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厨 - 佟守本整理 佟守本 汪恩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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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友十年 相声茶馆》一默编 海河文化编辑部 2009

甲吃饭,广义上说,谁都会吃。

乙就是。

甲但是真正做到会吃有几位啊,好吃不如爱吃,爱吃不如会吃,说浅了是吃饭,说深了中国的食文化,要钻进去这里学问大了,学问深了。

乙对对。

甲对不对?

乙对对。

甲你比如说吧,现在有饭局你会吃吗?比如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乙您说。

甲你随礼去了,这个意思,随礼现在,随礼最少得一百块钱吧。

乙苦死了得一百,没法再少了。

甲对对,你把这一百块钱随完以后,心里就这个不平衡啊。

乙我呀。

甲一百块钱,我给他了。在××茶馆,我得说多少段相声,我才能挣到一百块钱。比如说啊,心里就这么不平衡,你着待会吃饭的时候,一顿饭能吃八十块钱回来。

乙吃的下去吗?

甲好好捞捞本。比如有这种心态,那顿饭怎么吃?喜寿事上午那肯定是捞面啊。

乙捞面。

甲捞面怎么吃?

乙找一大碗,满满溜溜盛一碗面,然后咱再吃这个菜。

甲停,错。

乙怎么了。

甲喜寿事的面,什么面?

乙什么面?

甲跟你们家一样,肉丝炒香干,然后鸡蛋肉片打卤完了。喜寿事天津卫最讲究吃,天津卫是吃尽穿绝的地方。

乙是。

甲办喜寿事那得讲究炒菜面。

乙几个碟拌面?

甲四个碟、六个碟、八个碟、十个碟。炒鸡丝、炒虾仁、炒全蟹、抓炒目鱼条。

乙讲究。

甲香椿芽炒鸡蛋,樱桃肉红白卤。哪个讲究就这么吃,就像您,哪个饭量大,找个大碗这倒行,盛一满碗面。错!

乙应该哪?

甲盛少半碗面。

乙少半碗面。

甲上面留四分之三的量盛好东西。拿筷子到菜那,炒虾仁了吗,炒鸡丝,抓炒目鱼条,炒全蟹。

乙包圆儿了。

甲然后盛卤那,记住了啊,拿那马勺转三圈,抄底往上盛。

乙干吗抄底啊?

甲是好东西全沉底。盛完这碗面跟他们面都不一样啊,好东西都在。吃的时候,拿筷子底剜下面条,路过菜的时候稍微这么一搅和,往嘴里填。面吃完了没关系,那白皮面有的是。

乙对。

甲往里揪点面接着吃,由头吃到尾,你是三碗的饭量,你是四碗的饭量,每一口都能吃到好东西。

乙好。

甲怎么样?

乙好好好。

甲这顿面你就吃回来七十。

乙七十吃回来了。

甲这是上午捞面。下午就不能捞面了,晚上那得摆席啊。

乙要坐席。

甲大圆桌子面,直径两米。你往那一坐,等着,等着把那三十块钱吃回来。一碟一碟往上上,先上点压桌碟啊,小凉菜、酒菜之类的,芥末堆啊、小拼盘啊,糖醋面筋丝啊,老醋蜇头啊。

乙是。

甲鸭四宝啊,炒虾仁啊,烹大虾啊。

乙你等会,这烹大虾我爱吃。

甲爱吃,摆你跟前你当然就得吃了,没摆你跟前。

乙摆哪啊?

甲摆你对面,直径最远的那地方。你跟前摆的是糖醋面筋丝,这个你怎么吃?

乙这好办,站起来拿着筷子,走。

甲瞧这德行。

乙这叫什么话?

甲这岁数,公开场合,您这伸着脖子瞪着眼睛,那哪行去。

乙那您说怎么着

甲公开的场合保持您的身份,保持您的风度,还得要吃着那好东西。

乙那怎么吃呢?

甲这里有学问,有一套话听着点,酒过一巡,然后你把酒满上。

乙人家说酒过三巡。

甲现在等不了,现在提速了。

乙跟火车一样。

甲酒过一巡,把酒满上,这站起来听着啊。有一套话啊,“诸位,今天是好日子啊,主家的大好日子,嘱咐了,都要吃好喝好。”

乙是。

甲叫我照顾大伙,一定要吃好。怎么几位都不吃啊?咱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吃饭的目标,坐到一起来的。

乙这话用这上。

甲这么着吧,我给大伙拨菜。你把你跟前糖醋面筋丝端起来,开始给大伙拨菜,记住了,头一下先给谁拨。

乙给谁?

甲谁坐在烹大虾跟前先给他拨,这您够不着,来来来,我给您拨,给您来点,您来点,几下你这碟腾下来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让完了人家,人家得让你啊。

乙那是。

甲他把大虾端起来,他刚一端起来,你把空碟递过去,你给我放这里头。

乙好。

甲怎么样?

乙好。

甲这还有个名堂。

乙怎么说呢?

甲礼貌交换吃菜法。面筋丝巧换烹大虾,烹大虾吃了,还得往上上啊。

乙对。

甲清蒸鱼啊,砂锅狮子头啊,扒肉条啊。

乙等会,扒肉条解馋。

甲爱吃扒肉条,怎么吃啊?

乙怎么吃?拿筷子夹呗。

甲那才能吃多少,再教你这也有一套法子。扒肉条,别这样使筷子,把筷子反过来。

乙反过来?

甲头上劈开,找那个碟子底,跟肉条的正九十度下筷,这肉条在这,这么下筷,这手叫横穿。

乙横穿。

甲然后慢慢拿过来,这手叫平端。

乙平端。

甲横穿、平端、吃扒肉条,还有三个要领记住了。

乙还有三要领。

甲对。第一、眼要准,看准了下手。

乙是。

甲第二、手要稳,不许哆嗦,第三、心要狠,稳准狠,横穿平端吃扒肉条。

乙好。

甲还有注意事项。

乙还注意事项。

甲看肉条的多少,一来十二条的、十六条的、十八条的,一筷子穿一半留一半。

乙干吗还留一半?

甲照顾大伙,给大伙留一半呀。

乙对对对。

甲别像我们那尹笑声似的,尹笑声,大胖子。

乙是。

甲爱吃扒肉条,跟我学习横穿、平端、稳准狠,全学会了。坐席去了,一筷子十八个条全过来了。

乙包圆儿了。

甲旁边有一老大爷,气得胡子都起来了。甜的、辣的、脆的都不爱吃。

乙是。

甲就等着肉条解馋了,他这一下全包了,老大爷气的在桌子上找,找一茶碗,拿起来照他脑袋,我叫你抢,把脑袋碴破了,都出血了。大爷您这干吗?你不抢那扒肉条吗?我再给你来个茶鸡蛋。

乙茶鸡蛋呐。

甲多好的技术他掌握不好。怎么样,我说的有点意思吧。

乙行。

甲服不服?

乙服。

甲咱不是外行。

乙您?

甲门里出身,我爸爸是勤行。知道南市老玉华台吗?

乙知道知道。

甲玉华台灶上佟师傅,那是我爸爸。

乙玉华台灶上佟。

甲要么怎么门里出身呢。

乙不对,我记得那有四位佟师傅。

甲我说那高个,高个的佟师傅。

乙高个,我记得有高个。

甲我说那瘦子。

乙瘦子?有俩瘦子。

甲你老想多给我找个爸爸是怎么的。

乙不是。

甲我这富裕匀你俩。

乙不要。

甲还是的,早就不在这干了,干了几年,自己出来了。

乙单干。

甲现在说是自己承包。

乙好。

甲专营喜寿事,我跟我爸爸做下手活。

乙这个切菜、切肉。

甲一听就外行,切菜、切肉,那叫墩上。

乙和面揪劲?

甲那叫白案面案。

乙那刷锅洗碗。

甲那叫油活。

乙包葱包蒜。

甲那叫零活。

乙那您干什么?

甲下手活。

乙怎么个下手活?

甲就我爸爸偷什么,我给往外带。

乙偷啊!

甲别嚷嚷,你上外边人多的地方嚷去。废话,偷有的嚷吗?再说,不没偷你吗,是办的起喜寿事的,九牛一毛,人不在乎那偷一点。咱偷完了,回家能吃半个月。再说我爸爸有理论。

乙这还有理论?

甲我爸爸曰。

乙曰什么?

甲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乙这什么理论啊这是。

甲偷不能说偷,偷、你叫人听见不犯案了吗?

乙对。

甲偷有行话,听见他都不懂。

乙怎么说呢?

甲偷叫缶。

乙缶

甲偷起来就是缶起来。比如说,我爸爸那正炒着菜呢,一看四下无人,冲我扭嘴,这个缶起来。

乙缶起来了。

甲缶完了,走不叫走。

乙那叫?

甲叫脚行。

乙这我知道。来个绳子套,套你爸脖子上。一拉、绞刑。

甲那是萨达姆。像话吗?脚行,顾名思义就是拿脚行走。

乙走。

甲我缶过一回,不是现在啊。五几年那阵,那年我才八岁,天比这冷得多啊。冬天,大冬天,我记得我穿了一大棉袍。棉袍又肥又大,像我这块的里面能装四个。

乙那么大啊!

甲得装东西啊。下边是夹裤,外边是棉套裤。见过套裤吗?

乙什么是套裤?

甲套裤,没有裤裆,两个大裤腿,底下扎腿,上边有俩带吊裤腰带上。

乙那叫套裤。

甲套裤,这俩套裤腿跟两条大麻袋似的,得装东西,变戏法的兜子,钩子,套索,什么全带上了,皮帽子,大围脖。去了,到厨房一看,可缶的东西啊太多了。

乙都是什么?

甲三十多斤硬肋五花肉,缶这个。

乙怎么缶?

甲挂前心。

乙怎么挂?

甲不会,一绳两边是钩,挂上后往脖子上一套,悠着、当啷着,挂前心。牛羊肉肥瘦各半三十多斤,挂后心。四只金华火腿,挂右肋。两只鸭子、两只鸡,挂左肋。

乙真不少。

甲五斤小磨香油。

乙这怎么缶啊?

甲缶这个。

乙那怎么缶啊?

甲厨房下水有的是呀,找根大肠灌里头,两头扎口。往腰里一围,当裤腰带。

乙真有主意。

甲还得缶。

乙还缶。

甲有三斤多好海带,太好了。

乙那玩意不好弄。

甲拿热水泡软了,脚腕子上一缠。

乙这不看见了

甲外面有腿带子这么一系。

乙真有辙。

甲还得缶。

乙还缶。

甲二斤多宽粉条,也是烩肉菜的。

乙那玩意直直愣愣的,怎么弄?

甲热水烫软了,往脖子上这么一缠。

乙那多显眼。

甲外头大围脖一护。

乙真有主意。

甲还得缶。

乙还缶。

甲二斤多好团粉,勾芡、豌豆粉啊,缶这个。

乙那玩意连汤带水的怎么弄啊?

甲冬天哪,把水一篦出去,放窗台上冻上,冻一冰疙瘩。抠出来往脑袋上一顶。

乙那不让人看见了么。

甲外面大皮帽子一带。还得缶。

乙还缶啊。

甲这么一个紫铜火锅,满满一锅子菜,什锦锅子。缶这个。

乙那怎么缶呢?

甲当然锅子两边不有环么,搁地下,前后挂好了。蹲裆骑马式挂上。然后一长腰,那锅子底离地半尺来高。我爸爸一看缶的差不多了,冲我扭嘴,“脚行”。

乙脚行。

甲脚行是让我走。

乙让你走。

甲我走不动了,我浑身上下二百多斤了。

乙就说是。

甲我往外容易让人看出来,我多机灵呀,有法子。我找一根火柴棍,假装掏耳朵,掏耳朵可以走的慢。这样,我爸爸在头里领着,我在后面跟着。都快出大门了,惹祸了。

乙怎么了。

甲假装掏耳朵,胳膊支着。

乙对。

甲人家墙那立着一把铁锨,我这没留神,碰倒了,吓我爸爸一跳。

乙那是。

甲我爸爸以为我那锅子摘钩了,回头一看,是铁锨。“太笨了,给人扶起来”

乙扶起来。

甲是叫我把铁掀给人家立起来。

乙对。

甲我听错了。

乙您听是。

甲听说叫我把它缶起来。

乙缶起来。

甲我心说我缶了不少了,大铁锨子这么老高,我怎么缶啊?可是我爸爸让我缶,我就得缶啊。不遵父命,则为不孝。

乙这叫不孝。

甲我有主意。

乙什么主意?

甲把铁锨把给它弄下来,光缶那铁锨头。

乙那还值俩钱。

甲我这正弄着了,主家出来送客,一眼正看上,“你那干吗了?”我这给您拾掇铁锨。“拾掇铁锨,你是干吗的。”“厨房小伙计,给我爸爸做下手活。”厨房伙计?来的时候不小瘦子吗?这么点会你怎么胖了。”“我在您这吃饱了,我这饱了胖。”

乙不像话。

甲都胖你这脑袋怎么还这么点啊?我这脑袋,我这不出来就受风了吗。挤兑我没词了。

乙是。

甲我爸爸在外面等会没出来,准知道有事。回来正赶上,二爷您不认识,这是我们厨房的小伙计。是,我说这是主家二爷。去,给二爷请安。

乙还得请安。

甲我说,二爷,我给您作揖。

乙你爸让你请安。

甲废话,敢请安吗?

乙怎么了

甲一请安锅子不摘钩了吗。

乙那鞠躬也行啊。

甲鞠躬脑袋团粉不掉了吗。

乙全有埋伏。

甲我说,二爷,我给您作。“佟师傅,不对呀,咱预备东西可多啊。咱预备那是六十桌东西,现在刚开四十桌,厨房看不见东西了。少二十来桌东西。那二十来桌东西都哪去了?”

乙哪去了?

甲我心说这不都在我身上挂着了吗。“咱得对对账啊”。“行行我跟您对账。让我们这伙计先回去吧。”“别啊,忙活一早晨了,进来暖和暖和。”过来伸手一抓,可要命了,正抓我大肠上。我往后一,他往怀里一带,嘎巴一声。

乙怎么了

甲大肠断了。里边还灌着香油了,顺着我这大腿就流下来了。主家看见纳闷,这宝贝真肥啊,顺着大胯流油,就把我带到账房去了。一进账房我就傻了。

乙怎么了

甲这么高、这么大的洋炉子点着两个。里边有几个算账的,穿着小褂子。我挂了一身的东西,这位成心跟我过不去。

乙怎么了?

甲那账算不上来,拨拨算盘子,看看我。拨拨算盘子,看看我。我着急又不敢坐下,我在屋里慢慢地来回溜达。这一溜达惹祸了。

乙又怎么着了。

甲我下边不是挂了个大火锅嘛,火锅里边刚续上炭,我哪知道啊。没把炭倒出来,我这一溜达,前后棉袍一呼达风,锅子里炭着上来了,顺着我这脖子直窜黑烟。浑身上下一暖和,脑袋上团粉化了,顺着我脸哗哗直流白道子。人家看见纳闷,“我说佟师傅,你们家孩子脑袋怎么直流白的。”“您甭管了,他就是这样奶油脑袋。”

乙奶油脑袋。

《灶厨》我学自冯立铎先生,有一次业务中间我陪先生回家时,先生把“送粧”“知客”“写账”“灶厨”几个部分给我说了,而且留我在家吃了饭,后来对我说,前边“送粧”部分,你别使,不像,别挨骂。“知客”“写账”部分别使,你小,不像,直接用横穿平端入厨房就行了。此后,我每使响了此段“活”就想起了先生,可当时经济有限,我都没给先生买过一包烟。我们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情,我永远怀念冯先生。

佟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