您吃顿饭。
甲他冲我一伸手:“给一毛钱吧!”
乙怎么着?拧完你找你要一毛钱?
甲我说:“凭什么?”他说:“干脆你给不给吧?”我说:“不给。”“不给,走,跟我瞧告示去!”
乙这拧人还有告示哪?
甲我跟他到五牌楼,头一根石柱子上贴一张告示;我这么一念把我吓坏了。
乙什么词儿呀?
甲“为布告事,照得:因倭寇侵占三省,威胁平津,劫运物资,以致本市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使民众整日锁皱双眉,经华北行政委员会批准,为唤起民众。活泼民众脑筋起见,特成立拧人团,凡有手急眼快之人拧人一下,得洋一毛,拧人十下,得洋一元。如若不交,带归拧人司令部训办。”
乙这什么词儿呀?
甲我看完了告示,您说这毛钱给不给?
乙不给。
甲不给?堂堂告示贴着,上头那么大的红关防(印),你不给,带到司令部你知道怎么办你呀?这儿给一毛就了事了,你不给到那儿罚一块,也得算着。
乙这一说您给了。
甲我这是花一角钱,就为学一高着儿。
乙学什么高着儿?
甲给他一角钱,叫他走他的,站在告示点里,我就不动了。
乙干嘛呀?
甲再有过路的,我也拧呀!
乙嘿,拧完了找他要一毛钱。
甲一毛钱?!傻瓜,你不会多拧几下吗?反正一下一毛,这买卖若做得顺当,打这儿我就改行不说相声了。
乙哦,净拧人去呀?
甲等了一会儿,我一瞧南边来了一个……
乙那就拧吧?
甲不能拧,老太太。
乙那可别拧。
甲因为正是六月天儿又赶上中午特别热,街上路静人稀。我站在马路上晒得直流油儿,也没过路人,我都等急了,要走了,我一瞧打北边儿过来一大群。
乙那就拧吧。
甲不敢拧。
乙不是一大群哪吗?
甲日本兵。
乙哎,那可别拧。
甲是呀,就别给国家添交涉了。又等了半天,我一看这回行了,来了一个拉洋车的,到那桥那儿正上不去哪,我跑过去了,我一想还不能多拧,一个苦人,拧多了,他拿不起。照大腿恶狠狠地四下。(学怯口)“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拧人作嘛?”我说“别嚷别嚷。”“别嚷?拧人还不让嚷?”“拧你不白拧,给四毛钱!”
乙他给你了吗?
甲他说:“你这叫什么事呀,拧完了找我要四毛钱。”我说:“干脆你给不给吧?”“我不给!”“不给呀,走,跟我瞧告示去。”“怎么着?拧人有告示,走!”我带他一看告示我一给他念,他也认识字,他一看真是拧一下一毛钱,他可吓坏了,赶紧把车把就撂下了。
乙给您拿钱?
甲哪儿呀,过来拧了我十一下,让我找他七毛。
乙嘿,赔本儿啦!
甲我一琢磨,今儿不顺当,打家出来就带着八毛钱,全雇了拧人的了。到家里我一瞧高兴了。
乙什么事儿呀?
甲敢情好运不善交,善交没好运。我二大爷的差事下来了?
乙您不是说,您二大爷差事三月就应该下来?
甲等着国府的命令哪!晚下来也好,这回差事可阔呀。
乙这一说您也有事情做了。
甲那还用说呀,不但我有事情做了,这回带的人可多了,我的亲戚朋友,相好的老厚的,哪怕是点头之交,咱们也得拉吧拉吧。
乙哎呀,那可太好了,咱们哥儿俩这些年的交情,我可没跟您张过嘴,既然二大爷得了这么好的差事,您给说一声,让他提拔提拔我。
甲咱们这交情有什么说的呀?甭跟他提我就作主了,要带他百八十人去哪,头一名我就把您写上。
乙对,头一名您就写我吧。
甲若写完了您可得准去呀?
乙那当然了。
甲差事可不算甜那?
乙您甭管啦,多苦我全去。
甲那可就说准了。
乙什么差事啊?
甲枪毙。
乙不去。
甲有你。
乙没我。
甲你第一名。
乙末了儿毙我也不去呀!我说你这象话吗!二大爷是真要枪毙吗?
甲(哭)哼,……您说这年头还有人的活路吗?这您横知道我二爷这人,老实八交的一辈子,敢说,犯误的不吃,犯法的不做,老老实实一个买卖人,您说他怎么会落这么一个结果呢?
乙究竟为什么哪?
甲那天还没到柜上去,正在家里做着买卖,买主跟卖主讲好价刚要拿走,打外头进来几个宪兵,就把二大爷带走了。押了一个多月,昨儿传出讯儿来,说后天枪毙。您说这叫什么王法呀?我们做买卖的招得出来这个吗?
乙二大爷做什么买卖来的?
甲就卖了四个炸弹哪!
乙哎,是得枪毙。
甲(哭)这案有你。
乙没我!你们卖炸弹有我什么呀?
甲我急了。
乙你急了也别拉垫背的呀!你得想主意给二大爷打点打点官司呀!
甲昨日儿我去探监去了,我一看我二大爷,满脸的滋泥,小头发三寸多长。这份惨哪,说:“唉,儿子。”
乙啊。
甲你干嘛呀。
乙我赶行市的。
甲我二大爷叫我哪。
乙那也不能叫你儿子呀?
甲我过继我二大爷了。二大爷说:“小子,实指望我给你弄下一份家业来,再做这一回买卖就洗手不干了;没想到我犯了案了,后天就枪毙。我想,家里的房子跟这些的东西,你要好好花,也够过这一辈子的。我哪,几天就枪毙了。我死之后你给我装个薄皮子材,逢年按节的给我烧烧纸就总算我没白疼你。我是死也瞑目呀”。
乙哎呀,听着也算够可怜的。
甲我说:“二大爷,您怎么说这个话呀?房子东西给我留着过日子,我看着您枪毙,我那还算人吗?您甭管啦,我回家去把叫卖行找来,卖抄家货儿,一点儿不留,卖完了托人给您打点官司,决不能看您这样死了。
乙这事情你做的对!
甲我二大爷说:“小子,我也不愿意这么死呀,谁让犯了法了哪。若依我说,你的孝心我明白了。不过,卖抄家货儿我不让你这么做,若卖呀,也要卖一半,留一半,若都卖了,我的官司也没出来,以后的日子你们还怎么过呀?”
乙对呀,不能全卖了,你们得留一半过日子。
甲糊涂,二大爷都死了,那日子我们还过。
乙那也得过。
甲过。
乙过。
甲过你吗的哈哧!
乙那倒是,过你妈的哈哈……
甲小子,你若敢还言。
乙哎哎,不还言。
甲我回到家里头,跟我媳妇一说:“赶紧把这九间屋子的东西都拾掇出来,咱是卖抄家货儿给二大爷打点官司”。我媳妇说:“哟,你不懂官事呀?他枪毙已判决了。你甭说卖抄家货儿,就算连我一块儿卖也打点不出来了。依我说卖一半给他打点官司,让亲友们看过眼去就得了。留一半东西日后咱们好过日子呀”。我说:“你糊涂,二大爷为了咱们落了个枪毙。二大爷都要死了,咱们的日子还过哪?”
乙那可得过。
甲过。
乙过。
甲过你妈的哈哧!
乙过你妈……
甲小子,你还言这案有你。
乙哎,不还言。
甲我们两口子就拾掇东西。九间屋子满满当当正拾掇着哪门口儿过来个打鼓儿的,这打鼓儿的,分两种,有粗打鼓儿的,有细打鼓儿的,粗打鼓儿的,挑着两大筐都这么吆喝:(学叫)“有报纸的我买。洋瓶子卖!碎铜烂铁我买。”
乙那么这细打鼓的呢?
甲背着个兰布口袋里边都洋钱和洋钱票,一吆喝是这味儿的:(学)“潮银子首饰来卖,有玉石宝石的卖。”这种打鼓的什么都买得起,因为不是他一个人拿钱,还有很多的财东。我就出去叫去了。我一瞧这打鼓的,我认得,说相声的高德明他的二舅,也是个大高个儿。背着钱口袋,打着小鼓儿,他这吆喝得特别,人家都这么吆喝:“潮银子首饰来卖,玉石宝石来卖。”他不这么吆唤。
乙怎么吆唤的?
甲(学吆唤)“我是孙子,王佩臣是我奶奶。”
乙这什么词儿呀?
甲我说:“打鼓的卖你点儿东西。他这么一撇嘴:“卖东西,拿出来瞧吧。”我说拿出来瞧?九间屋子的东西,全卖怎么往外拿呀?他说:“噢,我知道了,卖抄家货儿,打点你二大爷官司对不对?”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听见信了,你呀,别傻啦!你二大爷那官司已判决了,花多少钱也打点不出来了,依我说东西卖一半,留一半,往后你们还得过日子哪。”我说你胡涂,这份家业都是二大爷挣的,二大爷要枪毙了,这日子我们还过?
乙那也得过呀!
甲过?
乙过你妈的哈哧!你一还言这案有你。孙子,有我有我吧,不然你就骂得我天黑去了。
甲哎哟,他明白过来了。
乙你老骂我还不明白?
甲我就带他到里边瞧东西,您虽然没上我们家去过,您也许听说过。九间屋子,满满当当的东西。他看完了让我要价儿,让您说我要这个(指五个指头)大致不算多吧?
乙五万块钱?那可不多。
甲他一撇嘴:“别价,咱们都有交情,您得给我留赚呀。”他还让留赚,那您看,他还有良心吗。真是打鼓的身上背着仨死人,叫买死人,卖死人,说出话来气死人。
乙真够厉害的。
甲我说干脆你给多少钱吧?他一伸手(指二个手指):“给您这个大数……”
乙两百块钱?
甲两毛钱。
乙两毛钱?!
甲我说两毛钱?!
乙不卖。
甲拿了去。
乙卖了。
甲谁卖了?
乙那么你说拿了去?
甲我说他把他的两毛拿了去,东西还是我的。
乙你这么说话不费劲吗?
甲我是气他!他一听说拿了去,把两毛钱递给我,过去就要搬我那个大座钟。
乙嗬,他可真拉得下脸来。
甲他说:“那么你告拿了去?拿我开玩笑啊,不行,”啪,就给我一个大嘴巴,我有这个羊角疯的病根儿,您横知道啊?这一打,我一气这口痰没上来,拍达躺在地上抽上疯了。我媳妇就顾照顾我了,哎哟,这高德明的舅舅的,雇了五辆排子车,三辆载重汽车;来了好几十人弄了仨多钟头,把东西都给提走了。我醒了一瞧,九间屋子四旮旯(角落)空,什么也没有了,地下就扔着两毛票儿。
乙就那两毛票呀?
甲还是假的。
乙这怎么说的。
甲我找了他好些日子,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住,说相声的高德明也出外了,哎?!我想起来了,你也是说相声的。干脆这官司跟你打了(抓乙)。
乙您松手,我没招您哪?你若说好的,我帮你找找倒可以。
甲那您受累帮我找找吧。
乙可以。可是他都捡走了什么东西,您得给我开个清单,我好帮助您找。
甲九间屋子,满满当当的东西,怎么开清单呀?再说我也记不住啊。
乙那我怎么给您找哇?
甲得了,别的东西我全不要了就把我家里的五样传家之宝找回来我就感您的大恩大德啦!
乙噢,您有五样传家之宝,您说说都是什么?
甲铜、铁、瓷、锡、木。
乙先说说您这铜器吧!
甲若提起我们家这铜器来……那真是宝贝呀。有这么一句话,高丽国进贡送铜。
乙是啊,高丽国的铜器最好。
甲在大清国道光年间,高丽国进贡进了两桌铜器,送到北京礼王府。那时候正是礼王爷当朝。我曾祖父在礼王府当差,礼王爷爱惜我曾祖父,老诚练达;把这铜器进上一桌,留一桌自己摆,捡两件好的,就送给我曾祖父了。我曾祖父为了难了你说要是不要。
乙要啊。
甲私藏贡宝,皇上知道是掉头之罪。
乙那就别要了。
甲王爷亲自赏的,哪能不要啊?
乙那怎么办哪?
甲就把这两件铜器埋在我们后花园子了,埋了好些年也没人知道,直到了同治年间,也不是怎么走露了消息了,让御史严官知道了,在皇上面前参奏一本,说我们家私藏贡宝,同治龙颜大怒,把我曾祖父推出午朝门外要开刀问斩,礼王爷知道了,几位亲王联合保本,这算把他给救了。若没有礼王爷的人情,我曾祖父就死了。我的这两件铜器哟!
乙什么铜器呀?
甲两根茶壶梁。
乙就两根茶壶梁啊?
甲光两根茶壶梁我若心疼我是孙子。
乙还有什么?
甲还四个螺丝疙瘩哪。
乙就这个呀?
甲您没听明白呀,铜铁瓷锡木,这铜器算白饶,主要是卖的我那铁器。
乙什么铁器呀?
甲在大清国造办处造出来的,造出来就送到上驷院。上驷院您懂吗?
乙上驷院不是皇上的御马圈吗?
甲对呀!那时候我爷爷在上驷院里当差,在里面偷了两件铁器,半夜里头越墙而出,差点摔死,就为这两件铁器哟!
乙什么好铁器呀?
甲半拉马掌。
乙半拉马掌啊?!
甲光马掌我若心疼我是孙子。
乙还有什么呀?
甲还一钉子哪!
乙这……不怎么样。
甲铜铁瓷锡木,铜铁算白饶,卖就是卖的我家那瓷器。光绪登基大典,江苏巡抚进贡一桌瓷器,这是江西景德镇官窑定烧正硬五采掉在地下当郎当郎响啊,就这好瓷器。
乙什么好瓷器?
甲半拉羹匙脑袋儿。
乙半拉羹匙啊?
甲若是白羹匙我若心疼我是孙子。
乙(对托)
甲上头还有花哪!
乙我就知道嘛。
甲哎!跟您说真的,主要是卖的我们家那锡器。
乙什么锡器呀?
甲地球上有五大洲:亚洲、欧洲、美洲、非洲、澳洲,五大洲都没有我们家这个好锡器呀,真正的高碗锡,银子换多少它换多少,拿起来照得见人儿,搁到手里不压腕子,就这么好的锡器哟!
乙什么锡器呀?
甲一张锡纸。
乙一张锡纸呀?!
甲光锡纸我若心疼我是孙子,那不还有个烟卷头哪吗!
乙走!!你若再在这哭我可揍你啊!茶壶梁,马掌,羹匙脑袋儿,烟卷纸,两角钱哪高德明他舅舅买打了眼了!
甲您还没听明白哪,铜铁瓷锡木,铜铁瓷锡算白饶,卖就是卖的我们家的木器。
乙什么木器呀?
甲提起我们家这木器来,我们家发家指它发家,发财指它发财,显过圣,吓死过人。
乙多喒哪?
甲在前清光绪二十六年闹义和团您知道吗?
乙那我倒听说过。
甲义和团打死德国钦差柯林德,怒恼了八国联军,攻进了北京城,西太后光绪西幸长安,北京城让八国联军占领了。他占这儿他占那儿。那时候我们住在前门外,正是德国占的地界。有一天德国守将瓦德西带领四十名洋兵查街,有仇人报告说我们家私藏义和团,瓦德西当时派洋兵把住后门,亲自带领十名洋兵。进院搜查,各屋查找俱都无有,最后一拉我们的厨房门,我们家这件木器刷的一下一放光,当时吓死四名洋兵,瓦德西吓得是屁滚尿流,连爬带滚的就跑了,以后永远不敢到我们门口去查街,直到后来西太后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跟各国使臣和约签字,各国都签字啦,可就是德国不签字。李中堂问瓦德西:各国都签字了,祸是由你们德国人身上起的,德意志为什么还不签字啊?瓦德西说我跟你们中国还有特别的交涉。李中堂问还有什么交涉啊?他说,在正阳门外有一家住户×××(就提我爷爷的名字),说他家有件木器,无故放光,吓死四名洋兵,真正是攻乎异端,在世界上不能存摆,若留他家这面木器,我们德意志决不和约。李鸿章闻听哈哈大笑,说你们欧洲人没有物理学的学问,×××家这件木器,非是攻乎异端,此乃年深日久,受了日精月华成了宝物。说完这些,带领各国使臣到我们家参观,各国使臣赞不绝口,瓦德西拿着这件木器,爱不释手,非要带回德国。李中堂竭力反对,说此物有关我们中国文化,有关我们中国的历史,决不能拿走;后来各国使臣签字画押,一年后归还中国,瓦德西这才把这件木器带到德国,又在东西欧展览,游回了四十多个国家,巴拿马赛会得头等的奖章,这才归还中国;头些年蒋介石古物南迁非要把这件木器一齐带走,经北京商会会长跟清朝的遗老竭力反对,说这是×××家的私有宝物,不能拿走,这件宝物有关于我们华北民众的幸福,有关我们华北民众的生命,这样他才没拿走噢。
乙什么木器呀?
甲半拉锅盖。
乙咳!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