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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匠杂笈:马志明表演相声选集》2007年天津教育出版社
甲 哟,这不是黄族民吗?
乙 是我。
甲 要说咱哥俩儿可老没见了。
乙 哎,有些年了。
甲 拉拉手。
乙 太客气了。
甲 您好哇?
乙 好好。
甲 您家里都好啊?
乙 都好。
甲 家里都谁好啊?
乙 都……这叫我怎么回答呀?都谁好?那看你问谁了。
甲 问谁呢?咱问问……老太太,您的老太太好?
乙 我母亲身体可硬朗了。
甲 哦,大娘好?
乙 好好好。
甲 婶子好?
乙 好。
甲 您的大嫂子好?
乙 我们家是寡妇大院?
甲 弟妹好?
乙 行了。
甲 大姨子好?
乙 别问了。
甲 小姨子好?
乙 打住行吗?
甲 怎么了?
乙 全是女的,没男的?
甲 不,也有。
乙 啊。
甲 我们家……男的多。
乙 搬一块儿住去,是怎么着?
甲 商量商量吧。
乙 别商量了!
甲 问你好,你着急干吗?
乙 问我们家男的呀?
甲 男的?男的问谁呀?男的问问……老爷子好?您的父亲,您老人家……
乙 别问了,我爸爸,过去了。
甲 你说什么?
乙 过去了!
甲 过去了?
乙 啊。
甲 过那边去了?
乙 嗯?
甲 刚我看打那儿过去一个……
乙 哎!……
甲 解手去了?
乙 谁呀?
甲 上厕所了?
乙 谁告诉你的?
甲 年纪不大,挺年轻的……
乙 哪的事呀?
甲 打这过去一个,没错嘛。
乙 什么呀这是。
甲 你不说过去了吗?
乙 过去,就是走过去呀?
甲 怎么过去?
乙 过去,那是下世了。
甲 下(世)了。
乙 唉。
甲 哦,农贸市场啦?
乙 对了……啊?
甲 卖花生米那老头就是吧?
乙 我说卖花生米了吗?
甲 你不说下市(世)了吗?
乙 下世就是下农贸市场?
甲 下什么市?
乙 我爸爸没了!
甲 没了?
乙 唉。
甲 找找哇!
乙 啊哪找去?
甲 哎呀!手绢没了还得找找哎哟?我手绢没了!你爸爸没了你不找?就完了?
乙 怎么找哇?
甲 有法子,撒出人去找哇!要不然你就贴告白条。什么路口呀,电线杆子呀,胡同口,贴这么大的寻人小广告,写呀。
乙 怎么写呀!
甲 没词呀?
乙 没有。
甲 我教给你。
乙 哦,你有这词?
甲 我……我也没有。我给你现编。
乙 啊,你给现编?
甲 嗯。
甲 就用一张三十二开的纸。
乙 嗯。
甲 上写俩字:“寻人”。记住了啊,这“人”字要倒着写,这么写。
乙 干吗还倒着写呢?
甲 图个吉利啊!走路的人一瞧,“寻人呀,哎,人倒了。”人倒了,借他这口气,你爸爸就找到了。
乙 哦,图这吉利?
甲 横画一道,下边竖着写,“告白”,另起一行,“敬启者,窃闻:忠不顾身,孝当竭力。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禽兽尚知眷念父母,又何况三年鞠养,十月勤劳,为人岂能忘怀双亲。鄙人黄族民。”
乙 哎,这是我。
甲 “幼读诗书,粗知礼义、耿耿此心未尝忘怀。昨晚偶不留神,走失亲爹一个。”
乙 哎……干吗还亲爹?
甲 是亲的不是?
乙 是!
甲 那就得写“亲爹”呀,“走失了亲爹一个,当时呈报该管公安局通传查找外,特登报端,倘有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将我全爹送回。”
乙 怎么还全爹呀?
甲 当然得全的!
乙 啊?
甲 不全可不行!
乙 怎么?
甲 缺须、短尾儿、没水牙、没抱爪儿,那就不能要了。
乙 这是我爸爸?
甲 这是蛐蛐!
乙 像话吗?
甲 就这么写吧,“将我全爹送回者,酬谢一百元,通风报信者,酬谢五十元。酬金已待,决不食言,黄族民,谨白。”下面是你父亲的详细地址,注意呀。
乙 嗯。
甲 这得写明喽。你父亲多大岁数,什么模样,什么长相,穿什么带什么,有什么特征,最好来个小相片。千万别图省事,别嫌麻烦。省事就是费事。
乙 怎么呢?
甲 就怕你大笔一挥,“黄族民,丢爸爸一个,有人送到家去酬谢一百元。”麻烦了!
乙 是啊?
甲 什么事就一百块钱?你想用钱的人是多的,公园里头、河边闲着那老头儿有的是,反正一百块钱一个呗。哪天都给你送十个八个去,你说让你妈多为难?是留哪个,是不留哪个……
乙 我全送你们家去!
甲 你不说你爸爸没了吗?没了就这么找!
乙 废话!没了就是找不着了?!
甲 怎么没了?
乙 真不懂,假不懂啊?我爸爸死了!死了,懂吗?
甲 死了?
乙 啊!
甲 不能不能……
乙 这怎么还不能呀?
甲 不能不能,这么些年你爸爸没死过!
乙 多新鲜呐!他就死一回呀。
甲 哦,就死一回呀?
乙 啊。
甲 就死一回我知道。
乙 知道还跟我装糊涂?
甲 谁装糊涂呀!你!
乙 怎么我装糊涂?
甲 你装糊涂!
乙 怎么?
甲 你父亲死在北京,对吗?
乙 那没错呀。
甲 您死的时候这堂白事谁给办的?
乙 谁呀?
甲 我,我经手。我受多大累你知道吗?咱俩见面甭说道谢,你提过这事儿吗?你言过这茬儿吗?谁呀?装糊涂。
乙 您看您看,闹了半天呀,这挑眼了。哎呀,我跟您说呀,这事儿您得原谅我。
甲 怎么了?
乙 当初,我爸爸死的时候我不在家。
甲 不在家?
乙 我在广州哪。
甲 哦……
乙 您想想。
甲 哦,那完了,错怪你了。
乙 您看。
甲 我记得你们老三也没在家。
乙 我们三兄弟在济南。
甲 家里就你大哥一个人?
乙 对。
甲 你父亲这病呀,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昏迷不醒,神志不清了。发高烧六十五度。
乙 对了……老白干呀?
甲 当时我一看……
乙 发烧有六十五度的吗?
甲 五十六度呀。
乙 哎……五十六度也没有!
甲 五十二度?
乙 没这么高。
甲 五十几?
乙 也就四十来度。
甲 反正够呛。
乙 哎。
甲 我一看怎么办呢?打电报呀。
乙 给谁呀?
甲 给老三打电报呀。
乙 我们三兄弟离着还近点儿。
甲 老三接着电报,当天从济南,“歘(chuā)——欻——欻——”回来了。
乙 我们三兄弟是兔子?
甲 我说他兔子了吗?我说了吗?
乙 啊,是呀,你是没说呀,瞧你这一比划,“欻——”这不兔子吗?
甲 心急如火,归心似箭,形容他快,知道吗?
乙 多快也没有那样的。
甲 怎么来的?
乙 他是坐火车回来的。
甲 对对对,坐特快列车。
乙 哎。
甲 回来了。
乙 那是呀。
甲 他一看你父亲这样了,依着他赶紧送老头住院去。
乙 那条件多好呀。
甲 劝了半天,你爸爸不去。
乙 我爸爸也拧。
甲 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我呀,不行了。”
乙 我爸爸不行了。
甲 “往后你们哥几个,好好孝顺你妈。”
乙 唉。
甲 说完这句话,闭上眼不言语了。
乙 怎么了?
甲 我过去一瞧啊,好么,你父亲咽气了。
乙 哟!
甲 去世了。
乙 你看看。
甲 亡故了。
乙 嗨。
甲 不在了。
乙 嗯。
甲 没了,没有了,完了,完事了,完事大吉了,吹了,吹灯了,吹灯拔蜡了,嗝儿了,嗝儿屁了,嗝儿屁凉了。
乙 嘿!
甲 撂了,撂挑子了,皮儿了,皮儿两张了,土了,土典了,无常了,无常到万事休了,呜呼了,呜呼哀哉了,踹腿儿,回去了,俩六幺幺——眼儿猴了——!
乙 你就说死了不就完了吗?
甲 哎呀,整个人都死了。
乙 要死可不死个死呀。
甲 我赶紧奔厨房。
乙 干吗去呀?
甲 叫你大哥去呀。
乙 正那熬粥了。
甲 做饭了。
甲 我说,“大哥大哥,别熬了,别熬了,老头完了。”“啊?”“老爷子死了。”你哥哥一听,当时,“哗——”,哭了!
乙 有这么哭的吗?“哗——”滋得够远的,这不尿了嘛!
甲 这叫泪如涌泉。
乙 泪如涌泉没这么大声音!
甲 哦,没这么大声音?
乙 对对对。
甲 你哥哥当时“欻——”
乙 “欻”也没有!
甲 “呲——”
乙 “呲”也不行!
甲 “啵——”
乙 我说你非得配着音是怎么着?掉眼泪没声音。
甲 哦,掉眼泪没声音。
乙 唉!
甲 你哥哥一难过,当时“叭嗒叭嗒”一共掉了十一个眼泪儿。
乙 俩眼睛掉十一个眼泪?
甲 你哥哥是大小眼儿。
乙 你哥哥才大小眼儿呢。
甲 着急干吗?
乙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甲 反正哭了吧。
乙 就说哭了不完了。
甲 就在这工夫,你们姑奶奶来了。
乙 我大姐。
甲 你大姐那年大概有个……三十多岁吧?
乙 三十七八。
甲 大胖的身子,那身上的衣服都支棱着,走道儿来回踹。
乙 别学这个。
甲 她在西城住,你们住的是东城通(nǎi)兹府。
乙 那是我们老宅。
甲 听说老头病重呀,特地坐车由西城赶到东城。到这儿一下车,就听里面哭,准知道老爷子不好。
乙 那是呀。
甲 你大姐一进院子泪如雨下,放声大哭。
乙 能不哭吗?
甲 “啊——啊——啊——”(学驴叫)
乙 ……我们大姐是驴呀?
甲 “嘟——”
乙 就别嘟噜了!我们大姐正叫唤。
甲 嘿瞧这儿寸劲儿的!
乙 甲反正是乱了,连哭带叫。
乙 好么。
甲 我说,“得得得得,先别哭先别哭,把驴牵走,别跟这儿捣乱!”
乙 你就别提这驴了!
甲 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得紧着事儿办呀。”
乙 就是呀。
甲 “赶紧把存的那几匹大五福的白布拿过来,找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帮忙,裁孝衣,都穿上孝。”我也穿上。
乙 对。
甲 我就来一个漂白大褂。
乙 行……哎!脱喽!
甲 怎么了?
乙 你们家什么人呀?穿漂白大褂?那姑爷才穿漂白大褂呢!知道吗?
甲 我就来这个。
乙 不不不这没你的。
甲 我要穿呢?
乙 你要穿呀?
甲 啊。
乙 你来个孝帽子。
甲 孝帽子?
乙 上面来个红绒球。
甲 我是孙伙计?
乙 穿不穿?穿就是这个!
甲 那完了,我不是你们家人,不穿了。
乙 你看,这又不穿了。
甲 “你们都穿好了吧?给亲友们报丧送信儿,门口写上:‘恕报不周’,贴左边,立上挑钱纸。”
乙 这都是该办的。
甲 “哥几个姐几个,咱们商量商量,这堂白事怎么办呢?”
乙 就是。
甲 我说完了,你大哥擦擦眼泪,站起来了,“怎么办呀?这还不好办吗?有这么一句话嘛。”
乙 怎么说?
甲 “‘穷人不可富葬,富人不可穷埋’,依我说呢,简简单单的,让亲友们,街坊邻居看过眼儿去就得了。往后咱还得过呢吗?”
乙 我大哥憋着省钱。
甲 我一听我就明白了。
乙 怎么意思?
甲 你大哥憋着分家呢。
乙 哦。
甲 老三说,“我不同意!什么叫‘穷人不可富葬,富人不可穷埋’呀?这东西都是老爷子挣的,老头这一辈子不容易,全卖喽,办白事!”
乙 老三多孝顺。
甲 你大哥说,“哎哎哎,老三你干吗?老头活着时候你干吗去了?活着不孝死了孝这会儿显你呀?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说了算,你说了算呀?”老三说,“大伙研究,我这不提个建议吗?”“甭提建议,主不了一边儿呆着去,甭他妈跑这装这份孙子!”
乙 哎!这什么话?!
甲 老三说,“哎,大哥,我说得不对也没关系呀?什么叫装孙子呀?真是的,咱们一奶同胞呀,一娘肠子爬的,我是孙子,你是什么呀?”我一听,老三这话茬子,这刚口,啊!多好!这不明明地说你大哥是孙子吗?
乙 行了,你就别描了!
甲 我怎么办?
乙 你给劝劝呀。
甲 劝这没办法。
乙 怎么呢?
甲 有这么一句话嘛。
乙 怎么说?
甲 “清官难断家务事”。
乙 也是。
甲 没法劝,我先听着吧。
乙 还听着?
甲 我有一毛病。
乙 什么毛病?
甲 爱咂滋味儿。
乙 怎么咂滋味儿?
甲 你大哥骂老三装孙子,老三不吃亏儿,绕着弯儿说你大哥是孙子,我一想你们是哥仨呀,你行二呀,那哥俩都是孙子……
乙 那我也是孙子了?瞧他给我捎这信儿!
甲 甲咂滋味儿嘛。
乙 就冲你这咂滋味儿就不是东西!
甲 那我怎么办?
乙 你得劝呀。
甲 我得劝,赶紧站出来了,我说,“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不怕人家街坊邻居笑话?大哥别生气,老三别言语,谁也别多废话谁再多说一句废话,我是儿子!”
乙 好么,合着我们哥仨全是你儿子?
甲 我这起誓。
乙 起誓呀?起誓你也得是孙子!
甲 哦,对。“谁也别多废话!谁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也蹲着!”
乙 你蹲着像话吗?你得是孙子!
甲 我……我犯不着起这誓,我不是你们家人。
乙 你看,这又不起誓了。
甲 我说,“大哥,老三,大姐,你们要信得过呢,这件事交给我办,又得省钱,又得好看,家里外头都得让他满意。”
乙 都知道你能办事嘛。
甲 我也得找朋友。
乙 是啊。
甲 记住喽,这红白喜寿事呀,要没有内行白花钱办不好。
乙 这是实话。
甲 这次虽然花钱不多,可很对得起你们老爷子。
乙 我听说办得不错。
甲 要说你父亲这一辈子呀。
乙 啊。
甲 老头不易呀。
乙 那是。
甲 那真是为家为业操劳过度,以至年老气衰,心脏之症痛绝俱裂,经北京著名的医学专家肖龙友、孔伯华、汪逢春、杨浩如、施今墨以及西医方世山……
乙 都请到了。
甲 各大名医临床会诊,结果是医药罔效。你父亲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他老人家与世长辞、西方接引、够奔极乐世界……“噌”去了!
乙 嗐!你贫不贫呀?
甲 报丧讣闻传出去,各地的亲友前来吊唁,送来的花圈、幛子、挽联、纸盘不计其数。
乙 这是人缘。
甲 要说你父亲这身装裹。
乙 啊。
甲 装裹懂吗?
乙 就是死人穿的衣服。
甲 嗯,好!
乙 是呀?
甲 不是一般的,顶子、翎子、补褂、朝珠、袍套靴帽,不是。
乙 那是?
甲 生前亲眼看着做的,因为你父亲他信佛,所以穿的是全身道服,掐金边儿,整部《金刚经》陀罗经被,漂白布的高筒水袜子,蓝呢子盘金线厚底儿的福字履。再说你爸爸这口棺材讲究格局!
乙 停!这是棺材吗?这不蛐蛐过箩吗?有这么比划的吗?
甲 这么大棺材我比划得过来吗?
乙 我让你比划了吗?你说就得了。
甲 我棺材好!
乙 哪儿买的?
甲 北京前门外打磨厂那叫万益祥木场的货。
乙 都说那儿的货好。
甲 那个材料叫金线楠,挂阴沉里儿。
乙 嗬!
甲 棺材头喽,上三道大漆,挂金边儿,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棺材头里儿是用白油漆写的宋体的扁字。
乙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甲 每一个字这么宽,这么扁,上写“清封”,“清封”这俩字得用红色。
乙 哦。
甲 “清封登仕郎黄太公讳世仁”。
乙 我爸爸叫黄世仁?!
甲 入殓!入殓懂吗?
乙 死人装棺材。
甲 人响殓呀。
乙 还人响殓?
甲 吹唢呐,晚七点钟入殓,八面大铜锣,这么大的锣,“咣——咣——咣——”敲得是震天震地。
乙 敲得人心忙呀。
甲 阴阳生一报,“吉时已到”,抬尸的人殓的,四个人抬起你爸爸这尸体,“请大爷。”叫你哥哥过来托着脑袋。
乙 这叫“长子抱头”。
甲 “走,起家伙,师傅受累”,“嘀啦嘀嗒、嘀啦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乙 散戏了!什么呀这个?
甲 不知道吹什么牌子。
乙 别瞎吹呀!
甲 到第三天念经,叫什么经?
乙 那叫“接三经”。
甲 “放焰口”。
乙 对。
甲 请来四十名和尚,高搭法台,超度亡魂。
乙 是。
甲 念经的,六张八仙桌子,摆这么一条儿,两边和尚都坐满了,吹管子的、吹笙的、打九音锣的、还有敲铜镲、铜钹的。大铜镲这么大个儿,一敲这声音,“夸、抬夸、抬夸、抬夸、抬夸、抬夸——”。
乙 还真是这味儿。
甲 当间坐一和尚,戴着个五佛冠,那帽子上有五个小佛爷儿。
乙 哦。
甲 那叫大帽,他带着念。
乙 念什么经呀?
甲 “焰口施食”,开十六本经。一边儿念经呀,一边还扔这么大的小馒头儿。舍小馒头儿,撒铜钱儿,撒米,啃热闹!
乙 哎,您能不能给我们学一学和尚念经?
甲 我学学?
乙 您学一学。
甲 可以呀,不过我就学几句呀。
乙 学几句就行。
甲 前面这几句,“焰口施食”十六本的头一篇的词,我先跟您说说。
乙 我们听听。
甲 前面六句啊。
乙 好。
甲 我试试(起唱):“请,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俱扬圣号。苦海滔滔孽自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施食功德,灾惹茗香,再伸召请,召请亡灵来赴会,趁此上莲台。…心召请啊哎——,嘣、嘣、嘣、嘣、嘣、嘣、嘣、嘣、镫——,远观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施食功德,灾惹茗香,再伸召请,召请,召请清封蹬死狼(登仕郎)、踹死狗、压死耗子、踢死猫,此夜今宵来受甘露法施。哎……”
乙 (用扇子打甲的头)
甲 嚯!你这念完经打和尚,可没有!
乙 念完经和尚搁这了?
甲 打人干吗?
乙 你这念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甲 没告诉你前六句吗?你不拦着,可不乱了吗?
乙 好么,这还怨我了?
甲 可不怨你嘛,每七天念一次。
乙 啊。
甲 “迎七经、二七经、三七经”,搁到七七四十九天。禅道番尼轮班来,北京佛教居士林的居士给你爸爸转咒。
乙 一般人谁请得来呀?
甲 出殡那天正赶好天!
乙 是呀。
甲 在你们家门口立三棵白杉篙,院里搭起了起脊的天棚。门口是钟鼓二楼、过街牌楼。
乙 啊。
甲 用蓝白纸花搭的彩牌楼,正当中写三个字“当大事”,孟子曰“唯送死,可以当大事”,鼓乐喧鸣,有黑红帽在灵堂引路。早晨九点钟发引,连放三声铁炮,请来了文官点主、武将祭门,先由杠夫二十四名将经棺请出门外,上小杠四十八杠,后换大罩八十人杠,杠夫满都是红缨帽、绿甲衣、剃头、洗澡、穿靴子、满穿套裤,八十人杠换三班二百四十人!
乙 多大排场!
甲 这大殡摆开了一字长蛇五里地!
乙 哎!
甲 最前边是三丈六的铭旌幡,上写着你父亲的官衔。前呼后拥,接着就是纸人纸马。有开路鬼、打路鬼、英雄斗志百鹤图,有方弼、方相,哼哈二将,秦琼、敬德、神荼、郁垒四大门神,羊角哀、左伯桃、伯夷、叔齐名为四贤。纸人儿过去,旗罗伞扇奏大乐,两堂彩谱,一顶引魂轿,有军乐、铜管乐、打击乐、管弦乐,铜音法鼓子弟文场,七个大座带家庙,有松鹤、松鹿、松亭子,松伞、松幡、松轿子,花伞、花幡、花轿子,金瓜钺斧朝天镫,鹰幡鹰罩鹰,“肃静”“回避”牌一样五十对,黄缎子绣花伞一堂,上绣金福字,有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豹旗、飞彪旗、飞熊旗、飞鱼旗、飞鳌旗,四对香幡、八对香伞,有尼姑二十名,道姑二十名,潭柘寺的和尚六十名,白云观的老道四十名,雍和宫的喇嘛四十名,童子雪柳,一百五十对,小幡二百对,花圈四百对,挽联四百对,中间有影亭一座,上面摆着你父亲的相片。(学猴状)
乙 猴儿哇?
甲 各界亲友送殡的是两千多位呀,送殡的人胸前都戴着白纸花,两个白帷帐,两个人架着你哥哥,俩人搀着你兄弟,这哥俩头戴麻冠、身穿重孝、手拿哭丧棒,你哥哥左手还扛着引魂幡,哥俩是泣不成声。
乙 能不哭吗?
甲 北京有名的“一撮毛”,撒纸钱儿,一把纸钱儿节节高,三层开花满天星。“当、当、当、当、当、当”。
乙 这是?
甲 棺罩过来了,两个打响尺的倒退着走,“唰、唰、唰”抬得是又平又稳。
乙 多齐集!
甲 棺罩过去,后面有六十辆洋马车。
乙 车上是?
甲 家属女眷跟着送殡。
乙 哦。
甲 早晨九点钟出堂发引,从东城酒兹府你们家把这棺材抬出来,由东城奔南城,由南城走西城,由西城到北城,转遍了北京四九城儿,溜溜转了一天,一直到下午六点半才把棺材抬回了你们家!
乙 哎!怎么又抬回来了?
甲 没找着坟地!
乙 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