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于195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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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问问您,您吃药了吗?
乙什么?吃药了吗?
甲是啊,这不是问候您嘛。
乙嗐!问候啊,都问“您吃饭了吗”,没问“吃药”的。
甲到我们都这么问:您吃药了吗。
乙新鲜!我知道了,你们那的同志大多身体不好,病人比较多。
甲都没病,身体也都不错,就是爱吃药。
乙你们那的人,钱多,烧的。
甲钱不多,跟你们都一样。
乙那就是吃饱了撑的。
甲吃药吃不饱,撑不着。
乙那有没事花钱买药吃的吗?
甲药不是买的。
乙噢,偷的。
甲你才偷呢!我们那的药是堂堂皇皇,名正言顺地领来的。
乙领?从哪领来的?
甲医院,医务所。
乙那能领吗?
甲公费医疗,随便。
乙嗬!这么说你常吃药?
甲吃是不老吃,不过,没事就去医院啊,医务所啊,光顾光顾。
乙这位转医院有瘾。
甲有了公费医疗就充分利用。
乙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利用的?
甲我就是怕身体不好,老想着运动运动,锻炼锻炼。可是有了公费医疗,我就不运动了,不锻炼了,不怕了。
乙怎么呢?
甲有病就去医院,反正不用自己花钱。
乙什么人哪!
甲以前我吃东西很小心,怕拉稀闹肚子。现在没关系了,水果,生菜,洗不洗的不要紧,凉的热的掺和着吃,早点,烧饼夹冰棍儿,就热豆浆。
乙那能吃嘛!
甲就爱吃这口儿。吃坏了没关系,得肠炎,上医院。
乙反正不用自己花钱。
甲你也明白了。
乙我学这个呀!
甲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法子并不怎么样。
乙就是嘛。
甲有一次,我们家有要紧的事,得请假,可是我又不能请。
乙怎么不能请假?
甲领导可能不批准。
乙你们家有什么事?
甲就是我媳妇儿娘家舅母的内侄女的小叔子的爱人生了一个孩子。
乙这关你什么事?
甲我得去道喜。
乙这假啊,批不准!
甲不批怎么办呢?我正琢磨着哪,我们科的老王过来了:“哎,小魏同志,你看我今天的气色比昨天怎么样?”
乙老王有病?
甲他老嘀咕,怕有病。工作忙一点儿就头疼,头一疼就怀疑血压高,赶紧上医院。偶尔咳嗽两声,就怀疑是肺病,赶紧上医院。一次小腹有点儿不得劲儿,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怀上了。
乙也许,女同志嘛……
甲他是男的。
乙啊?他什么都敢怀疑啊?
甲我看他的气色比我还好了,就说:“你气色不错。”他一听,笑了:“那我明天再去医院。”
乙还没忘了医院。
甲老王说了:“该去医院的就得去,不该去的,常去转转,检查检查,也可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小心啊!”
乙有这么小心的嘛!
甲接着他又说:“小魏,我看你的气色不大好,发黄,去医院看看,别是黄病。”
乙这不胡说!别理他。
甲别理他?他算救了我了。
乙怎么救了你了?
甲对呀,我上医院,请事假请不了,我开假条儿,请病假。
乙你没病请什么病假啊!
甲我赶紧开了联单,出了单位就犹豫了,是先去道喜还是先上医院呢?
乙你不就是为了去道喜吗?就别去医院了。
甲不上医院?哪拿药去?不拿药回去不就露馅儿了吗?所以还得先上医院。我到了医院一看,嚯,人可真多。
乙病人多。
甲谁知道呢,也许有跟我一样的。
乙那也说不定。
甲排队挂号的人老多,这得多咱排到个儿?我这正着急,一抬头,看见我们科的小张在那排着了。我跟他的关系不错,就过去了:“小张,你挂哪科?”“是小魏啊,我挂眼科。你挂哪科?”“那我也挂眼科吧。”
乙有这么看病的嘛!
甲我把联单和公费医疗证给了他,我就去道喜了。等我回来,去了眼科,大夫给我看眼,说我有点儿沙眼,开了点眼药水。我算“完成任务”了。
乙你什么人哪!人家小张才是看眼去的了。
甲他?他眼也没毛病,是为了去买谭、裘的票。
乙弹球儿?
甲什么弹球儿,谭富英、裘盛戎。
乙噢,买戏票去了。
甲小张可真有脑子,他跟我说,要是有事就去医院,可以请会儿病假。可别真病了,有病不好受。
乙可不是吗。
甲他告诉我,平时还得注意锻炼。
乙这话对。
甲就冲着他对我这么关心,我跟他拜了把兄弟。
乙这就成兄弟了?
甲拜把兄弟,得有个仪式。于是我们俩就去了……
乙饭馆儿。
甲医院。
乙去医院举行仪式?
甲啊。到了医院挂了号,冲着“护士长”三鞠躬,每人又喝了一口药水。
乙应该喝酒。
甲医院里是碘酒,有毒。
乙药水也不好喝啊。
甲糖浆,甜的。
乙这治咳嗽了!
甲接着,我把我领的药给了他,他把他的药给了我。
乙这干吗?
甲一交换礼物,我们就是把兄弟了。
乙换药啊?那别人的药也不能吃呀?
甲不吃,回去就扔了。
乙啊?扔了?
甲反正自己不花一分钱。
乙太浪费了!你们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甲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乙你比他大。
甲他比我大。
乙那你怎么是哥哥?
甲在医院,我挂的是二号,他挂的是三号,比我小一号。
乙按挂的号算大小哪!
甲从我们拜了把兄弟后,相互之间就有了照应。我们俩经常在一起讨论,互相交流经验,积累经验。
乙工作上的?
甲看病上的。
乙看病还有经验?哪方面的?
甲怎么请病假,挂哪一科,怎么跟大夫说病情,哪个大夫好说话,哪个大夫厉害,什么药值钱,什么药不值钱,等等。最后我们还制定了一个请假上医院的范围。
乙啊?什么范围?
甲比如像在办公室坐腻味了,不愿意干活儿了,想出去溜达溜达了,就可以请假上医院。
乙这是偷懒儿!
甲要是不愿意学习了……
乙怎么样?
甲上医院。
乙躲学习。
甲听报告啦……
乙请假走人。
甲跟对象约会去了……
乙请假。
甲看电影去……
乙请假。
甲单位大扫除……
乙请假。
甲义务劳动。
乙请假。
甲单位会餐。
乙请假。
甲这个不请假,得吃啊!经过我们俩一研究,现在可进步多了。
乙有什么进步?
甲医院更熟了,哪个大夫叫什么,哪个护士长得好看,全知道了。小张他要是头天的晚上去看戏,第二天就请假去医院。
乙看病去?
甲睡觉去。在候诊室的长椅子上一睡,睡醒了领药回家,到了晚上再跳舞去。跳一宿,第二天上班是睡眼蒙眬,晕晕乎乎。
乙那能不迷糊嘛!
甲请假上医院。
乙干脆他甭上班了。
甲是啊,现在是不上班了,一位大夫给他开了一个月的病假条。
乙一个月?他什么病?
甲屁股疼。
乙啊?屁股疼?
甲一坐办公室的椅子,屁股就疼。
乙那一定是椅子不舒服。
甲不,椅子是带弹簧的皮椅子。
乙那他屁股上长疙瘩了。
甲也不是,得分坐什么椅子,有的疼,有的就不疼。
乙够特别的。坐什么椅子疼?
甲坐办公室的,坐会议室的,坐听报告时大礼堂的椅子,都疼。
乙那坐哪的椅子不疼呢?
甲电影院、戏院、公园儿、饭馆儿、咖啡馆儿,就是坐划船的那小船板儿上,屁股都不疼。
乙这是什么病啊?
甲人家大夫说了:“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可能是你的思想问题。回去多看一些政治修养的书籍,好好学习就会好了。”
乙对。他说什么了?
甲“我到医院来看病,谁让你给我上政治课了?你得给我看病。”“同志,你这病看不了。”“你看不了啊?我看得了。你给我开一张病假条,我歇一个月就好了。”
乙啊?大夫给开吗?
甲坚决不给开。
乙就是不应该开。
甲可是他跟大夫瞪眼:“你这是为人民服务吗?对一名革命干部的身体很不负责任!”
乙强词夺理。
甲大夫一看,有那么多的病人等着看病,他又这么不讲理,干脆给他开吧。
乙开了?写什么病啊?
甲顽固性屁股疼。
乙无奇不有!
甲不行,我盟兄弟歇了,我也不甘示弱,去医院。
乙这也比呀?
甲把兄弟嘛!我到了医院,估计快到我的个儿了,我到院子里跑了几圈儿,跑得满头大汗,呼呼直喘。我擦擦汗,憋足气,大夫拿听诊器一听,吓了一跳。
乙怎么呢?
甲我心跳得厉害,怦!怦!怦!大夫越听越不对,怎么越听跳得越慢呢?又过了一会儿,跳得正常了。大夫说:“你没病,快走吧!快走吧!”
乙给轰出来了。
甲我走吧。出了医院,就觉得牙缝儿里有东西,就拿了一根火柴棍儿捅捅,一不小心,出了点儿血。我有主意了,又回了医院:“大夫,大概我有肺病。”大夫问我:“怎么啦?”“我痰里带血。”大夫让我去化验。
乙去了吗?
甲能不去吗。等化验完了,大夫一看化验单……
乙你得的是肺病。
甲大夫又给我轰出来了。
乙就该轰你。
甲出了医院,我走着走着,就觉得腿有点儿疼,回去!大夫看见了我,冲我笑了:“又是什么病啊?”“大夫,我从脚心到磕膝盖,一直到胯骨都疼,疼得钻心。你最好给我开病假条,我歇一两个月可能就好了。”
乙大夫给你开了吗?
甲这位大夫有水平,看了看我的腿,又敲了敲:“哎呀!”
乙怎么啦?
甲“同志,你可能得了恶性的骨节炎。休息好不了。”
乙那怎么办?
甲“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的这条腿锯掉了。”
乙啊?
甲我一听:“大夫,不!我的腿现在好多了,噢,你看,不疼了。再见!”
乙走了。
甲我出了诊室,就听见大夫跟护士们都在笑。
乙笑什么?
甲原来大夫知道我是没病捣乱,故意跟我开玩笑。
乙就是拿你找个乐子。
甲我不在乎!第二天,我又去了,还找那个大夫。
乙又什么病啊?
甲没病,我来个全面身体检查,验血,验尿,验大便,照X光……我折腾他!
乙噢,你折腾他?
甲当然了。折腾得够哉。
乙大夫坐那开单子,谁来来回回地跑呀?
甲我化验,当然是我跑了。
乙谁折腾谁?
甲当然是……你管得着吗?
乙我管不着。最后查出病来了吗?
甲大夫说我没病。
乙你本来就没病嘛!
甲没病不行,我问大夫:“你说我没病,我就没病啊?”
乙可不大夫说你没病你就没病。
甲“说我没病?大夫,你可得负责?我没病怎么晚上睡不着觉?怎么吃什么东西都不香?怎么一上班就头疼?怎么连广播体操都不愿意练?你可说话呀?”
乙还够厉害的。
甲大夫一看我这么横,你猜他怎么着?赶紧冲我一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给你检查得还不够仔细。”
乙敢情这大夫也怕横的?
甲“你是有病,病得还不轻。”
乙得了什么病?
甲“你神经病!”
乙我看你也是神经病!给你开假条了吗?
甲不给开,我白折腾了。
乙你活该!
甲我回单位以后,没想到我盟兄弟小张出事了。
乙出什么事了?
甲他不是开了假条回家歇着去了嘛,他爱人问他为什么不上班。他说有病假条,休息一个月。他爱人问他得了什么病,他说“屁股疼”。他爱人一听,急了:“你胡说!看戏装病,看电影装病,跳舞装病,逛公园装病,你不干活儿,白拿人民的小米,你不愧得慌吗?看,这都是你装病领回来的药!”她说着,搬来了一个纸箱子,“你看这是多少!”
乙对!问问他!
甲小张一听,他也急了:“我领回来的药,又没花钱,你干吗心疼?再说家里有现成的药,你和孩子要是有病,不也省得花钱买了吗?”
乙不像话!
甲他爱人说:“这些药咱是没花钱,可是公家花了钱。我和孩子别说还没病,就是有病,也不吃你领回来的药!”
乙他爱人是个明白人。
甲“好啊!你还说这话?我为你,你倒跟我嚷起来了?你不是不要吗!”小张说着,端起了纸箱子往院子里一扔,就听稀里哗啦,药瓶子都碎了,药水都洒了,药片儿弄了一地。
乙他火儿还不小!
甲他爱人没言语,到了院子里,把药全捡了起来。又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堆,打开了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堆。
乙什么呀?
甲都是药。
乙他家开药铺了!
甲他爱人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药拉到了我们单位,找厂长检举去了。
乙好!大义灭亲!
甲厂长一看,嚯!这些药:有吃的,有喝的,有洗的,有熏的,有搽的,有抹的,还有注射的;有药水,药面儿,药针,药片儿,药膏,药丸儿;有纱布,药棉花,橡皮膏;有瓶装的,有盒装的,有锡管儿的,有包着的,有卷着的,瓶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方有圆,有红有白,有整的,有破的,药盒是铁的,纸的,长的,扁的,形形色色,大小不一,什么苏打片儿,APC,阿司匹林,泻盐,止痛片,十滴水,维他命,鱼肝油,消炎片,盘尼西林,青霉素,链霉素,肝精,钙片,二百二,碘酒,甘油,眼药水,安眠片……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乙太多了!
甲他爱人说:“这都是小张装病领回来的药,不吃糟蹋,我说他多少次,他总是不听。我没办法,就把他领回来的药都收起来了,现在交给组织,请组织处理。”
乙厂长说什么了?
甲厂长说:“现在,医院方面也把他强迫大夫给写诊断书的材料,介绍过来了。你也不要生气,我们一定帮助小张同志改正这个缺点。请你先回去,我们一定负责好好教育他,也通过这事,教育其他同志。”
乙这就是说你哪。
甲没错儿,那天我们科先开会,批评小张。我听着,心里这份难过就别提了。
乙同病相怜?
甲不,我替他冤得慌。
乙他还冤?
甲太冤了!我想我们盟兄弟一场,帮帮他吧,我就站起来了。
乙要发言。
甲我说:“我给小张同志提点儿意见,小张同志这种做法太不对了……”
乙是得说说。
甲“领回来的药不吃,就不应该往家里拿……”
乙嗯?
甲“难道你就不知道你爱人很进步吗?”
乙啊?
甲“这一点你还应该向我学习。”
乙向你学什么?
甲我把领回来的药不吃,都倒厕所里了,就把药瓶子留下了。
乙留药瓶子干吗?
甲给我外甥换泥娃娃。
乙你还不如小张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