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砂锅 - 刘宝瑞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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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四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这回我说个单口相声。其实一个人儿说不就算评书了吗,干嘛还叫单口相声?因为这两种艺术有区别,说评书讲究有扣子,单口相声里边得有笑话。比如说说《包公案》(学说书的):“话说大爷卢方、二爷韩彰、三爷徐庆、四爷蒋平、五爷锦毛鼠白玉堂五位英雄正在酒楼饮酒;忽听楼梯一响:噔噔噔噔噔上来一人,五位英雄一看直吓得慑呆呆发楞。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这叫扣子。这两位听书的一块儿来的,那位刚要走:“先别走,你会听书吗?人家说的是《包公案三侠五义》。楼上喝酒的就是五义,上楼的这个人把五义都吓得慑呆呆的发楞,你想想这个人含糊得了吗?不是南侠来了,就是北侠来了。“给钱咱们再听一回。”等你把钱给了,说上楼的这个人能把你的鼻子气歪了,(学说书)“这才话表:话说大爷卢方、二爷韩彰、三爷徐庆、四爷蒋平、五爷锦毛鼠白玉堂五位英雄正在酒楼饮酒;忽听楼梯一响:噔噔噔噔噔上来一人,五位英雄一看,原来非是别人,饭馆的伙计端菜来了。”这二位一听,是这么回事?这个说:“二哥,咱们走吗”?那个说:“走就走吧!不走呆会儿送上两壶酒来他又要钱啦。”

您看听相声逗得大家哈哈一笑,精神愉快,心情舒畅,明儿您工作起来都带劲儿。评书就不行了,您老跟着他着急。《包公案》包公做知县到任没几天把印丢了。做官没印让皇上知道了活不了。您要听书就得帮着他找印。一天还找不着,起码得找十几天。您就得跟着听十几天,等到好容易把印找着啦,陈州放粮把金牌又丢了。又得帮着他找金牌,又得十几天。等把金牌找着了,包大人又丢了。你还得帮着他找大人,反正尽是事情。好容易他把这部书说完了,印也找着了,金牌也没丢,大人也回来了,上金殿按职封官。听书的这位也高兴了,可听完了回去上工去吧,到柜上一瞧,掌柜早派人把行李卷儿给你打好了。怎么回事哪?他仨月没来了。您说这玩艺儿多耽误事。

您看这听书啊入迷,在清代不有这么一回事嘛,就在光绪三年的时侯,在鼓楼后草厂住着这门一家儿,老两口子跟着一个儿子,这孩子长到十八九岁,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听书,这一天老婆跟老头说:“咱们这孩子老听书去,什么也不干,将来不成废物了吗?”老头说:“没关系,你不懂啊,听书能长见识。”这孩子一听这句话,更逮住理了,天天就是听书啊,听着听着出了事啦,这天正听的是《精忠》,说书的说到岳元帅被困牛头山:“欲知何人搭救?明天接演。”散了。听书的都走了,书迷还不走,他坐在那儿生闷气,他心里想:“这说书的可太坏了,岳老爷被困牛头山,到底儿何人搭救呢?今儿不说啦,还得明儿见,今天怎么办哪?让岳老爷在山上呆一宿?那若遇上狼怎么办哪?这都哪儿的事呀?”他正坐在这儿发楞哪,书馆的伙计扫地罗凳子,一看这儿还坐着一个人没走哪,过来就说:“您怎么还没走哪?还不回家吃饭去?”书迷抡圆了给这小伙计一个嘴巴!吃饭?是吃饭要紧,还是救岳老爷要紧?你不知道岳老爷被困牛头山了吗?”伙计这么一想,这人是疯子?岳老爷被困牛头山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一想,哎呀,这人听书入了迷了,书迷呀?这时我要跟他说岳老爷是宋朝的,现在是大清国,他能揍我一顿。这儿得顺着他说,把他对付走就完了。赶紧就说:“当然是救岳老爷要紧呀,可是您也得用过战饭,有枪有马您才能上阵打仗那!”书迷一听乐了:“哈哈哈”言之有理,既然如是赶紧给我预备战饭,抬枪带马。”伙计说:“我那儿给你找去?书馆里听完了书,每人管一顿饭,骑走一匹马,受得了吗?这儿没有饭!“我上哪里去吃?”您回家去用战饭去!”书迷说:“得令哦!”他走了。

到家一叫门,他妈给他开门,老太太就埋怨他:“你一出去就一天,连饭都忘了吃了。”“现在我就是回家来用战饭!然后我就去牛头山报号,搭救岳元帅便了。”老太太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迷就吃饭,吃完饭还要走,老头儿一瞪眼,“黑间半夜还出去?你若再出去,黑间半夜可没人给你开门,在外边冻一宿!”老太太说:“快睡觉吧!”书迷这一天也够累的了,睡到三更半夜的,书迷又起来了,还是想牛头山救岳老爷去。拿裤腰带栓个枕头当马,攒个笤帚疙瘩当马鞭儿,嘴里喊着:“杀呀!”骑着枕头满炕上一跑,把老两口子都给闹醒了。老头一推他:“疯啦!睡觉。”书迷躺下又着了。老两口子生了半天气:“得了咱们也睡吧!”老两口子刚睡着,书迷又起来了:“杀呀!金兀术看刀!”邦!一笤帚疙瘩正揍在老头的脑袋上,老头儿气得跑到外屋蹲了半宿。

到了第二天,老两口子起来做饭,书迷躺在炕上足睡,怎么回事?他折腾一宿了。老头瞧着这个气啊:“杀呀杀呀这也不杀了,闹得我们一宿没睡,现在他也不折腾了。你说要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老婆说:“先我说不让他听书;你说听书长见识?”老头说:“我也不知道他杀呀杀呀的长这个见识。”吃包饺子,老两口子把饺子包好了,老婆子还是疼儿子:“快起来吧,吃饭了。”书迷起来洗脸漱口,饺子也煮得了,坐那儿就吃。老婆儿跟老头说:“你也吃吧。”书迷他爸爸坐在那儿刚端起醋碗来,书迷又把昨日听书那个碴儿想起来了,一拍他爸爸肩膀:“老军,快用战饭,随我快去牛头山搭救岳老爷便了。”老头说:“又犯书迷了?我又成老军了,昨晚上拿我当金兀术了,笤帚疙瘩梆脑袋。”老头儿越说越气:“你瞧我是金兀术吗?”老头一说这句糟啦!“说没说?啊!尔是金兀术,看枪!”噗!拿筷子正扎到老头儿的腮帮子上。把老头腮帮子扎一个大窟窿,血也流下来了,老头刚挟起一个饺子来,这下也甭吃了,腮帮子也通了。书迷也害怕了;“哟,这不是金兀术,是我爸爸,跑吧!”他跑了。

老头这个气呀!后头就追:“好小子,夜里不让我睡觉,白天不让我吃饭,刚端起饭碗来,把我腮帮子扎一个大窟窿。哪儿跑?”书迷跑得快,老头追不上,拐了两湾儿书迷没影儿了。老头越琢磨越生气:干脆我上衙门告他去,送他忤逆不孝。老头就奔县衙门了。进了班房儿一点头:“辛苦您哪,我打官司。”二位班头一位姓张一位姓李,一看老头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腮帮子上一个大窟窿滴答滴答直流血,赶紧就说:“老人家别生气,跟谁打官司呀?”

哎!我不打官司,送我儿子忤逆不孝。”“您为什么要送他呀?”

“夜里不让睡觉白天不让吃饭,刚端起饭碗来,您看把我这腮帮子扎的这个大窟窿。”“嗬,这东西真可恨!是您亲儿子吗?”“是!”“那更可恶了!跟您说我们这位县太帮是新升来的,他最恨这类忤逆之子!一定要给您出气。您儿子在那儿哪?”“他跑啦!”“跑了我们怎么办?这么着吧!您把他找来,找来一定给您出气!”老头说:“谢谢你们二位,我去找他去。”老头出了班房儿一想,上哪儿找他去哪?对上天桥。那边儿书馆多,老头儿到天桥儿还真找着他了。书迷正在那儿听《封神榜》哪,书迷在那儿听书还指手划脚的。老头一瞧书迷听《封神榜》那可吓坏了:“好家伙听《精忠》半夜里不睡觉满炕上乱跑,笤帚疙瘩梆脑袋。现在跑这儿听《封神榜》来了,这半夜里一祭法宝,尿盆夜壶还不全飞起来呀?老头一拽书迷的后脖领儿:“跟我走,把你送下来了。”书迷还不知道是谁哪:“别闹,别闹。”“别闹,谁跟你闹了,送你小子忤逆不孝。”书迷一回头:“哟,老头儿来了。”管他爸爸叫老头儿。“老头儿快松手。”“不能。”“你若不松手我可踹你呀!“你呀,敢!”书迷说:“怎么不敢呀。”就这么一脚把老头儿踹个倒栽葱,书迷跑了。老头爬起来就追。书迷一边跑还回过头儿来拿话气老头儿:“你追不上,追上我还踹!”老头儿更火啦,要找个什么家伙打他,看见一个扫街的正拿扫帚在那儿扫那,老头过去就把扫帚抢过来了;老头儿一边儿追一边儿嚷:“你快给我站住!”老头追书迷呀,扫街的追老头儿。“你快把扫帚给我搁下。”你瞧这份乱!跑着跑着书迷滋溜一下进了小胡同了。胡同又短,他东口进去,西口跑出来了。老头跑得慢呀进胡同一瞧没影儿了。站在那儿刚一发楞,这工夫打口外头进来一个卖砂锅的,挑着一挑子砂锅。捂着耳朵一吆喝(学山东口音):“砂……锅!”这“砂字他得拉长声,“砂……”老头一听:“杀!”好小子家里杀了一宿了,又跑这儿杀来了,你倒瞧明白了,老头也气糊涂了,两只眼睛矇了,拿扫帚过去就一下子:“你他妈杀谁呀?”扫帚往下一落,正打在砂锅挑子上。这头一轻,那头一沉,叭喳噗哧!一挑子砂锅全砸啦。卖砂锅的一瞧倒乐啦!“行啦,这买卖好做了,有包园儿的了。”老头过来一抓卖砂锅的脖领儿,“我把你送下来了。走,咱们打官司去!”卖砂锅的这个气呀:“你想不打官司得行哎?甭废话你赔我锅。”把老头儿的脖领也抓住了。“好小子,还跟我对揪着,说话还拿腔作调儿的。”其实人家卖砂锅的就那口音哪,俩人揪着就奔县衙门去了,这卖砂锅也倒霉,你倒挑着你那挑子碎砂锅呀?他把挑子撂在那儿不管啦。

两人快到县衙门了。可巧这二位班头儿正在门口站着哪。老远就看见卖砂锅跟老头揪着过来了,张头儿跟李头儿说:“哎!李头儿,送儿子忤逆不孝的来了。这小子可真厉害啊,敢跟他爸爸对揪着。别客气先给他来个下马威。”张头儿过来抡圆了就给卖砂锅的两大嘴巴!“松手你爸爸,松手你爸爸。”这两嘴巴把卖砂锅的打晕了。“好!我松手我爸爸。”他认可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你想两位班头儿那还能跟他客气?拉着他就往里走,张头儿跟老头儿说:“老爷子,我给您搬个凳子,您先在这儿歇会儿喘喘气儿。把那小子锁在尿桶上头。“卖砂锅的说:“你们怎么不讲理呀!都是打官司的,为什么让他坐着,让俺在这里呆着?”张头儿过去就是一脚!“这儿没你小子说话的份儿!”卖砂锅的说:“我不言语行不行?”卖砂锅的心里就想了,大概其这老头儿衙门里头有人情?看起来我这官司还不好打!干脆我忍着点吧。二班头儿急忙回禀县太爷,这县官还最恨这忤逆之子。在清代,如果出了大逆不孝,县官撤职,县城还得折城一角。县官一听出了忤逆子了,赶紧升堂,三班衙役齐声呐喊:“威武……”知县说:“来呀带原告”。就把老头儿带上来了。老头儿往地上一跪:“我送儿子忤逆不孝,求老爷给我作主”。老爷往下一看,下边儿跪着一个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头儿;腮帮子一个大窟窿,赶紧就说:“哎呀这么大年纪了,不要跪着了,快给搬个凳子来。快给老头儿沏一碗白糖水来定定神,别着急,本县一定给你出气!回头儿把你儿子带上来我先打他四十大板。”您说这卖砂锅的招谁了。可是老头儿听完这句话就跪下了。“老爷我求求您可千万别打他四十大板。”知县这么一听,就说:“古语说得好啊,虎毒不吃子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把你气得这样打四十板子你就心疼了?”老头说:“不是呀,四十板子你打得太少了,还不够给他解痒的哪。我求您多打点才好那。”知县一听,噢,这么回事情:“好!一定他是让你伤心了?那我就打他八十板子吧。”“老爷,不行,八十板子他不怕呀。”好,我就打他一百板子吧。”“老爷,一百板子他不怕呀?”老爷说:“那么依着你怎么办呢?”“要依着我要死的不要活的。”他把卖砂锅的给豁出去了。弄得这个县官倒直点劝:“哎!老头儿你想开着点,常言说得好:虎毒不吃子啊。你一共几个儿子啊?”“我就这一个。”“还是的,就这么一个儿,倘若把他置之于死地,将来谁把你养老送终啊?”这老头儿说的也好:“老爷!我还指着他养老送终哪?现在他没事儿吃着我那,还这么叫我生气哪。他瞧我吃饭生气,您瞧,我刚端起饭碗来拿筷子把我腮帮子扎了一个大窟窿,老爷,他不让我吃饭呀!”老爷一想对呀,他没有事情做,还不让他爸爸吃饭哪:“你甭管啦,本县一定重办他,给你出气,来呀!把老头儿的儿子带上来。”带谁呀?卖砂锅的呗!卖破锅的有点儿怯官,上堂头一句就砸啦!“老爷,我下次可不敢了。”你瞧这倒霉劲儿的。老爷说:“下次不敢了?这次就不能饶你!为什么把你爸爸腮帮子扎一个大窟窿?”“老爷,他不是我爸爸。”知县说:“浑蛋,他不是你爸爸,还是我爸爸?来呀,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打他个当堂不认父。”三班衙役不容分说,把卖砂锅的拉下去,辟哧啪叉打了四十大板。打了个皮开肉绽。打完了,卖砂锅的就蹦起来了:“老爷,你这个断案,不问明白了就打呀?这个老头儿呀,他把我的砂锅给砸了。”知县说:“浑蛋,你不让你爸爸吃饭,他还不砸那个锅啊?”全乱了。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