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公堂 - 常宝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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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您这相声讲究什么?

说、学、逗、唱。

唱,可不容易。

我们也唱不好。

我就好唱。

您好唱什么?

京剧的老生。

噢,您是唱戏的?

不!我是好这个,唱着玩儿。

那叫票友。

我就因为好唱,还真露过脸。

怎么露过脸?

做过一任县官。

就您哪!

你别看不起。

就你一点文化没有,整天就好唱戏,还做官哪!

那年月做官不看文化,我有机会。

什么机会?

这话是前些年了,有一位督军给他爸爸过生日,我唱了一出戏。

哪出?

《法门寺》,我扮演郿邬县。

名字叫赵廉。

行路这一大段唱,我可铆上了:“郿邬县在马上心神不定……”

行啦,你这嗓子不怎么样!

就这样本家还挺高兴呢:“小常,你唱得真好,这可是谭派呀!”

可不是谭派吗!嗓子眼儿里堵着痰呢!

这么个谭派呀!他们老太爷夸我是谭鑫培的谭派。

还气死刘鸿声呢。

“看这小子挺精神的,给他弄个县长当当吧!”

这就当县长了?在什么县哪?

棉花线。

棉花线?

对,跟青线、蓝线、合股线都联线。

属哪府管?

酱豆腐。

没处找这地方去!

我一想,去不了!

为什么?

做官一个人不行,得有个班底儿啊!

那叫班底儿啊!

首先得有掌印夫人。

官太太。那让你媳妇去不得了吗!

那年我还没结婚呢!

那怎么办呢?

我先借一个。

借?借谁呀!

评戏皇后——刘翠霞,那评戏唱得好吧?

好。怎么单找她当夫人呢!

我当县长,这夫人也得找做艺的。

夫人有了,还得有刑房师爷。

对,得有管文案的。

找谁呢?

唱莲花落的清明泉,稳稳当当的,也能写。

还得有喊堂的?

我找了个卖药糖的。

怎么找卖药糖的呢!

他嗓子好呀!吆喝出来多好听,一条胡同都灌满了:“那位吃药糖,桔子还有蜜柑,莎药仁丹,豆蔻败火,砂仁青果……”

口儿真甜。

这让他喊堂准行。

带案的找谁呀?

拉洋片的大金牙!

闷腔儿,唱得好听!

对!唱出来这样:
“你老再往里头再看哪,听个从头,
刘伯温就把那个北京城来修,修得是里九外七皇城四,
前门外头有个钟鼓楼。
金钟三响了这不王登殿,
哎,万岁爷封他一个定更侯哎嗨!”

是这味儿。

就让他带案。

掌刑的呢?

找了个唱靠山调的。

还短个回事的。

不好找,那天在街上碰见了!

谁呀?

一个叫街的。

要饭的?

正在街上喊呢:“老爷!我的太太呀!发财吧掌柜,发财!”

就这嗓子!

“嗨!”

这是干嘛!

勒砖呢!胸口这儿满是红的。

好嘛!

我一想,让他回事,这味儿好听呀!

这还好听哪!

“你认识我嘛?” “认识,您是说相声的蘑君。”

还蘑君呐!

“我现在做官了,你跟我去回事怎么样?”“那敢情好了!”“那咱就一块儿去吧!”“谢谢老爷!”

瞧这嗓子!

班底儿都齐了,走马上任。

当县官去了!

到任后挂出放告牌,可是就怕来打官司的。

为什么害怕呀?

我不会问案呀!怕什么有什么,头一天就来了打官司的了。

开张了!原告是谁?

您认识。唱京东大鼓的刘文斌。还有他媳妇儿。

谁?

唱河南坠子的乔清秀。

刘文斌他媳妇是乔清秀啊!

他们告同院数来宝的张三。

怎么个案情?

有一天刘文斌不在家,张三来调戏乔清秀,刘文斌回家正看见,所以来告张三调戏民女。

这是民事纠纷。

回事的进来:“老爷。”

还是要饭的味儿。

我说:“你这味儿改改行不行”。“改不了啦,就这味儿啦。”“什么事?”“来了打官司的了。”“噢,来了打官司的了!那赶快喊喊堂威,老爷升堂问案。”“好。”回事的出来找喊堂的:“我说喊堂的!老爷升堂了,你得给喊一嗓子。”“什么?!那我可喊不了!”“喊不了?你会干嘛?”“我会卖药糖!”“那也行啊!你就拿卖药糖的那个味儿喊吧!”

拿卖药糖的调喊堂呀!

可不是,一捂耳朵,他喊上了!

怎么喊的?

“那位在班房,急忙带案,老爷升堂!”

还是卖药糖的味儿。

我一听,赶紧出去吧,糖都熬得了,再不出去 他拿糖粘我!

是啊!

我传话升堂,太太在屏风后边偷听。

干嘛!

怕我犯戏迷。

啊。

师爷在旁边一坐。我说话了:“带告状人上堂!”

还上韵呢!

刘文斌夫妇上堂,给我鞠躬以后站在两旁。“你二人有何冤枉,不必害怕,慢慢讲来!”刘文斌一看我说话上韵,他一张嘴——

赶紧回话。

唱上了!

怎么唱的?

用京东大鼓的调儿唱告状的词儿。

这可新鲜。

(唱)“未曾开口泪双倾,
尊声大人听分明,
数来宝的张三行为不正,
公堂之上把理评哎……”

还有个拉腔。

我一想不能光听他一个人的,得问问他媳妇儿。

问她什么?

“这一妇人上得堂来,满面泪痕,有何冤枉,慢慢道来!”
他媳妇儿不是唱河南坠子的嘛!听我这一问哪,也唱上了!

这可热闹啦!

(唱)“未曾说话我泪珠联,
尊声大人听奴言。
那一日奴的丈夫不在家下,
来了歹徒叫张三,
他见奴家长得俊,
强行无理要结姻缘。”

就这样告状啊!

“站立一旁,来!带张三!”带案的是大金牙呀,一抖锁链他拉上洋片了。

什么味儿?

“锁链把你脖颈拴,
张三随我去见官。
上堂讲了真情话,
老爷对你要从宽。
你若不说真情话,
板子打你个皮肉翻哪哎……”

别拉腔了!

张三一听,你这叫什么带案的啊?噢,显你会唱啊,咱也不含胡呀!“我跟你走去见官,你何必跟我拉洋片?”

数上来宝啦,快走吧!

“让我走,我就走,跟你同到大堂口。”

还要贫嘴,我揍你!

“不用打,不用骂,一定上堂去回话!”

跪下,跪下!

“叫我跪,我就跪,今天一定受洋罪。”

满合辙!

我得问问他:“大胆的张三,因何调戏民女?”“尊大人,听我言,调戏民女不是咱!”

不认账啊!

不招认,这下我可急了,一拍惊堂木!

怎么样?

唱上了!

你也唱上了!

(唱京剧“摇板”)
“张三做事理不通,
调戏民女罪难容,
人来重责四十板,
看他招承不招承!”

打了没有?

打啦,掌刑的过来了,这位是唱靠山调的,他手举大板——

打!

唱!

他也唱上了!

唱的是靠山调的“大数子”:“砰砰砰砰砰,叭叭叭叭叭,
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怕!
打折了板子屁股开了花,
打完了板子还把苦力来罚哎哎哟哟呀……”

这大堂成了戏园子了。

也别说,这一打,张三招了!

那就录供吧!

师爷是唱莲花落的清明泉哪,他看不起我,借这机会把心里话唱出来了。

怎么唱的?

“外行楞要当县长,
他不会问案净唱二簧!”

嘿!

这一唱不要紧,屏风后的夫人憋不住了。

刘翠霞再唱评戏就更热闹了!

唱什么?她看我犯戏迷挺不高兴!
“一见此情大吃一惊,
轻移脚步越过了屏风。”

还是唱上了!

我一听,这可太乱了,赶紧叫回事的:“看看何人在堂后这样的喧哗?”回事的一回这个难听啊:“老爷,那是我家的太太啊!嗨!”

全来了!

(颂华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