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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四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您看我这个人,吃过见过玩儿过乐过,发过财,过去有一个时期开办黄河奖券——您知道吧?——我得了个头奖。
乙是呀?听说头奖不少钱哪?
甲那还是在抗日战争以前的时候哪,头奖,是两万元,啊!我这一得头奖不要紧,可把我给折腾得够呛。
乙怎么?
甲我是躺着也不得,坐着也不得,站着也不得,趴着也不得,简直注这些钱给我支使得胡说八道的,你算刚七月几我就穿上狐腿儿的皮袄啦!
乙那不热吗?
甲是呀,因此雇五个人给我打扇,前后左右都有人给我扇着,老远一看就跟五鬼闹判似的,由里到外都换上新衣服,买的两块金表。
乙戴两块金表?
甲一块怀表,一块手表。特号的大皮包就为装钱用的;我把钱都取出来装到大皮包里头,那么多钱装不下怎么办哪?换成黄金带着。整天就是吃喝玩乐,有一次我上澡堂洗澡去了,数了数那好几百位洗澡,我跟账房写账的先生说,这些位都我请了,让他们全活:洗澡、推头、搓澡、刮脚,修脚、都我的事。
乙你都认识呀?
甲不认识,我有钱哪。那位其实刚剃完了头,我说你再剃一回,他说“谢谢吧,我刚剃完”,我说那什么你薄薄再旋一层!大伙都管我叫神经病,
乙你这不是胡折腾吗?
甲早晨中餐,晚上西餐,夜宵燕翅席:简直我不知道吃什么好啦;吃糖葫芦蘸卤虾,汽水煮挂面,里边放几个酸梅,敢情吃着不是味儿,又酸又苦又涩。
乙多新鲜哪!
甲每天是看看戏呀、听听电影啊……
乙听戏看电影,这两钱给支使的五瘠六瘦的。
甲我就糊里糊涂的瞎胡混,那天我喝酒喝醉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买了一张去东北的火车票。
乙东北那儿呀?
乙你沈阳有亲戚?
甲沈阳。
甲我就是孤身一人,沈阳我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哇。
乙那你买火车票上沈阳干嘛去?
甲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去,好在我有的是钱到东北玩儿一趟也不错,换换环境。临上车的时候我买了几瓶酒、点心,还买了一只烤鸭子,两只酱鸡,买了五斤馒头,在六必居买了点酱菜儿我就上车啦,在软席寝车上我大吃八喝,我迷迷糊糊的,就听外喊“沈阳”,大家都下车了,我也跟着下车了,拿好我的特制的大皮包,因为我的生命财产都在皮包里哪,到出站口那儿人家向我要票,我说票让我丢了,他说罚我补票,我说没关系,我补。那时丢了票一赔罚三元,我照章补齐了之后余外还多给了拾块。人家说你这钱多了,我说多了我也不要啦,自当给你的小费吧。
乙啊!车站也给小费呀?好嘛。
甲我出了站以后就住在沈阳最阔的饭店里了,沈阳饭店。那时每一间一天十元,我一个人租了十间房子。
乙你干嘛租那么多房间呀?你住得过来吗?
甲怎么住不过来;我的会客厅两间、餐厅一间、书房一间、洗澡间一间,楼下那五间当我的卧室。
乙你一个人怎么能睡五间房子?
甲我买个小闹钟,上好了弦一屋睡十分钟。当……一响我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到另外的房子里脱衣服睡觉,刚躺下,当……铃一响赶紧再起来到那屋里,这一宿哇……
乙睡得这个香啊!
甲一点儿没睡着,净看了表啦。
乙是呀,净剩折腾了。
甲我在那儿碰见你们一同行,也是说相声的叫周蛤蟆。
乙认识那是老人儿呀。
甲他见着我可找着饭门了“哎呀!某先生您好哇?!您多喒来的?”我把他请到我住的饭店里拿钱来给他从脑瓜顶一直换到脚底下,让他跟我住在一起,跟我一同享受欢乐,每天一同吃,一同看戏跳舞玩儿呀。我跟饭店里经理说:“这位周某人跟我有交情,我们之间不分彼此,我的东西就等于是他的一样,他的什么也就是我的一样。”让您说我对待朋友还要怎么样?
乙那不含胡哇。
甲谁知道这个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天我们在一起刚吃完饭,我说:“走吧?咱们去听戏去。”周蛤蟆说“我想不去了,在这里睡一觉,我有点头痛,你先走吧,也许一会儿我就去找你。”我坐着汽车走了,等听完戏回来,刚一进饭店,那茶房问了我一句话,我就知道出了事啦。
乙他说什么?
甲“某先生!您怎么还没走哇?刚才您那个朋友把您的房间都给退了,说北京来电报有急事需要您立返回京,他把您的一切东西,算完了账全拿走了,他说直接找您去”。等我跑到自己住的房里一看哪,他给我来一个“永安堂疥药”——
乙这话怎么讲?
甲一扫光!
乙还俏皮话哪?
甲心里慌,崩登呛!一扫光!光荡荡!两眼发黑,身躯乱幌,摔到地下我是人事不知了。
乙受刺激太深了。
甲当时一口气憋住了,得了一场重病,假气伤寒,一病三个多月,所剩下我自己带的这点儿钱,连看病再吃药花得也差不多没有钱了,我的值钱的衣服戒指等全卖光了,后来连买一张火车票钱都没有了,由饭店搬到客栈,由客栈搬到小店儿里了,天气是越来越冷,我身上越来越单,想当初八月几儿我穿狐腿儿的皮袄,现下快十二月了,我倒穿的是一件破棉袄了;这棉袄应名儿是棉袄,后心是夹袄,前胸破成大褂儿了,就是袖口剩二两棉花。我跟小店儿掌柜的说:“您借给我俩钱儿吧?我是被某某人骗了,您若能借我一张火车票钱,我凑合能到了北京,将来我混整了”哪怕是我俩手指头夹包茶叶来瞧瞧您,是我小子一份人心。我把这些话当当当这么一说。
乙那掌柜的怎么样?
甲不含胡,他说:“行了,我全听明白了,你在我的店住了这些日子了,我也看出你是个老实人,实心眼儿,若不然还受不了骗哪。这不是你说到这儿了吗,我也是一个交朋友的人儿。”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来这个整数儿。(伸两个手指)
乙两块钱?
甲两大子儿!
乙两大子儿呀?
甲我瞧见他的钱心里万分难过。我这么大的一个男子汉,张了半天嘴,他才拿出俩大子儿来,亏他拿得出来,我一狠心一跺脚!
乙不要?
甲拿着!
乙拿着了?
甲俩子儿谁给呀?我拿这俩子儿买了一块烤白薯吃,你说这白薯也气人。
乙怎么?
甲越吃越少。
乙多新鲜哪,再吃还没了哪。
甲小店儿的掌柜的跟我说:“某某某,你还不打主意找个朋友借盘费回北京,不然你非喂了东北的狗不可!”我说“怎么?东北狗也吃北京人吗?”
乙哪儿的人它不吃呀?换换口儿吃得还更香。
甲后来我一想,我要着饭也得回北京,有朝一日找到周某人跟他算笔总帐。我就顺着火车线起早沿路上要饭回家,这一天正往前走,忽然天降大雪,鹅毛大雪是越下越大,大的雪片有碗口大小,小的雪片都跟核桃似的,一霎时雪下得有半尺多深,我是身上无衣肚内无食,一个筋头栽到地下当时就死,到这时候我心里又是急又是恨又是难过。这里离北京一千多里地,我得几时才能回到家乡;再者我不定哪时就死在他乡了,叫道说是“天哪天”!(叫板)
乙空匡!干嘛?你要开戏呀?
甲唉!人活百岁终须一死,不如早死早灭早甘心……
乙哎哎哎 ,别价,别价,好死不如赖活着。
甲不成,非死不可!
乙哎,别死!
甲我看哪个坏蛋拦着我?
乙啊,我看哪小子你不死!
甲我死!死,你说我怎么死?
乙我知道你怎么死呀?你问我干嘛?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甲我呀蹦高高的摔死就得了,
乙你活该!
甲我使足了劲往起一蹦,掉地下会没摔死!
乙两丈几?
甲二寸五。
乙废话,这么高儿呀,那哪儿摔得死呀?
甲我吃了点白薯我蹦得起来吗。无论怎么说我也得死,迷迷糊糊的来到一个菜园子里,看见有一个人字窝铺,里边儿有两个人,一个躺着睡觉,一个在那儿坐着抽旱烟,窝铺外边有一眼井,我想他们一定是用这眼井浇菜园子的,干脆我跳井当时我冲着窝铺那儿喊:“我要跳井!”
乙你嚷什么?一声不言语跳里就完了。
甲我把那人喊出来商量商量,让我跳我跳,不让我跳我别处跳去,死咱得死个仁义,
乙没听说过,跳井有现跟人家商量的?根本你就不打算死。
甲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早点儿死,我死了你好扒我这件棉袄哇?
乙我呀?我干嘛那么不开眼哪?
甲我这一嚷,“谁的井?有主儿没有?没主儿我可要跳啦?”把那抽烟的嚷出来了,他问我:“先生你作嘛呀?”我说:“我要跳井!”他一听吓坏了,赶紧就把我揪住了:“啊!先生!你别跳井啊?!有什么为难过不去的事可以好说呀。我们这村儿全靠着这口井浇菜吃,你这么一跳井那可就麻烦啦,你要用个十块八块的咱可以想个办法呀。”我一听钱露面儿了,当时还不能答应他,你若一说“好吧,你给我拿十块钱吧,”他不但不给还许打我一个“以跳井讹诈钱财”麻烦了。
乙你怎么办?
甲我说谁也管不了,没一百块活不了,非跳井不可!我们俩人这一嚷嚷啊,把窝铺里那睡觉的给吵醒了:“第二的?你嚷嚷什么咧?”“哥哥你快来吧,这位先生要跳井哇。”“你撒开他。”“不行,撒开,他跳里啦。”“你甭管,撒手,要跳睡着着的有六哇也跳里了。”
乙得,听这意思要麻烦。
甲赫!他不慌不忙过来了,披着个白茬皮袄,过来就问:“刚才谁要跳井来着?”
乙这可是叫叉把儿?(要打架的意思)
甲我哪听这套哇,当时我就搭话啦:“是我要跳井。”“好哇,是你一个人呀是还有旁人儿呀?”
乙嘿!
甲我一听这话可别扭,我说就我一个人,这还能拜一盟把兄弟上这儿跳井来?“更好啦,咱这眼井挖了三百来年了,还没有一个照顾它的呢。你今天这是头一个来,给他开开张!我瞧着你跳,你若不跳可别说我拿绳子把你捆上往里闯你!”我说:“你住口,不跳我干嘛来啦;跳可是跳,我得问你,你这是甜水井,苦水井?”
乙咳?你这干嘛呀?
甲你不知道,他若说甜水井,我就说我是苦命人不能吃甜水。
乙他若苦水井哪?
甲我受了一辈子苦了,临死我得吃甜水,左右我是不死。
乙瞧这心眼儿。
甲他这话说得好:“你问咱这井是甜水是苦水呀?……”
乙甜的苦的?
甲“二性子!”
乙嘿!半甜不苦!
甲当时我说:“你这话是三青子。井是二性子,再搭上我这四楞子,人命官司你打了吧。”倒退了十几步,用袖子一蒙脸,一猫腰噌噌噌“懂”!
乙你跳里啦?
甲我跳过去了扔里一块石头。到井那边我给他跪下啦:“老大爷!我不是要跳井,因为我让坏人骗了,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您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就知道你不是跳井的,跳井有跟人商量的?你以跳井吓唬谁呀,跟我来这手儿你算瞎了眼了。”“得啦,您得帮帮忙吧?”“你若这么说还差不多,第二的,给他拿去。”一会儿工夫给我拿来一个破砂锅,有半锅棒子面粥,有两块剩饼子,给了我一捆柴禾,半盒火柴,告诉我前边有个小破庙儿,“你在那儿还能避避雪,快走呗。”我一想他倒好说话儿,“你把你的皮袄借我穿穿?”“去!”
乙像话吗?
甲我往前走了没多远儿,果不其然那里真有个破庙,我进了破庙找了三块砖把破砂锅支好了,把柴禾点着了,把剩饽饽掰碎了,唏里呼噜吃完了把那点儿火底儿往锅里一倒往怀里一抱,往庙外观看雪景。天也黑了,我把供桌上的东西往后挪了挪,怀抱破砂锅我就躺下啦,等天亮再打主意吧。我正在昏昏沉沉似睡没睡的工夫,就听外边有汽车喇叭响,越听越真,等汽车开到外边,司机一踩闸,“嘎噔”!站住了,从车上下来四五个人,嘴里直嚷:“他远不了,我看见他好像进庙里啦似的。”那个人说:“对!咱们进去看,一定得把他找着。”
乙好嘛!这不是逮贼的?
甲谁说不是哪。我这个害怕呀就别提了,心若没有嗓子眼儿挡着真能蹦出来!我心想这可是倒霉,这个事怎么偏偏让我遇上了哪!有错拿的没有错放的,我的心呀噔噔噔就剩了跳了,心想千万可别看见我。你怕什么有什么,其中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一下子就照住我的脸了,“哎!这儿有一个!”这几个人是一拥而上就给我……
乙捆上啦?
甲给我行礼!
乙行礼?
甲这称呼还新鲜哪;“啊!姑老爷您好?给姑老爷行礼,姑老爷您怎么在这儿呆着哪?您怎么化装成这样,难道我们就会找不到您吗?告诉您吧,如果再找不到您,上边非把我们交官不可。”你说真有这个事,你说这事怎么办?
乙那还怎么办?去呀!
甲去?!人家本家丢了儿子,丢了姪子,我去了到那儿一瞧不对,给俩钱儿再送回来;人家本门儿的姑老爷丢了,你去了,到那儿一瞧不对,这顿揍轻不了!
乙那当然了,若不甭去?
甲甭去哪儿找这巧事去?
乙你到底怎么着好哇?
甲我得拿话慢慢的套拢他。我说:“你们几位是拿穷人开心哪有这模样的姑爷吗?”他说:“您刚出来这么几天我就不认识您了?甭说您活着的人,就连您死后的骨头我都认得出来!”他还认识啦!
乙那你就去吧?
甲不能忙,我得问问他们家男人多女人多。
乙你问这个干嘛呀?
甲你不懂,若是男人多不能去,你回头等到那儿,一个瞧着不对一声“打”非把我打死不可呀。
乙若是女的多哪?
甲那就没关系啦,到那儿一瞧不对,打两下,她们心肠软一央告就把咱放了。
乙嘿!瞧这心眼儿。
甲你还不能明着问,你这么问:“你们那儿男的多女的多?”你是那儿的姑老爷你能不知道吗?
乙那怎么问呢?
甲我说:“好好好起开一点,我回去是要回去的,谁让你找到了我哪。不过现在我是不能回去的,你们想,我出来时穿的是西服革履,现在我是这个样子,如果真要这样回去,家里上上下下我可对得住谁?”上上下下全有了,我给他笼统地说,说,听听他们什么口气。
乙也对。
甲谁知道,还真让我拿话给绕出来了“姑老爷您怎么还说这话呀?家里有谁呀?往上说,您的岳母,那么大岁数儿了,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再说我们小姐,那是您的未婚妻,最亲不过父子,最近,近不过夫妻,再有家里就是我们这些人您想用谁就用谁,不是都得听您的,您千万不可再三心二意的了,老太太都想坏了,我们小姐整天为这事尽哭哇,您快跟我们回去吧!”我一听家里就妈妈女儿娘俩,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乙该着你发财!
甲我说:“好好好,不要再说下去了,把我的汽车开过来,我是抱着砂锅上汽车!”
乙咳!砂锅还不扔了它?
甲唉!砂锅不能扔,到那儿一看不对——揈出来要饭没家伙了。
乙还惦记要饭哪,
甲你不得不想着。敢情坐汽车比走着轻松得多。
乙多明白呀。
甲我说慢着点儿啊,留神砂锅别碎了。一会汽车停住了,我隔着汽车玻璃往外一看,路北里广亮大门儿。当时司机下了汽车,一按电铃儿从里出来一个老妈子,问:“姑老爷怎么样往里传:接姑爷!”就一嗓子,打里边出来的几十口子!接我的那几个人把所有的电灯都开开了,光是大门道一个电灯就有五万多烛!
乙啊?!有那么大泡子吗?
甲您甭管,这么说——它亮。在门道至院子到上房屋站了好多人,在两旁边垂手侍立,我在汽车里又是害了怕啦。
乙怎么?
甲你想,这是多少人啊。在破庙那里咕唧四五个人十来只眼睛没瞧明白,这有五六十人一百多只眼睛,电灯那么亮,有一个认出来也得挨揍哇。比方说那儿正喊哪:“接姑老……哎!别忙,这不是咱们姑老爷,他冒充,打这小子!”你不是得挨凑吗,这时候你说不下车也不行啊,我呀给他来个糟篱笆一撞,一挟我的砂锅好像是挟着我的大皮包似的,这只手拿袖子一挡脸:“起来,不要讨厌,不要讨厌哪!”三步两步进来了。没瞧出我来!可是我这一甩可坏了。
乙怎么?
甲袖口这二两棉花让我甩出去了。
乙你倒留点神哪。
甲等我进来了我又害怕啦。
乙怎么人家没认出来你,你又害怕了。
甲我不知道哪位是本家老太太呀,这家是个大财主,家里用着那么多用人,都穿得挺阔的,我若认错了又得让人家给我揈出来。
乙那怎么办哪?
甲我为着难哪,抬头一瞧哇本家老太太正出来!
乙你认识?
甲不认识,没见过面儿。
乙那你怎么会知道是本家的老太太呢?
甲这地方是我的脑筋快,我一看由上房屋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两旁边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搀着走,那甭问了,中间儿那位一定是本家的主人。我赶紧跑了两步往老太太跟前儿一跪:“妈!我回来了!”用我的衣服把脸挡住。
乙干嘛还挡着脸哪?
甲怕认出来呀!老太太可不买这本账:“把手拿下来,让我好好的瞧瞧你。哎,你这孩子,脾气也真怪,一来你就跑出去了,哪句话你不爱听你就跑了。你们家没有亲人啦。我若说不把我的姑娘给你吧,又怕外人们说我是嫌贫爱富了,哎,我就是这么一个心爱的女儿给了你啦,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了?还不是事事都得由着你呀。我虽有这么些财产,我除去有我的女儿和你还有谁?再者说我还能跟上你们几年?你这一走我的女儿天天哭天儿抹泪儿呀,照样儿我死了以后也不能安心哪。真是呀,瞧不见你我想你,瞧见你我又气又恨,太叫我难过了,还不给我滚屋里去!?”老太太没认出来!
乙这回可好啦。
甲在外边冻得我浑身打战,刚到屋里不久我是浑身是汗。屋里是客厅,古玩陈设无一不有,屋里有个大铜炉子这么高,这么大炉口儿,整吨往里倒炭,火苗子四丈多高!
乙啊?!
甲房顶上有窟窿全冒出去了!
乙吓我一跳!差点儿没把房点着了。
甲老太太问我:“你吃饭了吗?”
乙你怎么说?
甲我得逞着点儿说——我才两天多没吃什么了!
乙这还逞着哪!泄气。
甲我也得逞得住哇。老太太吩咐下去,叫厨房现给我做,摆了一桌子净是“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准备了一瓶茅台酒,我是连吃带喝,吃了个酒足饭饱,老太太说:“来人哪!陪着姑爷去西院沐浴室洗澡去。”
乙嗬,自己有沐浴室。
甲我进沐浴里一看,窑圆(扁圆形)的澡盆,阴阳水兑好了,我是脱了衣裳大洗呀,那儿有檀香皂,我吃三块洗了三块!
乙干嘛呀?
甲让它里外见光。等我洗完澡以后,家下人给搭过四只箱子来,打盖儿一瞧,春秋四季的衣服全都预备齐了,全都是湖绉寇绉花洋绉,卡机哔叽鹅缎绸,还有那,粗布兰布大白布,月白灰色浅毛兰!
乙这份频!
甲穿衣服咱可是内行,我由里边儿换,背心儿裤衩儿,夹袄,卫生衣卫生裤,毛衣毛裤,棉裤棉袄,小皮袄,皮套裤,大皮袄,我穿了六七件,老羊,大麦穗,灰鼠儿的,狐腿儿,狐浅的,玄狐的,水獭的帽子我戴了六顶,脚下穿毡窝!对着穿衣镜一照成烟筒啦!我都走不动了,让衣服给我缒住了。老太太还夸我哪:“嗳瞧瞧人凭衣服马凭鞍,姑爷这么一刀尺,……
乙好看了?
甲“成狗熊啦!干嘛呀?还想跑哇?”
乙老太太看出你的心来了。
甲谁说不是哪,我想我有这些衣服,几时看着我一不对来,我卖吧卖吧够路费了。老太太这么一说没法子,我又都脱了,这时旁边儿有老妈儿说了话啦:“老太太我去到后宅把小姐请出来让他们也见个面儿吧?”老太太说:“好,你告诉她,就说姑爷回来啦,别再让他埋怨我这做妈的不好了,也让他们两个人说说谁的理儿对,谁的理儿不对,把误会解释清楚了,我也就放心了。”
老妈子到后边请小姐去了,我得等着瞧瞧,小姐若是长得好看我就在这儿忍了。
乙若长得不好呢?
甲我也在这儿忍了,这儿吃什么喝什么呀。
乙你是吃定了这儿啦。
甲不大的工夫,两个小丫嬛搀着小姐来了!我隔玻璃偷眼儿一瞧哇,嘿!这位小姐长得这个漂亮啊!气死四大美人。
乙都谁呀?
甲醉杨妃,笑褒姒,狠妲己,病西施,月殿嫦娥不如也!真个是天仙女下凡,穿的是最流行样的衣服,高跟皮鞋,唧得儿咯得儿慢条斯理走进屋里来,连瞧我一眼都不瞧,给老太太鞠个躬往老太太旁边儿一站,说:“这是谁的主意把他给找回来的,甭问这又是妈您的主意?又是您发这份慈心,他走就走了吧,干嘛又往回找他哪?咱们母女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就因两句玩笑的话他不爱听,一甩袖子就去了,一直又混到狼狈不堪的样儿。把他又找回来,您是希望我们和和美美的,您想他那么大的脾气,等您百年之后,我还是要跟着他受罪的。尊驾您也要好好的想想,是我们的人对不住你呀还是我们家的财产对不住你呀?别看你不说话,你那心里就是你的那本老账。你就是我的要命鬼,你呀?你让我说你个什么?真是冤孽!”小姐拿手一指我的脑门儿。小姐抽抽吧嗒的一边说一边哭,丫嬛婆子连说带劝。老太太说:“得了别再说了,越说话就越多,人回来了就好了。你呀,先回你的绣楼吧,正不娶腊不订,过年四月给你们圆房儿。
乙噢,过年四月给你们办喜事。
甲其中有个老妈妈是我的恩人,她说:“老太太,您可别再讲那老套啦。您一来一病为什么?我家小姐一来一哭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都是为了他们的婚姻大事吗?依我看呀,择对个好日子给他们圆了房也了却您的一桩心事!我这可是斗胆多嘴,老太太您仔细想想对不对?”老太太说:“对,你告诉他们打电话找个合婚的先生,给查对查对,好给俩人办喜事。”“老太太甭找人查了,姑老爷回来的时候我看了月份牌儿了,丁的丁卯的卯,今天的日子就很好。”“那好,打电话叫扎采匠,搭大棚办喜事。小姐的绣楼就当洞房,你们帮助小姐打扮打扮。”我一听今天晚上就结婚,我的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乙当然是高兴的事。
甲我也换好了结婚的礼服。在前后宅院搭好了喜棚,亲友们出出进进,大摆宴席,悬灯结采热闹非常。小姐也换上了结婚的新式服装,四个小丫嬛给小姐拉纱,我跟小姐拜堂成亲,给老太太也行了礼。到晚上客走主人安,我跟小姐同入洞房。小姐说:“今天大喜的日子,你们也受累了,每人赏你十块钱。”婆子丫嬛给小姐道谢,都偷眼儿瞧了我一眼,那意思我懂了,嗔着我没给赏钱,意思还是他们小姐大方,会做事咱们久在外边跑腿儿,还能瞧不出这份意思来吗?我也得露一手儿,丫嬛婆子往外走,让我给叫回来了:“回来,小姐有赏,姑爷也有赏赐,每人给你二十块。”丫嬛婆子道谢,我说甭谢了,下礼拜一再给钱。
乙怎么?
甲洋钱箱子我还没找着哪。我得偷了再给他们,他们瞪了我一眼都出去了。
乙好嘛,这你说个什么劲儿哪?
甲等他们出去以后,我跟小姐往象牙床上一坐,床上是鹅绒毯子闪缎子被窝闪缎子褥子,小姐摘去三环首饰用手一扶我的肩膀儿说:“今日我们成其良缘,也如了你我夫妻心愿,也了却我母亲的一桩心事,从今以后咱们这份家产全由你来掌管,你是否还有什么不能称心如意之处?可以说出来。郎呀,我的终身就依靠于你了,你说,你还走吗?”我说:“我不走了!”小姐一拉我的手,我从心里这个……
乙高兴啊!?
甲高什么兴?我由供桌上掉地下了,砂锅也碎了脑袋也摔啦!
乙哎,您不是结婚入洞房哪吗?
甲不,我在破庙里做梦哪!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