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马三立演出本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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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听说在相声演员里,您最有学问。
乙马马虎虎,研究生差两天没毕业。
甲您的毛笔字写得也好。
乙凑凑合合,刚在美术馆办了个人书法展。
甲我就奇怪了,您怎么这么大学问?
乙关键是爱学习,爱看书。
甲我也爱看书,可这学问怎么就不如您呢?
乙可能你看书看得少。
甲不少啊,我一顿总是看个七八本儿。
乙这看书有论“顿”的吗?
甲吃一顿饭的工夫,看七八本儿。
乙那也看得太快了!你都看什么书?
甲小人书。
乙小人书啊?
甲《半夜鸡叫》,好看(看乙),别说,您挺像这本儿小人书里的一个人。
乙老长工。
甲周剥皮。
乙谁呀!这么大人了,别老看小人书,看看小说,多好。
甲什么小说?
乙看看《青春之歌》。
甲《青春之歌》,听说过。
乙《林海雪原》。
甲听说过。
乙《烈火金刚》。
甲听说过。
乙《红旗谱》。
甲听说过。
乙全听说过,合算没看过?
甲也有看过的。
乙《红旗谱》?
甲《济公传》。
乙《济公传》?还是看点儿有教育意义的好书,像什么《红岩》……
甲《红岩》?我知道,说实话,我没看过。可是我参加过我们单位举办的《红岩》专题讨论会。
乙没看过,能参加讨论会?
甲听听别人的发言,也是我学习的机会。
乙也对。
甲也对?就是对。别说,那天发言的人还真不少。
乙是啊?
甲会计小张头一个发言,跟朗诵诗歌似的:“我读《红岩》,我爱《红岩》,这是壮丽的诗篇,燃烧着青春的火焰。人间地狱渣滓洞,白公馆,吓不倒坚贞的共产党员。英雄事迹流传千古,革命的斗志鼓舞咱们青年。在咱单位有一位同志,实在叫人遗憾,不读书,不看报,就这个魏老师……我替他保密,名字先不谈。”
乙发言不错。魏老师是谁?
甲我!(立正)
乙你呀!
甲就别敬礼了。
乙谁敬礼了!
甲“这个魏老师,不读《红岩》,不爱《红岩》,经常把那坏书看。如此这般,怎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乙得,批评你了。
甲那怕什么。
乙嗯,脸皮厚,都皮了。
甲当时,我真想发言,反驳她!
乙那就发言吧!
甲可是我没词儿。
乙等于白说。
甲这时,小黄又发言了:“我读《红岩》,我爱《红岩》,这是壮丽的诗篇。先烈们洒尽鲜血,英雄们受尽熬煎。吃的是发霉的饭,菜里边缺油少盐。三伏天喝不到水,严寒季节穿不上棉。英雄事迹流传千古,革命的斗志鼓舞咱青年。现在竟有这样的一个人,就爱看《济公传》。他到底是谁,我不把他的名字谈。”
乙又是你!
甲大概是。
乙甭大概,就是你。
甲接下来,老王、老何、小赵、小孙都要发言。别等着了,我得先发言!
乙你会发言吗?
甲会吗?飞机上挂暖壶——
乙怎么讲?
甲高水瓶(平)!
乙“叭嗒”,一掉下来,破水瓶!
甲他们不是用诗歌发言吗?我不会做诗,可是我会唱快板,我用快板发言。
乙够新鲜。
甲“我爱《红岩》,我爱《红岩》,可是《红岩》我一直没看见。因为‘四人帮’的破坏和捣乱,革命小说《红岩》被摧残。现如今,把‘四人帮’的阴谋彻底来砸烂,这《红岩》获得新生见青天。我一定买本《红岩》看一看,我要把《红岩》从头到尾看两遍,我座谈会上再发言!”
乙有点儿意思,就是还没看。
甲资料室的小赵儿说:“魏老师,只要您是认真地看,我马上就借您一本《红岩》。”我说:“只要你借给我,我要是不认真看,你就罚款,罚我一毛钱!”
乙嗐,罚你一毛钱干吗!
甲下了班,我带着《红岩》这本儿书回了家。吃完了晚饭,坐在床上开始看《红岩》。
乙好。
甲看了几页,我就上瘾了,这书太好了。是说1948年的国民党反对派的伪政权,摇摇欲坠,也就更疯狂地做垂死挣扎。当时,我们有一些革命同志,不幸被军统局侦防处的特务逮捕。
乙是的。
甲英雄们面对凶恶的敌人,做着宁死不屈的顽强斗争。先烈们的事迹让我感动。故事也精彩,我是越看越爱看,可就是我爱人净跟我捣乱。
乙她怎么捣乱?
甲“嗐嗐嗐!十点啦,别看了,睡觉!”
乙让你睡觉,也是关心你。
甲睡觉?我要跟狱中的同志们战斗到胜利,让我们迎接这伟大的日子吧!
乙还真投入。
甲“怎么,你不睡觉是吧?让我说你嘛好!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去。”
乙你爱人不错呀!
甲水?对,我要水,给龙兴华留着。
乙真入迷了。
甲“你饿不饿?咱有糖饼,我给你拿去?”我一听,嗬,都在进行着绝食斗争,我能吃糖饼?
乙那就别吃啦!
甲我爱人看我根本就没睡觉的意思:“你不睡呀,我睡!”她说着,就上了床,上了床就躺下了,躺下了就闭上了眼,闭上了眼就“呼——呼——”这就“喝”上了。
乙够快呀!
甲我把她的脑袋推了推,把书放在她的枕头上,接着看。谁知道刚看了半页儿,我“妈”进来了。
乙老太太有事?
甲“妈,您这是打哪来啊?”我再仔细一看,不是我妈。
乙是谁呀?
甲这位老太太有六十来岁,慈眉善目,不胖不瘦,身穿着一身九丝罗的裤褂儿,左手戴着赤金的镯子,右手拿着一把雕翎扇,指着我说:“你在这住?”我说:“啊,我在这住。”“刚才有两个贼眉鼠眼的小子到这儿来了吗?”“没有人来。”“他们要是来了,麻烦你告诉他们,他们不是想领一万块大洋的奖赏嘛,我在大桥头的那家茶馆儿里等着他们。华为,走!”
乙双枪老太婆?
甲没错儿!我爬了起来就追了出去,到大桥头一看,没人啊。这时,就听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司令员已经把叛徒甫志高处决了。”另一个说:“走,咱过桥上汽车回去。”这二人刚走,忽然有人在我背后说:“别动!”我回头一看,是两个人,都戴着鸭舌帽,穿着皮夹克,端着手枪。一个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乙看样子不是好人。你怎么回答的?
甲我说:“我是说相声的。”“说相声的?带走!”“干吗把我带走?”“我们是宁可错杀一千,决不错放一个!”
乙是特务,够残酷!
甲这俩小子,带我走的是一条黑压压,雾沉沉的草地,再走凹凸不平的山坡儿,绕过了山环儿,见一面大墙,两扇大铁门,院墙很高,上边有电铁丝网,周围全是碉堡,架着机关枪。
乙这是国民党的集中营。
甲一进大门,宽阔的大院子,有几十间牢房,分楼上楼下。院子当中,有一个老头儿,头发有半尺来长,满脸的胡子,扎扎的,像张飞一样。这老头子虽然挺瘦,可是二目有神,炯炯发光,在院子里是不停地跑步。
乙这个老头儿是装疯的华子良。
甲特务一推我:“别看!走!”他们把我带到了楼上的七室,打开了牢房门,把我就推进去了,“咣当”!牢房门关上了,“咔嚓”!门锁上了。我一看,这屋里有好几个人,有上了年纪的,也有年轻的,一个个的脸上都带有怒气。
乙有谁呀?
甲都不认识。这些人一看我既没戴着手铐,也没有脚镣,身上也没挨打受刑的样子,一个四十多岁,一脸黑胡子的汉子蹚着脚镣过来了,哗啦,哗啦,哗啦(学脚镣响,向乙逼进,乙吓得后退),啊!(突然大喊)
乙(后退)怎么了你,吓我一跳!
甲当时我也是吓一跳。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说相声的,老大爷。”“说相声的?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老大爷。”“哎,别管我叫‘老大爷’,同志们都管我叫‘老大哥’。”我一听“老大哥?”“对,老大哥。”
乙老大哥就是余新江。
甲对!那个头上包着白布的叫成岗,那个年轻漂亮的叫刘思扬,在墙脚儿睡觉的那个叫小陈。
乙都是英雄!
甲我问:“老大哥,你们犯了什么罪?”老大哥说:“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要砸烂旧世界,扭转乾坤!要把国民党反对派的政权彻底推翻!今天我们坐牢,没有什么稀罕。为了下一代脱离苦难,我们愿把这牢底坐穿!我们相信胜利一定属于人民!我们迎接美好的明天!”
乙豪言壮语!
甲老大哥这几句话,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就应当向英雄们学习。正说着话,进来了三个人。谁?老大哥告诉我,头一个这小子叫猩猩,后边的那个叫猫头鹰,最后的那个(看乙),狗熊!
乙你看我干吗啊!
甲我一看,猩猩、狗熊、猫头鹰,就问:“老大哥,我见动物园里,都是野兽关在笼子里,人都是站在外边儿。怎么这个地方把人关在笼子里,野兽倒在外边儿呢?”老大哥说:“是啊,但,这种情况会颠倒过来,要靠我们的斗争,让这些野兽受到审判!”
乙对,他们逃不开人民的巨掌!
甲这时,“哗啦”一声,猩猩把牢门打开了:“刚来的那个瘦子,出来!”
乙要审讯你。
甲他们带走我下了楼,可巧楼下一个女“犯人”也被带走。我看这女同志,三十来岁,留着齐耳的短发,高鼻梁儿,薄嘴唇儿,一副可敬可佩的面孔,身穿一件阴丹士林色的旗袍儿,外套一件玫瑰紫色的毛线外衣。这是谁呀?
乙江雪琴!
甲江姐?我知道,她为人民牺牲一切,她为革命赴汤蹈火。为了保护党组织,身受毒刑。她钢筋铁骨,意志坚强,让那些残暴的敌人无法理解!
乙他们也不可能理解!
甲我看着江姐,跟着几个特务从我眼前一过,当时我是心情激动,眼泪可就流了出来。江姐这是上哪儿去呀?江姐,你是英雄儿女,你是巾帼英雄,你是丹娘的化身,你是革命战士的模范,你是妇女中的典型!江姐……(看望着远方)
乙别看了,走远了。
甲狗熊说了:“别看了,走远了。”
乙我是狗熊呀?
甲两个特务把我带进了审讯室,嚯,这是一间宽阔的大房子,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罗圈儿转椅,上边坐着一个国民党的军官。他40岁上下,一脸的横丝肉,带出来了他的凶狠毒辣。他穿国民党高级军官的制服,高简皮靴大马裤,腰里别着手枪。我一看,是勃朗宁手枪。他叼着烟卷儿,摆出一副狂傲得要死的样子。
乙可气!可恨!
甲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说相声的。”“哼!说相声的?你不搞地下工作吗?”“对,地下工作我也干过。”“都干过什么,讲!”“我掏过地沟。”
乙这是地下工作呀?
甲这个军官站了起来,“叭”!把烟卷儿一扔:“你掏过地沟?我看你就是共产党!”我说:“好,我谢谢你的高抬。我很惭愧,离共产党员的标准,我还差得很远,我做得还不够。”“哼!既然这样,你写一份自白书,我马上放你出去,恢复你的自由!”
乙自白书可不能写!
甲写!我有现成的,你听着:
任脚下响着沉重的脚镣,
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么自白,
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
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
毒刑拷打算得了什么?
死亡也无法叫我开口!
对着死亡我放声大笑,
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
这就是我——一个共产党员的自白,
高唱凯歌,埋葬蒋家王朝!
乙这是你写的?
甲成岗写的。我读了这首诗,把他的脸气得煞白。他说:“哼!成岗的诗,你背得够熟啊!说实话,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要是不说,今天我就让你认识认识我!”
乙动厉害的了。
甲“我早就认识你,你是军统局侦防处少将处长徐鹏飞。你的官职是不小,可你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他一听可就更气了,把手枪掏了出来:“我长不了?你比我更长不了!”他说完,就听一声:“叭!”
乙他开枪了?
甲我一瞧,一股青烟,火星四溅,一颗子弹,青魆魆,紫巍巍,蓝瓦瓦,亮闪闪,顺着来辐线,哆哆嗦嗦,颤颤巍巍,抖抖簌簌,呆呆傻傻,就奔我脑门儿来啦!
乙你有那工夫看吗?
甲我倒退了两步,垫步拧腰,一转身,“哧”!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了。
乙没打着。
甲他一看没打着我,又举起了手枪,“咔”!嘿,卡壳儿了,没响!“噌!”我过去就把他的枪攥住了,我要夺枪。徐鹏飞攥着枪把儿,我抓住了枪口。嗨!嗨!我连夺了两下,没夺过来。我过去就把他抱住了:“徐鹏飞,我看你往哪儿跑!”
乙好!
甲好啊,我爱人说话了:“你这是干嘛?快睡觉!”我睁眼一看,抱的是……
乙徐鹏飞。
甲大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