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 - 王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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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老没看见您啦。

乙有些日子啦。

甲家里都好吗?

乙都不错。

甲您有几个小孩啦?

乙就一个姑娘。

甲多巧哇,我就一个儿子。

乙嗯!

甲您那姑娘今年多大了?

乙十六。

甲好岁数,我儿子今年十八。

乙谁问你啦!

甲您那姑娘多高的个?

乙一米六。

甲我那儿子一米七。

乙还够般配的。

甲我也这么说。

乙你外边遛遛吧。

甲你怎么往外轰我呀?

乙我听你这话都别扭!

甲您那姑娘在哪儿上班?

乙我说你怎么老惦记着我那姑娘?

甲您也不能攥着不放呀。俗话说得好:闺女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结怨仇。

乙我这姑娘要归他们家。

甲您同意啦。

乙多咱!我同意什么啦?

甲您这个人怎么封建啊?孩子们的事儿别管,只要他们同意,就让他们自己搞去。

乙这都哪儿的事?你别神经病吧?我们那姑娘才多大,正在上学。

甲绱鞋不要紧,我们不挑工作。

乙谁告诉你绱鞋啦!上学。

甲上学也不要紧,先搞着,毕了业再结婚。

乙他算赖上我了。跟你说,我们姑娘还小,正在努力学习,将来还要上大学,为实现四化贡献力量。现在哪能考虑这些问题。做家长的更不应该支持他们考虑这些问题。

甲我跟您说,亲家。

乙哪呀!就亲家啦!

甲您是没见过咱那儿子。

乙别套近乎。

甲您要是一看见,准能主动地把您那姑娘嫁给我们。

乙不至于。

甲整个天津市您打听打听,一提“和平老三”没有不知道的。

乙叫什么,和平老三?你们那孩子行三?

甲不,就这么一个。我们是千顷地一棵苗儿,昆仑山上一棵草,老爷庙旗杆——独一根儿。用我爱人的话说,“我们那是独生子儿”。

乙那怎么叫老三呢?

甲小名叫“三帮子”。

乙“和平” 是怎么回事?

甲我不是在和平区住吗?后来长大了再叫“三帮子”多不好意思啊,就叫“和平老三”。跟那“海河老大”、“河东老五”、“白楼老七”意思都差不多。

乙有这么个称呼可不是好兆。

甲咱们那孩子可是从来不惹祸。他聪明啊,跟形势跟得特别紧,社会上刚一兴喇叭裤,自己就做一条。

乙就这么跟形势啊!

甲从这上也可以看出我们那儿子聪明来了,没人教,一看就会。自己会裁会缝。商店里卖的那个,不买,自己做。在百货商场量一丈布。

乙一丈布做一条裤,用得了这么多吗?

甲我们那孩子的喇叭腿比别人的都肥啊,那才真是大喇叭口啦!比我这裤腰都肥。

乙来俩面口袋罩上不得了吗。

甲面包袋短,这裤腿得长,拖拉到地上,由打我们孩子穿上这条裤,我们街道的保洁员都不用扫地啦,让我们孩子都给拖拉干净啦。

乙这还美啦。

甲再看我儿子那头发,比他妈的头发都长。有一回我都差点认错喽。

乙男不男女不女的,象什么样子!

甲打后头一看,真跟人民公园那儿的黑猩猩一样。

乙人都变成动物啦。

甲我儿子跟我说:“爸爸您看我,喇叭裤、花衬衫儿、墨光眼镜、黑领带,多派儿。”

乙这不成外国人啦?

甲不过外国人是蓝眼珠儿,我那儿子是黑眼珠。

乙这点儿不够水平。

甲也不谁给出了个主意,让他拿紫药水洗。

乙这叫什么主意?

甲我那孩子还真听话,到药房买了两瓶紫药水,倒在脸盆里就洗,洗完了一照镜子,不敢出门了。

乙怎么?

甲变花狸豹了。

乙胡刀尺。

甲这不现代化吗?

乙现代化就学这个呀?要学外国的先进科学和技术,不是模仿人家的穿装打扮。头发再长,就是长到能梳小辫儿的程度也现代化不了。学这个没用。

甲没用?这句话您可说错了,就我儿子这个打扮,多威风啊!甭多喽,有三位马路边一站,你敢打那儿走吗?

乙都成祸害了,你还以为光采呢。看起来你这个教育方法有问题。

甲我有问题?好,咱不抬杠,我教育不好,你教育的好,行吗?明儿把我那儿子送给你,你替我教育教育怎么样?

乙不,我不要!

甲你要我还舍不得给呢。要给,只能给你一半。

乙一半?

甲一个姑爷半个儿。

乙你再凿补这个碴儿我揍你。

甲说实在的,孩子用不着我管,这些家务事我爱人都包了,我爱人对孩子那是耐心教导、循循善诱,要说她是模范母亲,一点也不夸张。

乙教育方法好?

甲当然喽,我爱人疼孩子。小时候是牛奶、桔子汁喂大的。我爱人说,孩子吃这个长大了聪明。我们孩子在他母亲的精心培养教育下,刚满一周岁就会骂街了。

乙啊!刚会说话就骂街。

甲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又没骂别人。

乙骂谁?

甲骂我,嘿嘿嘿嘿。

乙骂你你还乐啦?

甲小孩骂的哏儿啊。刚刚一周岁,我们两口子谁都想抱。我刚抱一会儿,我爱人接过来了,教给这孩子:“哎,骂你爸爸。”我们那孩子真聪明,反应多快呀:“是是,爸爸是老帮子。”嘿,多有意思,我成老帮子了,爸爸给买巧克力。

乙你们孩子叫三帮子,你可不得叫老帮子吗?

甲由于我爱人良好的启发教育,所以到现在我儿子不管到什么地方,不管和什么人谈话,总忘不了他妈,总得把他妈妈摆在头里:“我他妈的!你他妈的!他他妈的!咱他妈的!都他妈的!”

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甲孝子啊。

乙这是孝子啊?这是给他妈妈惹祸。

甲到现在我们那孩子骂街总算骂出了高水平。奥林匹克运动会要是有骂街比赛这个项目,我们孩子稳拿世界冠军。

乙没这项目。

甲太遗憾了。

乙还遗憾呢。

甲现在他正在继续深造,努力提高,准备用那优美的骂声获得诺贝尔奖金。

乙诺贝尔奖金没这项目。

甲您给推荐推荐。

乙你别没羞没臊来了。骂街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坏习惯,是野蛮的表现,张嘴骂街,闭嘴妈的,是一种民族耻辱,你应该好好帮助他改掉这种坏习气。

甲不是不帮助啊,不瞒你说,咱他妈的一说,他他妈的不服,我他妈的就生气……

乙得啦,得啦,根儿就在你这儿啦,这叫上行下效,要改,得先从你这儿改。

甲您也别这么认真,现在的小孩有几个不骂街的?您别忙,等他长大喽……

乙就不骂了。

甲骂得更厉害了。

乙这都是从小教育的结果。

甲您总提教育,我们要是都教育了,还要学校干什么?

乙家长也应该跟学校配合呀。

甲我们一天累累巴巴的还管这些个?再说我们不靠他长大了挣钱养活我们,有这玩艺解腻歪就完了。

乙瞧这路家长能教育好孩子吗?

甲可不是吗,俗语说得好,娶媳妇是好事,养活孩子是玩艺儿。

乙拿他们孩子当玩艺儿啦。

甲要说我们孩子上学还算不错,从小学开始,老师就特别喜欢我们那孩子,经常是别的同学都放学了,把我们那孩子一个人留下了。

乙布置工作。

甲老师跟我们孩子谈谈。

乙甭问,准是你们孩子犯错误了。

甲没犯错误,就是给老师起了个外号。

乙这可不好,这是不尊敬老师。

甲老师也是,这么大人跟孩子一般见识。起个外号那是看得起你嘛,至于吗?气得嗷嗷哭。我就知道是没好了。怎么样,从打那次以后,老师就没给我们孩子判过及格。

乙不及格是老师判的?

甲不是他判的,还是我判的?

乙那是你们孩子功课不好。

甲谁说的?一样上学怎么有得八、九十分的?

乙人家学习好。

甲怎么还有得一百的呢?

乙那是孩子自己争取的。

甲我们那宝贝儿怎么净得大鸡蛋呢?

乙门门得零分?

甲那次老师也不知怎么啦,画个大圈,比鸭蛋还大了,我想甭管鸡蛋、鸭蛋,有营养就行。

乙这叫什么家长!

甲其实咱倒不在乎那个,那时候甭管及格不及格,反正到时候也升学。

乙看你们孩子,小时候骂街,上学给老师起外号,考试交白卷。甭问,你们孩子够捣蛋的。

甲您说什么?

乙捣蛋。

甲导弹?您说那是核武器,我们孩子研究不了那个。

乙我说你们孩子是捣蛋分子。

甲不,我们孩子光会捣玻璃。

乙把学校玻璃都给砸了。

甲不光我们孩子砸,那时候哪个学生不砸?学校里一块整玻璃也没有哇。

乙学校怎么不管呢?

甲先前还管,后来不管了。老师光忙检查还检查不过来哪。

乙你说这是什么时候?

甲就那时候,那四个执政那时候。

乙我看你们那孩子也是受了“四人帮”的影响了。

甲那个时期,我们那孩子造反劲头可足啦,那天几个同学一造反,把一车西瓜圆了。我们那宝贝一胳膊夹一个,抱俩西瓜回来了。

乙那叫抢,这你可得管,不然会惹大祸。

甲咱能不管吗?我说:“宝贝儿,咱不要这个,快给人家送回去。”

乙这就对啦。

甲我爱人说话了:“得啦,得啦,你觉悟还够高的!你可真是大义灭亲,你看那点小细胳膊抱俩西瓜容易吗?往后你别管呐。”我一听,好,不让咱管咱不管。

乙不管,那西瓜怎么办呢,送回去吧!

甲不行,送回去就犯案了。

乙那怎么办?

甲我爱人真有办法,切巴切巴就给吃了。

乙给吃啦!

甲嗯。

乙你吃了吗?

甲够甜的。

乙他也吃了!

甲一个西瓜算什么大事,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乙别看这是小事,你要这么放纵他,将来可就把孩子害了。你得管管。

甲你说管,该管的还能不管吗?

乙什么事你管了?

甲刚上中学那年,我们孩子跟门口那二狗子打起来了。

乙跟谁?

甲二狗子。

乙瞧这名字!三帮子跟二狗子打起来了。

甲孩子让人家打了,还得说说咱自己的孩子。

乙应该这样做。

甲“我说三帮子,你怎么这么窝囊呢?你这么大个子让人家打了,我都替你寒碜。你在家里那能耐呢?往后在这门口怎么住?我都替你栽面儿。男子汉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有能耐跟他拼去!”

乙这叫火上浇油。

甲就这几句,说得我那儿子脑袋也红了,嘴唇也青了,脖子上的筋都崩起来了:“呸!这回我跟二狗子拼了!”

乙你看要惹祸。

甲惹不了祸。我爱人一看孩子急了,她又把话拉回来了:“回来,回来,你这个缺德鬼要倒霉啊,你看人家二狗子身大力不亏的,你这么瘦小枯干的打得过人家吗?你们爷俩捆在一块儿也打不过人家,回来吧!”

乙别去了。

甲“咱们三口一块去!”

乙一块去?

甲还是我老婆有韬略,我们那三帮子在头里走,我在后边跟着,我老婆叉腰这么一站,二狗子马上就改嘴了:“哥们,我服了,行吗?”

乙孩子打架,妈妈撑腰。

甲我老婆那人可称是智勇双全,在我们那片您打听打听,提起我老婆没不知道的。

乙叫什么名字?

甲别提名字,提名字没人知道。一提外号没有不知道的。

乙叫什么外号?

甲“坐地泡”。

乙怎么叫坐地泡?

甲我们孩子一在那边打架,我老婆就去了,往人家地上一坐就泡上了。一泡四个钟点。

乙噢,这么个“坐地泡”。母老虎啊!

甲您夸奖了!

乙还夸奖哩。

甲有工夫您上我们那串门去。

乙不敢,我怕老虎把我吃了!

甲好意思吗?亲戚里道的。

乙别提这碴儿了。

甲别看他爱打架,咱那孩子有人缘,您想,要是人缘不好,能跟民警交上朋友吗?派出所民警老把我们孩子叫去谈谈。公安局一去就半个月。

乙拘留了!

甲我害怕呀。我老婆直安慰我:“别害怕,没关系,这不跟住趟姥姥家一样吗?去个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啦。”

乙那叫住姥姥家?!

甲那天宝贝儿回来了,正赶上我老婆不在家,我可急了:“我说宝贝儿,你又让公安局拘留了,我叫你出去惹祸,我叫你出去惹祸!”(打孩子状)

乙你怎么打呀,应该说服教育。

甲你不懂,棒槌底下出孝子。“我叫你出去惹祸!”(动作)

乙这干什么?

甲我给他来个背口袋。

乙摔跤呀!

甲宝贝儿直挣歪,我说:“怎么着,宝贝儿,还要玩拳儿!”

乙打不是办法。

甲怎么不是办法。叫我给打跑了,一个月没回来。

乙你也不找找?

甲甭找,公安局来信了。

乙又进去了。

甲判了十年。

乙又创造奇迹了!

甲持刀行凶,拦路抢劫。

乙就这两条就够了。

甲我跟您说,要是摊不上好邻居,干什么都别扭。我们孩子进去了,我们心里够烦的了,我们那胡同,家家吃捞面。

乙可除了祸害了。

甲对门那赵大爷快八十啦,也跟着起哄。出来进去咧着大嘴乐。那天碰见我,见面给我道喜:“××呀,给你道喜,宝贝儿可进去啦,判十年太好了,我得给公安局写封感谢信。真是呀,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你们那小宝贝儿在这门口作得够呛了!你说我都快八十的人啦,惹谁了?那天小哥儿俩打对面来,你们那小宝贝一伸手端我俩‘斗’。”我说:“赵大爷您误会了,他那是给您捋捋胡子。”“废话!捋胡子是往下,端斗是往上,这我还不懂?光端斗吗?还拧下好几根去了。你没老的时候?就这么对待老头?都是你那老婆宠的!”

乙把老人家都气急了。

甲赵大爷这么说我不难过,我们那孩子也这么说。那天我们两口子去探望,一看我们宝贝儿那模样……。

乙还穿喇叭裤吗?

甲换了。

乙花衬衣呢?

甲脱了。

乙墨光眼镜?

甲摘了。

乙长头发呢?

甲剃了。

乙这回可干净利落啦。

甲孩子见了我们老两口子就哭了:“爸爸,妈妈,这回我可知道锅是铁打的了。我在外胡作非为,害了人家,坑了自己。大伙恨我,我恨你们俩。你们老两口子一点正文儿也没有,尤其是我妈妈,特别护犊子。上学时我成心捣乱,老师留我做检查,我妈就到老师那儿坐地泡去。”

乙多大能耐!

甲“我小时候刚会说话,就教给我们骂街。我们刚三岁,您喝酒就拿筷子沾酒往我嘴里搁,呛得我们流眼泪。你们抽烟往我们脸上喷,到现在我们什么都会了。也抽上瘾了,喝上瘾了,你们也不管了。没钱就满地方拆兑去。”

乙啊,哪有拆兑着玩的?

甲“钱不够花的就偷,偷不过瘾就抢。犯了罪了,政府教育我,我也想改,刚回到家,还没说话哪,您先给我背口袋,我们受得了吗?实在没辙了,还得跟小哥几个喏喏去,喏喏成这样,你们想管也管不了啦。”我听完了,特别痛心。我说:“孩子,咱都接受这次教训吧,你还需要什么?下次我给你捎来。”“我什么都不需要,爸爸,您走的时候,把您戴的那顶帽子留下来吧!”

乙留帽子有什么用?

甲“那是我抢来的。我得交喽。”

乙好!儿子抢了爸爸戴。戴着合适吗?

甲紧点。

乙还紧点,怎么不把你勒死呢!

甲我哪知道啊,我看家里有一摞军帽,我还以为是废品店买来的。“还有,咱铺底下那些自行车零件,您都交派出所吧,那都是我偷的。厨房门后有一筐铃铛盖儿,您也交了。那都是我拧来的。”

乙嚯!铃铛盖儿都一筐一筐的!

甲“立柜后头有两把匕首,您也交了吧,我要痛改前非,争取提前释放,重新做人。”我听完后,心里这个难过呀,本来为了疼孩子,没想到疼来疼去给疼到监狱去了。把孩子给害了。哎!您说我对得起谁?我们都是做父母的,我对不起孩子!哎,我也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我们的街坊邻居,更对不起受害的群众,我连您都对不起……

乙有我什么事?

甲让您那姑娘还得等十年。

乙去你的吧。

(王鸣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