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亮根据常宝霆演出本整理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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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有些日子没见您了。
乙对,我们下乡演出了。
甲我听说你还到我们村来了,把节目送到了农民的家门口儿,你们太不简单了。
乙作为一名革命的文艺工作者,就应该为广大的工农兵服务。
甲好啊!要是在旧社会,我们就是做梦,也梦不到你们这大剧团能来我们这个小村儿。
乙我们早就应当去。
甲有大剧团来了,中国评剧院就在我家演了一出《夺印》,我妈可爱听了。
乙你说什么,中国评剧院在你家演出过?
甲啊,全本儿的《夺印》。还有《霓红灯下的哨兵》《祝你健康》《丰收之后》《朝阳沟》,都演过。
乙是啊?你们家有多大的地方,演得开吗?
甲用不了多大的地儿,有这么一块地儿就够了(用手比画一尺多长,半尺来宽)。
乙啊?
甲用手一拧,“哇啦哇啦”就唱上了。
乙噢,收音机呀?
甲我们每天下地回来,往屋里一坐,一开收音机,戏曲、曲艺、音乐都能听。就跟送到我们家来一样。
乙你可说清楚了。
甲就是没有杂技。
乙有也看不见哪!
甲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可是大大地丰富了我们的生活。
乙那倒是,下地回来,听听节目,能够解除一天工作的疲劳,还能受到教育。听听新闻,听听对农村俱乐部播出的节目,还能丰富知识。
甲所以,现在我们村差不多家家都买了一台收音机。
乙这也说明农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
甲可是也有让我不高兴的事。
乙什么事?
甲就是因为买收音机,我爸爸跟我妈妈闹了意见。
乙怎么呢?
甲这是前几年的事,我们家到了年终分红,除了一切开支挑费,还分了三百多块钱。
乙可真不少。
甲多劳多得嘛。
乙对。
甲我妈把钱拿回来就乐了:“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哇,看到没有,没想到又分了三百多块。咱们可得好好地商量商量买点儿什么。”
乙嗐,先用不着的钱应该存起来,以防万一。
甲我爸爸就主张把钱存到信用社去,随用随取,不用就存着,又方便又好。
乙这主意好。
甲可是我妈不同意。你猜她要买什么?
乙我哪知道啊。
甲要买个熊猫。
乙啊?
甲她非得买台熊猫牌儿的收音机不可。
乙我还以为买真熊猫呢!收音机好,应该买。
甲你不了解,我们家已经有一台了。
乙有啦,那干吗还买?
甲所以我爸爸不同意,他说:“我说锅台他妈……”
乙“锅台他妈?”
甲我的小名儿叫锅台。
乙怎么叫这小名儿?
甲当初我妈生我那天,我爸爸下地干活儿了,家里没人管,结果我妈把我生锅台边儿上了。
乙所以就管你叫锅台了?
甲对。“我说锅台他妈……”
乙这小名儿可够新鲜的。
甲“咱可是穷人出身啊,可不能胡折腾,家里有了,再买一台干吗?是挡寒啊还是解饱啊?”
乙你妈说什么了?
甲“这……啊……它……对了,咱家三口人,就一台,够谁听的?”
乙嗐!这还管够啊?一人一台?这家要是有八九口人,那就得买八九台?这要一块儿打开,多闹得慌啊!
甲“再说了,就这一台,一开收音机你就听相声,我一听评戏你就不干,干脆再买一台,咱井水不犯河水。”
乙嗐!
甲我爸爸一听:“我也没不让你听评戏呀?好,以后你要听什么,你就听,我们都随着,这行了吧?”
乙你爸爸高姿态,这问题就解决了。
甲“那行,这收音机不买了。可怎么也得买点儿别的吧?”
乙还非得买点儿什么?
甲我爸爸说了:“买什么?你看咱家,吃的,穿的,使的,用的,是一应俱全。依我看哪,咱把钱存起来,过个三年两年的,盖几间新房,不好吗?”
乙这是个好主意。
甲我妈妈一听:“嗐!你这话怎么不早说呢?还是你说得对,要不乡亲们都管你叫‘主意作坊’,你是真有好主意。锅台,你去把钱存起来!”
乙那你就去吧。
甲在我爸爸的帮助下,这几年我妈妈过日子可细了,不浪费,不乱花钱,我们家从来没有因为过日子着过急,为过难。
乙过日子就得有计划。看来你们家的新房盖上了?
甲房子?跑了。
乙啊?房子还会跑?
甲又出事了。
乙出了什么事?
甲这不头年我要结婚嘛,就把房子给“结”进去了。
乙怎么呢?
甲别提了,我这对象,就住在我们家对门儿。我们俩订了婚,她就跟我说,她不要彩礼,还要新事新办。
乙好啊!党号召我们要增产节约,勤俭持家嘛!
甲我是完全同意,可我妈这一关过不去。我们结婚的日子刚订好了,我妈就忙乎上了。又要给我买这个,又要弄那个。我说:“妈,我们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们全都准备好了。”我妈说:“你们是怎么准备的?”
乙说说吧。
甲我说:“我们打算一人做一身儿制服,其他的就不要了。结婚那天,把屋里打扫干干净净的,买点儿崩豆儿、瓜子,沏点儿茶,买点花,请乡亲们热闹热闹。我们还准备请大队长给我们当证婚人。连门口儿对联儿的词儿我们都编好了。”
乙想得真周到,上联什么词儿?
甲“国民经济全面好转,勤俭节约办喜事。”
乙下联呢?
甲“劳动人家喜事不断,互敬互爱幸福多。”
乙横批?
甲“新事新办。”
乙太好了!你妈同意吗?
甲我妈一听,说:“好!好!好……”
乙老太太也说好。
甲“好可气!”
乙好可气啊?
甲“买点儿崩豆儿、瓜子就娶媳妇儿?这可不是过去了,现在咱翻了身了,办事就得像个样子。过去你爸爸娶我的时候,连碗面都没吃,你爸爸就买了二分钱的爆米花儿。怎么?过去用爆米花娶媳妇儿,今天怎么着,又出来崩豆儿娶媳妇儿了?”
甲“你看人家大石头结婚,搭了大棚,摆了二十多桌酒席。”
乙嗐!
乙那是铺张浪费!
甲“你看小顺儿结婚,女方一要彩礼就是一千块呀!我的儿媳妇什么都不要,咱什么都不买,对得起谁呀?我这儿媳妇怎么这么贱哪?”
乙什么是“贱”呀!
甲“明天叫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娶了个便宜货。”
乙这做买卖了。
甲我说:“妈,您怎么单比这个呀?”
乙问得对。
甲我妈说:“哎哟,咱可比不了人家,眼下不就有盖房子这俩钱嘛!”
乙就是。
甲“咱可不能一摆就是二十多桌。”
乙这话对。
甲“我算了,有个十三四桌的就够了。”
乙啊?这也不少啊!
甲咱们少准备菜,有六个凉菜,十个热菜,一个汤,就差不多了。多打点儿酒,喜酒得多喝。不用大花轿了,租辆花汽车就行了。”
乙好嘛,你对象不就住对门儿嘛,还要花汽车干吗?
甲我说:“妈,您租花汽车干吗?我们不要。”“不要?前几天我上天津,跟你大胡子老舅商量的,他说租辆花汽车40块,也不算太贵。好赖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事嘛,多花俩钱儿就多花俩钱儿吧!”
乙不在钱多少,根本就没用。新娘子出门就上车,还没打火儿了,这就到了。
甲就是。我妈不但要租花汽车,还要用盖房子的钱买衣服,买家具,要大办这桩喜事。
乙你同意吗?
甲不但我不同意,我爸爸也反对。他说:“我说锅台他妈,咱可是劳动人民啊,咱们办事可要实实在在,你这一套都是过去要不得的东西,老一套。人家进步的人都给扔了,你倒好,又给捡回来了。我看你呀,就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啦!”我妈一听就急了:“少扣帽子!你才资拉结核儿思想哪!”
乙什么叫“结核儿”思想啊!
甲我妈说不惯这词儿。“我看你是穷命鬼!好日子不会过!谁办事不得像点儿样儿啊?不说露头露脸吧,也得是那么回事呀!”
乙那管什么用啊!
甲“就你这个妈,儿子结个婚,又要搭棚,又要花车,这不都出了圈儿了吗?”
乙老太太说什么?
甲“谁出圈儿了?谁出圈儿,叫他烂眼边儿。”
乙这都挨得上嘛!
甲“我是不是出圈儿,明儿去天津,叫他大胡子老舅给评评理儿,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他老舅也这么说,日子好啦,办事就得像个样子。我这主意,他老舅完全拥着……”
乙拥着?
甲“啊,是那个护着……”
乙啊?拥护!
甲“对,他拥护我!”
乙嘿!
甲我说:“妈,您听他的干吗?他就知道做小买卖赚钱。您这么办,您儿媳妇她也不干。”我妈是满不听,“她不干,我干!”
乙啊?
甲我爸爸说:“你干,我不干!”
乙这回可热闹了。
甲我爸爸说:“孩子结婚给他们做几身儿新衣服,我没意见。咱是量入为出,一切从俭。搭大棚,租花车,我是坚决反对的!”
乙老爷子还真坚决。
甲我妈说:“大喜的事,咱也别抬杠拌嘴的,到了日子,把他大胡子老舅请来,咱一块儿商量商量,听他的。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乙老太太还不死心。
甲过了没几天,我爸爸因公外出,我找不着我妈了。
乙老太太没了?
甲她上天津,找我老舅去了。
乙是啊!
甲我老舅尽胡出主意,过了两天,我妈回来了,拉了一车的东西。
乙什么呀?
甲新木床,梧桐柜,茶几儿,椅子,大立柜。
乙还不少。
甲我一想,早晚我们得受罪。
乙怎么呢?
甲这得花多少钱哪!我一看,新台灯,洗脸盆儿,痰桶里放着漱口盂儿。
乙嗐!多不讲卫生!
甲这不都是新的嘛!我妈说:“这都是你的。”
乙什么?
甲“西服裤子蓝上身儿,皮鞋两双新衬衣儿。”
乙东西不少。
甲“这是你媳妇儿的。”
乙什么呀?
甲“毛料裤子新马甲,皮鞋、便鞋整半打,包头巾,丝小褂儿,还有一打尼龙袜儿。”
乙这搬家了。
甲“谁让咱手头儿紧呢,这也就是苍蝇尥蹶子——小踢打。”
乙这还小踢打哪?
甲我说:“妈,这都哪儿买的?”“我哪儿懂啊,这都是托你大胡子老舅办的。”
乙你这老舅也是狗头军师。
甲我说:“您这么干,我爸爸看见了,他准不干。”
乙是不会同意。
甲“他不干也得干,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还敢跟我散?”
乙老太太真有主意。
甲我倒为难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又做不了主。一想,等我爸爸回来,非得闹矛盾不可。
乙是啊。
甲我妈说:“锅台呀,快到日子了,你去队里请两天假,帮我忙活忙活。”我说:“妈,没什么事了,还请假干吗?”“嘿!我想准备十桌八桌的,什么还都没干呢,也得找个人来帮忙啊。原来我打算找你老舅给做饭,听说他有手艺,味儿特别好。后来我再一问,他就会做臭豆腐。”
乙那哪儿行啊!
甲我说:“妈,到时候随便吃顿捞面就行啦,弄那些谁吃呀!”我妈说:“剩不下,我都送了信儿了,四姑,五姨,六舅妈,七姐,八婶子,表嫂,老舅,二叔,三大爷,大表哥外婆的姥姥俩姨叔伯兄弟堂叔伯的四姥爷,不都得来嘛!”
乙哪儿那么多亲戚呀!
甲到我们结婚那天,可热闹了,一大清早儿,就来了十几位。
乙朋友道喜来了。
甲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看,这几位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我妈说了:“哎哟,这么早就来了。锅台,这是托你大胡子老舅请来的。”
乙你倒霉就倒霉你老舅身上了。
甲“哥儿几个,多受累,那什么,先热闹热闹,吹吹吧。”
乙噢,乐队呀!
甲这哥儿几个把鼓把号拿出来,这通吹呀(学鼓号声)呀!一会儿工夫,门口儿围了一堆小孩儿。
乙全给吹来的。
甲孩子们这个嚷呀:“几分钱抓一回呀?”
乙好嘛,拿你们当抓彩的了。
甲我说:“妈,弄这干吗?”“干吗?不就为热闹热闹嘛!”
乙这可够热闹的了。
甲“甭着急,一会儿还来一拨儿了。”
乙啊?
甲我说:“还来一拨儿啊?咱这改马戏大棚了。”“嗐!再来就不吹洋鼓洋号了。”
乙那干什么?
甲吹唢呐。
乙得,更乱了。
甲当时我是哭笑不得啊,我说:“妈,这都哪儿请的?这还是请他们回去吧。”“这是你大胡子老舅请来的,人家可是帮忙,才收四十块钱。叫人家走?一会儿花汽车来了,一点儿响器没有,怎么接人家姑娘去?”
乙连花汽车都有了?
甲我说:“妈,咱无论如何也不能租花汽车,再说您儿媳妇她也不坐。”“她不坐?我坐!”
乙啊?
甲我说:“妈。咱得实事求是啊!”
乙就是,住对门儿,用不着租花汽车。
甲“用得着,让她坐上,花汽车在村子里转一圈儿。”
乙这不折腾嘛!
甲“折腾?这是为了好看!咱可不能做不体面的事,可不能叫人家笑话。你看,亲友们都来了,请人家坐下,喝喜酒。你可倒忙活忙活呀!”
乙全来啦?
甲我们娘儿俩正忙活了,就听“嘀嘀——”花汽车来了。
乙还真来了。
甲花汽车开到了我们家门口儿,司机师傅下了车,问我:“同志,咱车开到什么地方去接新娘子?”我说:“您甭开了,把两边儿的车门儿打开,这边儿上来,那边儿一下,就算到了。”
乙这倒不错,花40块钱搭了座浮桥。
甲我妈说什么也不干:“什么?花好几十块就过个穿堂门儿啊?叫新媳妇儿上车,村子里转一圈儿。”
乙那就上车吧!
甲上车?我对象一听花汽车来了,她从后门儿溜了。
乙新媳妇儿跑了?这热闹了。
甲我妈不知道啊,还说了:“哥儿几个,吹起来,跟我走!”我妈在前边儿一领路,空花汽车在后边儿跟着。吹鼓手们一吹。后边儿跟着一帮孩子跑(学吹鼓手)。
乙瞧这乱劲儿!
甲看热闹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呀,“哟,大娘要把媳妇儿娶哪去?”“往东啦!”“又回来啦!”“是这儿……不对……”“又走了。”“又回来啦!”再看我妈,“哥儿几个,往东走,再往西走,然后再回来。吹呀!”
乙瞧这热闹!
甲花汽车整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儿,全村子没有不笑的。车回来了,我妈还高兴呢:“锅台呀,你看见了吗,咱这花汽车在村子里一转,大家伙儿没有看着不眼馋的。”
乙馋这干吗!
甲“你没看见啊?还有冲咱拍呱儿的啦!”
乙人家是笑话哪!
甲“锅台,这总算我对得起你了。请新媳妇儿下车拜天地吧!”我心说:跟谁拜呀?新媳妇儿早跑了。
乙那就你一个人拜吧。
甲等拉开车门儿,我妈一看,人没了,可急了:“哟,人哪去了?新媳妇儿丢了?还不赶快找去!”来道喜的这些位正喝酒了,一看人没了,全放下了酒杯,“呼啦”一下子,全找新媳妇儿去了。
乙这可麻烦了。
甲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孩儿给我送来了一张纸条儿。我一看,是我对象写的。
乙写的什么?
甲娘的思想老,怨你的工作没做好。我村头儿去干活儿,你别把我找。要想再结婚,你得写检讨。
乙让你写检讨。
甲这时候我爸爸回来了。他一看,亲朋们满处找人,那停着一辆花汽车,那几位洋鼓洋号还吹着哪(学吹鼓手),他一句话没说,从箱子里把他的那条破棉裤拿出来。
乙拿棉裤干什么?
甲这条棉裤还是我爷爷的了,我爸爸穿了二三十年,上边是大补丁摞着小补丁。他拿着棉裤跟我说:“锅台他妈呀,想想过去的苦,才知今日甜哪!你忘了吗?当初有一天下大雪,我穿着它去干活儿,你在家里围着破被窝待了一天哪!咱可不能忘本。你看现在弄得这样,咱这还叫劳动人民吗?这都是老一套了,今天我们要彻底、干净地拔掉这些老根树才行,我们永远不能失去咱们劳动人民的本色,永远也不能丢掉这条棉裤啊!”
乙老大爷说得对。
甲我妈一听:“老头子,你别说了,我越听越难过。现在我全明白了,我这完全是老一套,是得连根拔。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呢!怎么单听他大胡子老舅的话……”我妈正说着,嘿,我老舅来了。
乙也是太寸了。
甲我妈看见了他:“好啊,我正要找你了,你来了,今天我要彻底、干净地连根拔!”说着,我妈过去一把就揪住了我老舅的大胡子:“我拔!我拔!”
乙噢,拔胡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