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妆 - 刘宝瑞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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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注:原题为“送嫁粧”)

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四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先生您说人若有急事怎么办?

乙想主意办去。

甲怎么想主意?不是小急,大急!

乙什么事这么急?

甲随礼给人出份子没钱。

乙那能用多少钱!两毛起码,两毛四毛六毛八毛一元……

甲一块呀?要十块狗喽我就不着急了。

乙那么你们两家过多大的份子呀?

甲我们是老世交,在清朝的时候,是二十两银子的份子,入了民国改了二十块钱了。头些日子我爸爸生日人家给送了四十块钱份子,余外还送了许多礼品。现在人家里聘姑娘,姑娘论着比我晚一辈子是个姪女儿,不但出四十块钱份子,还得买点礼物给姑娘填填箱。我算了没有八十块钱不够,结果借了一百块利息钱,东西都买好了封好了份子,到那儿一瞧我没敢进去。

乙为什么呢?

甲本家儿的交往宽,来的亲友都是阔人。穿的都是这个葛呀,那个缎呀。我就这兰布大褂儿,跟人站在一块儿不般配呀!后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来了四辆轿车儿。

乙这时候还有坐轿车的?

甲下了车我一瞧是四个老头儿。

乙哼,真怪坐轿车哪。

甲穿着打扮还新鲜哪:帽子上有个疙瘩,穿着袍子马褂儿,就跟唱《铁公鸡》相师一样。那是干嘛呀?

乙这您不懂吗?这是清朝作官,虽然入了民国了他还要这个派头儿。

甲噢,这是派头啊?要这么着的话,我也来这么一身穿。

乙您家里清朝有作官的?

甲没有啊。

乙那您哪儿有这身衣裳啊?

甲那好凑合。

乙先说这袍子褂子你怎么凑合?

甲好凑啊,我这兰大褂儿长,穿上就是长袍。

乙那么这短褂哪?

甲我媳妇有个青府糊的旗大褂儿,套到外边,我这长她这短这不就长袍马褂吗。

乙不行。外褂子应该是对襟的。那旗大褂是大襟的。

甲没关系。把大襟儿挽起一半来,跟底襟儿一对钉两排扣绊儿,这不就是对襟儿的吗?

乙那您这冠帽哪?

甲拿一个滤大烟的烟滤子,拿红棉纸一糊,往脑袋上一扣,这就行了。

乙那顶子哪?

甲弄个大个儿的山里红。

乙帽缨子哪?

甲剪点儿红棉纸。

乙翎管儿哪?

甲我妈有个烟袋嘴儿。

乙翎子哪?

甲插个高粱穗儿。

乙朝珠哪?

甲买了四串儿挂落枣,拿布把它擀亮喽,老远一看跟紫碧玺的一样。

乙真能穷凑合。哎,您这官衣上还得有补子哪?

甲前后心两个,文的飞禽武的走兽。

乙你有吗?

甲没有。

乙那怎办哪?

甲找两块新布,家里没有,弄两张纸,刷拉刷拉响不好看。我正在为难哪,门口过来一个卖煎饼的。我买了两张煎饼把它剪方了,前边一张后边一张,补子有了。没靴子,跑了杠房借了两只,借回来一瞧是一大一小儿。

乙那怎么穿哪?

甲小的穿着正合适,大的里边塞点报纸。

乙您有拜匣吗?

甲找个鞋盒子。都打扮好了,我这手托着挂落枣的朝珠,那只手托鞋盒子的拜匣。穿这种衣服走路得会走。要迈方步亮靴底一步三摇。我刚刚出我们那个胡同,对过来两人一瞧我,抹头就跑,“二哥,快走,诈尸!”

乙活人有穿这身衣服的吗?

甲那个说别跑,不是诈尸,这是相声大人出门待客。

乙什么叫相声大人哪?

甲这一说相声大人,那个还不服。他认识我,要跟我开玩笑,过来照我腮帮子,奔儿、奔儿、奔儿!

乙打了你三嘴吧?

甲哪儿呀吃了我仨挂落枣。

乙得,朝珠露了。

甲朝珠露了就露了,最好前后补子不露就行了。怕露怕露的到这儿补子还是露了。

乙怎么露的?

甲到那儿上完了礼,我就找这四个老头,跟他们站在一块儿,人一瞧我们五个人穿装打扮一样,就不注意我了。结果一找这老头倒坏了。

乙怎么啦?

甲我过去给这四个老头一请安,我也排不上辈了,我就说:“您好您好啊?”请完安我旁边儿一站,坏了。

乙怎么啦?

甲四个老头其中有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小孩,这孩子简直是我的要命鬼,打我往那儿一站,他就盯上我啦,两只小眼睛死乞白赖瞧我,瞧我到不怕瞧,瞧着瞧着他叫老头:“爷爷,我吃煎饼!”

乙得,大概瞧见你那张了。

甲我不理他,装听不见,我转过脸去。

乙那就行了。

甲不行,它后边还一张那。他还是照得见。他还磨烦“爷爷,我吃煎饼?”老头不错直哄他:“别闹,别闹,等卖煎饼的过来给你买。”“哼哼哼,过来了!”老头说卖煎饼的没来哪,“他那儿俩哪!”

乙得,指出来了!

甲我一赌气,给你!两张都给他了。这孩子一边儿吃着煎饼,他还拿眼睛盯着我。“爷爷我还吃山里红。”我说好,顶子也给你!我一想我躲开他吧。再不躲开他,一吃挂落枣,我这朝珠也完了。

乙谁让你穷凑合来的?!

甲我一想干脆别在这儿穷磨烦了,看看到开饭的时候赶紧吃,吃完就得了。好容易等到吃饭了,吃完饭我刚要走,本家儿瞧见了,说:“您别走啊,咱们这样的交情,您得跟着忙合忙合。”喜棚口里头,让我忙合忙合。您说我干点嘛?

乙您这学问挺好您给管管帐得了。

甲您千万别提管帐,提起管帐我寒心。

乙怎么回事儿?

甲那年有人请我管帐,也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本家儿交往也宽,我在那一直忙合三天三宿,一共收了一千八百块钱。凭良心说我给他五百不少吧?

乙您您等等,那末其余的那?

甲其余的我带起来了。

乙你凭什么带起来?

甲你不愿意你可以跟我说嘛。一声没言语,法院把我告了。没关系,我顶着打官司。在这时候有人给了啦。(“了”是“了事”,即从中说和。)让我把钱交出来就算完了。我说钱我是给,可有一节,得让他本人来拿。

乙那干嘛呀?

甲我看他有什么脸来拿?

乙人家怕什么的?

甲结果还真来了,他说:“拿来!”我说:“给你!”这个人这份不通人情,拿完钱一声不言语走了!

乙多新鲜那,那是人家的钱。

甲不错,钱可是他的。你知道咱费了多大的心思吗?

乙你费什么心思?

甲来随份子的,十块钱的礼入帐的时候我给改五块,五块的改两块,一块的我就不写了。您说咱这费多大的心思?

乙您那心眼儿都搁到这儿用啦?

甲只愿你把钱拿走了下回你家里再办事,短写帐的先生谁还敢管你呀?

乙是呀,谁还敢找你呀?

甲写帐咱们不行啊。

乙那您给帮帮厨行吗?

甲干嘛还帮厨啊,我根本就是厨子呀。

乙噢,您也是勤行人哪?

甲门里出身哪,我爸爸就是厨子呀,我学了二年多,没学出来,就会打下手。

乙打下手是剥葱剥蒜?

甲不,那叫零碎儿。

乙那您刷家伙洗碗?

甲那叫油活儿。

乙切肉切菜?

甲那就垛墩儿。

乙那您到底干嘛?

甲下手活儿您不懂啊?

乙不懂。到底什么下手活儿呀?

甲就是我爸爸偷什么我给往出带。

乙偷啊?!

甲你嚷什么呀?“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啊。

乙那你就偷吧!

甲偷还不叫偷,说行话叫“浮”起来。

乙干嘛叫“浮”起来呀?

甲人家里有红白事,你上人那儿造厨去,做好了饭你说偷起来,本家儿一听,厨子偷,“抓起来!”得,倒霉了吧?

乙那怎么说哪?

甲说行话就叫“浮”起来。比如做着做菜,我爸爸冲我一努嘴:“把那海参‘浮’着。”就是把它偷起来。“浮”东西都得有地方搁。您比如说,那儿办喜事,我跟我爸爸去做下手儿活去,我穿的大褂儿又肥又大。

乙干嘛穿那么肥的大褂儿?

甲里头得往外带东西呀。冬天多冷的天也不穿棉裤,裤外边穿套裤,套裤筒里头得装东西,什么黄花、木耳、口蘑、大虾米,往套裤筒里一塞,比棉裤还暖和哪。海带泡开了,打在腿上当裹腿。猪油贴在前心,肉片贴在后心。这膈肢窝挂个小鸭子。把香油灌在大肠里头,当裤腰带用。我一想还得“浮”。

乙还“浮”哪!

甲我爸爸一看,那儿有一个火锅子,满满当当还有一锅肉菜,我爸爸努嘴,“把锅子‘浮’着。”

乙那怎么“浮”啊?

甲有主意。顺裤腰带前边系下一根绳去,后边系下一根绳去。上头有两铁丝钩子,往锅子环上一挂,往起一站,带起来了。

乙嘿!真有主意。

甲都拾掇好了,我爸爸冲我一努嘴:“脚行。”

乙脚行是怎么回事呀?

甲就是让我走,把这些东西带回家去,好再回来“浮”来。

乙还“浮”哪!

甲都弄好了,我也动不了。我这身上好几十斤啦。我爸头里走我后头跟着往外扭。

乙怎么扭啊?

甲东西太多了,不留神,唏哩哗啦掉几件怎么办哪?慢慢走。好容易走到快到二门那儿啦,靠墙立着把铁锨,我爸爸走在那儿不留神给碰倒了。我爸爸一回头告诉我,把它扶起来。我也不(知)怎么听拧了,我听是“浮”起来。我一想这么大铁锨,往哪儿“浮”啊?我一想,干脆把这把儿弄下来,光要这头儿。我正往下晃荡这把儿哪,本家儿二爷送客,瞧了我一眼,我是贼人胆虚呀。二爷送完客赶紧就回来了,就问我:“你是干嘛的?”“我是厨房的小徒弟。”“你弄这铁锨干嘛呀?”我说:“您这坏了,我给您拾掇拾掇。”“拾掇什么?我看你往下拔那钉子哪。”我说:“对,拔下来重钉钉。”我爸爸回头一瞧,怕我说错了话出了事,赶紧就跑过来了,说:“二爷你不认识,这是我们厨房小徒弟,给二爷请安。”我一想不能请安哪!

乙怎么哪?

甲请安得哈腰啊,再往起一站锅子出来了怎么办哪?

乙好啊,变戏法儿的来了。

甲二爷说:“甭请安了,忙合半天了,走吧上帐房领点赏钱去吧。”我爸爸说:“他还有事哪,您先让他去吧。”那意思把我打发走了,就没有了见证了。可是本家儿二爷不放,站那儿跟我爸爸说:“大师付今儿咱们好好算算账,咱门这菜怎么不够了。订的是四十八桌怎么摆了四十桌就没了?那八桌哪儿去了?”我心说那八桌都在我身上摆着那。死乞白赖地一说话儿,工夫太大了,要命了。

乙怎么回事?

甲我锅子里头的炭忘了倒出来了,时间一大它着上来了,我觉乎着身后头挺热,大褂儿也着了,顺屁股后头呼呼直冒火苗,本家儿二爷说:“大师付,你徒弟怎么啦,屁股后头直冒火苗呀?”我爸爸说:“您甭管他。我们这孩子属猴的,后门着火了。”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