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捧逗 - 苏文茂 朱相臣 纪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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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曲艺的特点就是短小精悍。一段一个内容,一场一个形式。我们这场形式比较简单,也不用什么道具,两个人往这儿一站,就说起来。虽然是两个人,但是观众要听,听谁呀?主要还是得听我。

那么我呢?

你呀?你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

怎么讲?

“……配搭儿”。“娶媳妇打幡——跟着凑热闹”。

这叫什么话呀!对口相声嘛,你是逗的,我是捧的。这场好坏由咱两人负责。

你负什么责呀!责任全在我这儿。您看我往这儿一站,嘴里滔滔不断老得说;捧哏的有什么呀?站那儿:“嗯,啊,嗻,是,哎,哟,噢嘿”,最后说一句“别挨骂啦”,下台鞠躬,他就算胜利地完成任务了。

啊!您说的那“别挨骂啦”是旧的表演方法,现在不适用啦。

你不过是那老一套嘛,有什么新鲜的!

噢!核算我说了这么些年相声,就会说一句“别挨骂啦”?

那可不,捧哏的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两人这场相声就好比是一只船,你是那拨船的,我是那个掌舵的,我叫你往哪儿走,你就得往哪儿走,没有我这个掌舵的,你就打转悠去吧!

您这个例子举得很恰当。咱们这场相声好比是一只船,我是那拨船的,你是那掌舵的。

对了。

那么你说是拨船的主要,还是掌舵的主要呢?

当然还是掌舵的主要。

不见得,我认为还是拨船的主要。有这么一出戏,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什么戏?

《打渔杀家》。你看那老英雄萧恩站那儿拨船,他女儿桂英站那儿掌舵,你说谁主要?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船哪,那是打渔小舟哇。真要是河驳,对漕,大船,桂英那小女孩可就掌握不了啦。掌舵的得有丰富的经验。换句话说,我这捧哏的得有高度的艺术修养。

唷……。就会一句“别挨骂啦”还修养哪?要谈到艺术修养的话,得说我这逗哏的。

可是我也不是不会逗啊!

你是会逗,学徒的时候你不也学逗哏么,可是为什么又捧哏了呢?因为逗哏的要求条件高,学了好几年啦,他不够这个逗哏的条件,怎么办呢?让他改行卖耗子药去,怪对不住他的,得啦,叫他捧哏吧。反正这么说:是捧哏的,全是不够材料的。

捧哏的不够材料?哎呀!老先生说的话你全忘啦!

老先生说什么来着?

三分逗七分捧。你占三成,我这捧眼的占七成。

我不同意。要按比重来说,我这个逗眼的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那么我这捧哏的呢?

占百分之零点一,弱!

还弱?!

捧哏的除去蒸馏水就没嘛儿了。

啊!你要这么说,我占百分之百,你连点蒸馏水全没有!

你瞧,咱这不是辩论问题么,你着急干嘛!

不是我着急,我没见过你这样说的。

也难说,你是得说捧哏的重要。你不是就会捧吗!你能逗吗?

谁说我不能逗啊?一个相声演员能捧就能逗,没有逗哏的基础,他捧不了。

我由打认识你那天起,就没看你逗过哏。

咱说话可以实求实。我准没逗过吗?过去的事咱甭提,前年在天津人民剧场,我没逗过一段吗?你想想。

嗯,你要不提我还真忘啦。日记本上没记上点吗?

我记那干嘛?

唉!得记上点。这是在你历史上光荣的一页。一辈子就逗过这么一次哏,能不记上吗?将来往家谱上誊写呀。你们的子孙后代长大了,打开家谱一看,唷唷!我们老祖先说相声,敢情还逗过一次哏哪?感到骄傲而自豪!

也不至于呀!逗逗哏我就增光耀祖啦?

再者说,你逗那次哏也不露脸哪。

哪点现眼啦?

那天的惨状,你全忘啦?

什么惨状?

(向观众)那天他往逗哏这儿一站,当时脸也白啦,嘴唇也青啦,说话也不利落吧,浑身这哆嗦,就跟踩电门上一样。观众看着别扭。你说走吧,还等着听下一场;不走吧,看着他难受。观众也有主意,有的出去凉快去啦,有的到吸烟室去吸烟去啦,……也别说,前排还坐着一位没走。

怎幺?

这位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夜里睡不着觉,大夫给安眠药片,一顿吃三十片,全睡不着,那天他这么一逗哏,那位他打呼噜啦!催眠的相声,这叫什么艺术哇!

嘿!你说话可太损啦,我也不跟你争辩,这么办,我今天再逗一回。

您千万可别逗。

怎么?

呆会您往这儿一站,观众全走了,怎么办?

敢!

啊?!

有一位走的,当时我自杀!

行啦,那就没人走啦。你想,谁能忍心看你死到这儿?你大小也算个性命啊!

甭费话,我逗哏。你站这儿,给我捧。

你非逗不可啦?

当然啦!

可是一切后果归你负责?

那有什么后果呀!(甲乙换地位)

你逗可是逗,可得把观众说乐了。

多新鲜哪!说不乐人,那叫什么相声?

你说这段可得有内容。

当然啦。

可得说那对口的。

对口相声嘛,我说那一人一句的。

可是让我话说多了也不行。

你这话现在就不少啦!你有什么话一块全说出来,趁着明白。

干嘛?我要死呀!

没有什么说的啦,我可要逗啦?

逗吧。

您辛苦?

嗯!

昨天我到您家啦。

啊!

到您家一打门,从里边出来一个人。

噍!

我一瞧可不是外人。

唉!

是你媳妇我大嫂子。

嗯!

问你,说你没在家。

噢!

我可走啦。

嗻!

我走啦。

你走吧!

你也走吧!(甲乙的地位还换过来)

咦?你怎么不逗啦?

我没法儿逗!你这儿全要“出殃”啦,我跟死鬼一块说相声,谁能乐呀?有你这么捧的吗?

捧哏的不就这个么:嗯、唉、嗻、是、别挨骂啦!

就这个?捧哏的非常重要。捧哏的往那儿一站,全神贯注,两只眼睛得时刻盯着逗哏的,根据逗哏的叙述的故事,起、承、转、合,来配合不同的感情。捧哏的虽然话少,得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你不信我要是给你这样捧,你也说不乐观众。

同志呀!你还是没能耐!

那么要是有能耐呢?

不在捧哏的好坏;要是我逗哏,还甭说旁边有个活人给我捧,就是有根电线杆子,我也能把观众说乐了。

噢!那么我比那电线杆子怎么样?

干嘛比呀!你就是电线杆子。

好!我捧,你逗。我先问问你说哪段?

还是这段。要把观众说乐了,这叫艺术。

好,我看你这乐儿由哪儿来。

您辛苦!

嗯!

昨天我到您家了。

啊!

一打门,从里边出来一个人。

嗻!

我一瞧可不是外人。

是!

是你媳妇我大嫂子。

唉!

问你,说你没在家。

噢!

我就走啦。

你别挨骂啦!(乙鞠躬下台)

唉……(急拉住)你怎么走啦?

我完成任务啦!

哪儿你就完成任务啦?

“别挨骂啦”我说完啦!你不是刚说的吗,捧哏的说完“别挨骂啦”,就算胜利地完成任务了吗?

你完成任务啦,我这儿还没完哪!

我管你干嘛?

这叫什么话呀!

你不是说我就会一句“别挨骂啦”吗?

你虽然就会一句“别挨骂啦”,也不能逮哪儿哪儿用啊!我这儿说了没两句,你来句“别挨骂啦”,让各位听听,这象话吗?

那怎么办呢?

你还得继续给我捧啊!

再捧还是“别挨骂啦”,我不会别的呀!

你不能总说这一句呀。我有上句,你得有下句,起码你回答我的话得象话才行。

噢!我光说这一句“别挨骂啦”不行?

那当然啦。

好:你逗吧。

你没在家,我就走啦。

你走,走吧!

我就拐弯儿啦。

拐弯儿拐弯儿吧!

我碰见你爸爸啦。

不能!

怎么?

我爸爸死啦!

死……死啦?死了我也碰见啦!

你碰见死尸啦?

不!我不是现在碰见的。

多咱碰见的?

我在前两个月碰见的。

我爸爸死了半年啦!

噢!那我碰见的不是你爸爸。

谁呀?

你大爷。

噢!我说的呢。大高个?

哎。

俩小眼睛,坐哪儿哪儿冲盹儿,会弹琵琶。你说我大爷?

对!就是他!

我爸爸行大!

你没大爷?

没有。

那你刚才说这热闹,那是谁呀?

那是侯宝林他大爷!

噢,我碰见的是你叔叔。

我爸爸哥儿一个。

你舅舅。

我妈妈娘家没人。

你岳父。

我还没结婚哪!

你姑父。

没有!

你姨父。

没有!

噢,是你干老。

我没事认干老干嘛?

那就是你哥哥啦。

我没哥哥。

你有哥哥。

没有。

你假装说有。

这叫什么话!我没哥哥我说有,一查户口,我们家短口人,我虚报户口!

人家全说你有哥哥嘛。

他们全跟我开玩笑。

唉!反正你们家得有人哪。

没人,我们家三亲六故全没有。养活一个黄雀,前天还飞啦!

噢!我碰见谁没谁?

没有。

你听这象话吗?

怎么不象话?

想办法你得给我拆兑一个。

我哪儿给你拆兑去?

碰见谁没谁,我怎么逗哇!

你不是有能耐吗?

多大能耐也不行啊!

那怎么办哪?

我碰见谁你得说有谁,那才行哪。

噢,得顺着你说?

对了。你只要顺着我说,我就能把观众说乐了。

好,好,我顺着你说。

我碰见你兄弟啦,你有兄弟对不对?

我还真有个兄弟。

啊,我碰见你兄弟啦。

你光说碰见啦不行,你得说得上来我兄弟什么模样、什么长相、穿什么衣裳、多大岁数,说对了才算你碰见了。

碰见不就完啦吗。

完啦不行。

啊,既然碰见,我就说得上来。

好,你先说说我兄弟什么模样。

你兄弟这模样……反正他有模样。

多新鲜哪,人嘛,没模样?

你兄弟他是长方脸。

啊?

不,那个圆方脸。

嗯?

那个……长圆……

长圆?呦!鸭蛋哪!我兄弟脑袋跟鸭蛋一样,这象话吗?

反正他那脸膛我知道。

什么脸膛?

黑黪黪。

嗯?

那个……白净子……

啊?

那个……蓝不几几的……黄不几几的……

噢,外国鸡呀!我兄弟坐那没事净变颜色?

不是……你兄弟反正是……他有麻子……

啊?

可没长着。

这不是废话吗!

你兄弟他有脑袋。

多新鲜哪!没脑袋有满街跑膛子的吗?

废话!你兄弟前边走,我看个后影儿,我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噢,没看清楚?

对了。

你说说我兄弟他穿什么衣裳。

穿着一个拷纱皮猴。

啊?

有穿拷纱做皮猴的吗?

谁说的呀?

穿着一件拷纱大褂……可也不是大褂……反正挺短的……跟夏威夷式一样……又象西服……反正跟中山服差不多……那个……他披着毛巾被,噢,对了,他……没穿衣裳。

啊?

我在澡堂子里碰见的!

嘿!没词儿,他跑澡堂子去啦!

他那儿正洗着哪,我知道他穿什么衣裳!

您瞧这寸劲儿的!你说说我兄弟多大岁数。

七十多岁。

啊?

旁边那老头七十多岁。

我问那老头干嘛?

你问谁呀?

问我兄弟。

你兄弟他……二十七……

嗯?

不,三十八,……他……七八不要九。

我问他岁数。

你多大啦?

你问我干嘛?

你兄弟比你小。

多新鲜哪!比我大是我哥哥。行啦,你别胡说八道啦,我有个兄弟你碰不见。

我怎么碰不见哪?

他才八个月,还不会走道儿哪!你上哪儿碰见去?

这你就不对啦。

怎么?

既然你兄弟不会走道儿,你叫我碰见他干嘛?

谁叫你碰见的?你非要碰见不可呀!

你这不是成心窝人吗!我开头没说两句,你来个“别挨骂啦”,然后我碰见谁没谁。好容易碰见你兄弟啦,你又告诉不会走道儿。有你这么捧哏的吗?照你这样捧哏,我这逗哏的活得了活不了?

是呀!有你那么轻视我的吗?你这么轻视我,我活得了活不了?你说我是“聋子耳朵——配搭儿”,“娶媳妇打幡——跟着凑热闹”,核算我天天跟着你就凑热闹?啊!你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这儿连点蒸馏水都没有?我就会一句“别挨骂啦”。我最恼你的就是拿我比电线杆子,电线杆子是木头。

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吗!

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我哪儿知道您这人不识逗啊,我要知道您这样,我不跟您闹。以后咱们别闹啦。

以前我也没跟你闹哇!

再者说,我说两句笑话能把您的艺术成就抹煞了吗!

当然是不能啦。

要谈到艺术,他们谁比得了您哪!

这话倒对。

您的艺术,那可以说是炉火纯青、自成一家。

这可不敢!

具体来说,您的声音清脆,口齿伶俐,表演生动,捧逗俱佳,说学逗唱无所不精,您可称是一位全才的相声艺术家。

您可太捧我啦!

不,这还不是捧您,全国的相声演员谁不尊重您哪,您是相声界的权威!

哪里、哪里。

您是相声泰斗。

不行、不行。

好的!……

幽默大师。

滑稽大王。现在您的艺术就这么高,您要再很好地肯定了优点,克服缺点,努力学习,发扬您艺术独特的风格,甭多了,再有三年……

怎么样?

你就赶上我了。

噢!我还是不如你呀?!

(天津曲协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