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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甲现在艺人可跟过去不一样了。
乙是啊!在过去有很多的艺人不识字,现在文化普及,差不多的艺人都有文化。
甲过去的艺人能创作的太少了,大部分的艺人就能表演,很少见艺人成为作家。
乙现在也没有哇。
甲有。
乙谁呀?
甲我。
乙你不是演员吗?
甲我不仅仅是个演员,我也是个作家。
乙哦,你是作家?
甲你不大注意,我净在家里坐着!
乙哦!这就叫作家呀?那要你干吗用!你得能创作。
甲是呀,我也能写点儿东西。现在不但是我能写作,大部分艺人都能写作。条件儿好啦,艺人的政治、文化水平都提高啦。生活好啦,跟过去不同。过去一个艺人一天赶好几家场子,一天忙到晚,回家一算一天收入,就够买两棵白菜的。
乙生意太坏啦。
甲生意并不坏,哪家场子都满座儿。
乙那应该多赚钱哪!
甲净是不买票的,摇头儿票。
乙什么叫摇头儿票哇?
甲查票的下去查票:“先生,查票啦!”“嗯!”(做摇头状)
乙这是什么意思?
甲完啦!这就是表示没有,我不必买票。
乙哦!连话都不说。
甲他不说话还好点儿,他一说话你更倒霉啦。
乙怎么?
甲你瞧!“先生,查票啦!”“喂!这都是我带来的。”
乙哦!都不买票?
甲嗐!过去就是这样儿。在国民党反动派时期,那伤兵还惹得起吗?他来看戏得好烟卷儿、好茶叶招待着;看完戏站起来就走。
乙钱哪?
甲别提钱,你要一提钱,他的回答是这个:“老子抗战八年,到哪里也不花钱的!”
乙这叫什么话!
甲就这套,还不管多大年纪都说这套,来个小孩子也说这套:“老子抗战八年,到哪里也不花钱的!”(学小孩声音)
乙嘿!奶音儿还没退哪!
甲一问他多大年纪啦:“我今年十四岁。”
乙那就抗战八年啦?
甲是呀,后来仔细一研究才明白,敢情他们家里没床,他在炕上站了八年!
乙噉!那么“炕站八年”呀?
甲唉,就到哪儿都不花钱。
乙真不知道难看!
甲你说艺人多倒霉!我们这一代的艺人虽然受了很多的苦,总算我们盼望的日子来到啦!自从解放,艺人得到了翻身,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乙实在。
甲我们那些前辈艺人才冤哪!
乙是呀。
他们受了一辈子苦,一天好日子没赶上就死了。那会儿有名的艺人都得进宫当皇差。
乙就是给皇上唱去。
甲皇上比谁都大,说话就是旨意。谁,他都管得着。
乙是啊!皇上嘛。
甲嗯!你“天杠”他都吃你。
乙“推牌九”(骨牌的一种赌法)呢!
甲不是。他就是统治者。要赶上他高兴还好,唱完了赏点心,你还得去谢恩,磕九个头,吃块绿豆糕。
乙那要赶上他不高兴哪?
甲也许把你发了!
乙发了?
甲发往边疆。
乙犯什么罪啦?
甲不讲理!专制嘛!
乙这叫什么事!
甲不要说皇上家,给一般达官贵族,做官的家唱堂会戏,你也得特别小心,进门儿得先问您这儿忌什么字儿。
乙忌字儿?
甲啊!象什么杀呀,死呀,亡呀,都不许说,大鼓有段《战长沙》,就得改名儿叫《关黄对刀》。
乙《战长沙》的沙字儿也不让说?
甲你要说错了一个字儿,马上就把你押起来!
乙都说相声的怎么办哪?
甲困难啦,什么话都不敢说,上场来非常小心。
乙嗬!
甲咱们俩人说段相声,咱们得卖力气。
乙对!
甲谁要不卖力气谁是小狗子。
乙哎!这话没错儿。
甲坏啦,老爷生气啦。
乙怎么?这话没错儿呀!
甲他小名儿叫狗子!
乙这谁知道哇!
甲艺人就是倒霉。这还不算,艺人平常就吃不饱,再一歇工,就得挨饿!
乙干吗歇工啊?
甲赶皇上家斋祭辰,或是皇上出来祭坛,你都得歇工,你没饭吃他不管。
乙那年头儿没有穷人的活路儿。
甲有这么一年艺人最倒霉。
乙哪年?
甲光绪三十四年,皇上死啦。
乙死啦就死啦吧。
甲唉,那年头儿要是这么说,你就有欺君之罪。
乙那说什么呀?
甲你得说皇上驾崩啦!
乙什么叫驾崩啊?
甲驾崩……大概就是架出去把他崩喽!(枪毙的意思).
乙不对吧,大概是个好的形容词。
甲啊,对啦。
乙皇上死了与艺人有什么关系?
甲国服哇。
乙噢,断国孝?
甲天下不准见红的,人人都得挂孝。男人不准剃头,女人不准穿红衣服,不准搽红粉,连头绳儿都得换蓝的。
乙那干吗呀?
甲表示挂孝。
乙嗬!
甲那年头儿连卖菜的都受限制。
乙卖菜受什么限制啊?
甲卖油菜、白菜、扁豆、黄瓜行;卖红萝卜不行。
乙那有什么关系?
甲红东西不准见。
乙那是天然长的。
甲你要卖也行啊,得做蓝套儿把它套起来。
乙嗬!
甲那年头儿吃辣椒就有青的。
乙红的哪?
甲见不着,谁家种了辣椒一看是红的,赶紧摘下来,埋了。
乙怎么不卖呀?
甲不够套儿钱!简直这么说吧,那年头儿连酒糟鼻子、赤红脸儿都不能出门儿。
乙那天生长的他也管?
甲啊,我大爷就是酒糟鼻子,出去买东西去啦,看街的过来,“啪”!就给一鞭子:“你怎么回事?”
乙打完人还问怎么回事?
甲“我没事呀……”“你不知道国服吗?”“我知道,我没剃头哇。”“没问你那个,你这鼻子怎么回事?”“鼻子红点儿,天生长的,不是我捏的。”“这色就不能出门儿。”“不行啊!我们家里没有人买东西啊!”“你要出来也行啊,把鼻子染蓝了!”
乙染鼻子?
甲那怎么染哪?把脸弄蓝了那更不敢出去啦。
乙怎么?
甲成窦尔敦啦!出去碰见黄天霸非打起来不可!
乙那就唱《连环套》啦!
甲很多名艺人都改行啦。
乙谁改行啦?
甲唱大鼓的刘宝全老先生,唱的多好啊!
乙是啊。
甲那年头禁止娱乐,他没办法,改行了。
乙他干吗去啦?
甲卖粥去啦。
乙卖粥?
甲粳米粥,带点煎饼、果子、烧饼、麻花儿。
乙卖粥得会吆喝。
甲吆喝他不会,他会唱大鼓哇!他把他所卖的东西看了一下,编了一套词儿,合辙押韵。这么一吆喝,跟唱大鼓完全一样。
乙唱大鼓得有鼓哇!
甲他拿粥锅就当鼓。
乙砂锅当鼓,还得有打鼓的鼓楗子哪!
甲拿马勺当鼓楗子。
乙板?
甲拿一套儿烧饼果子当板。
乙嘿!真能对付!
甲(学三弦过门)(唱)“吊炉烧饼扁又圆,油炸的麻花脆又甜,粳米粥贱卖一子一碗,煎饼大小你老看看,贱卖三天不为把钱赚,所为是传名啊,我的名字叫刘宝全……”咚……哗啦。
乙怎么啦?
甲砂锅碎啦!
乙要不怎么说外行干什么也不行。
甲那年头儿挤的没法子呀!
乙所以才改行。
甲不但唱大鼓的改行,唱京剧的老先生也有改行的。
乙哪位?
甲唱老旦的×××,那老旦唱得多好啊!那年头儿没饭吃,改行吧。
乙他干什么去啦?
甲卖青菜。
乙卖菜也不容易呀。
甲是啊,头样儿说,得有力气。一挑儿菜(即一担)二三百斤,挑起来得精神。不但人精神,连菜都得精神。
乙菜精神?
甲啊,内行卖菜,由市上买来,用水把泥土冲下去,下街再卖。
乙噢。
甲还得会吆喝,北京卖菜的吆喝好听。十几样菜一口气儿吆喝出来:(学叫卖声)“香菜辣蓁椒哇,沟葱嫩芹菜呀,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买大海茄,买萝卜,红萝卜卞萝卜嫩芽的香椿啊,蒜来好韭菜。”
乙嗬!这一大套。
甲这是内行,×老板他是外行,早晨起来到市上趸来几样菜,挑着挑子走在街上这样。(学老旦台步)
乙怎么这样走哇?
甲台上走惯啦,遛了半天没开张。
乙那怎么回事哪?
甲人家不知道他给谁送去。
乙对呀!卖菜的不吆喝哪儿行啊。
甲后来他一想,不吆喝不行啊!把自己所卖的菜看了一下,编了几句词儿,合辙押韵。一叫板,唉!“台台台令台令台”。(小锣“凤点头”)
乙嘿!卖菜的打家伙!(打锣)
甲(唱二簧散板)“香菜芹菜辣蓁椒,茄子扁豆嫩蒜苗,好大的黄瓜你们谁要,一个铜子儿拿两条!”
乙这卖菜的可真新鲜。
甲这么一吆喝,真出来一个买主儿。
乙啊。
甲出来一个老太太:“卖黄瓜的,过来,买两条。”
乙哎,真开张啦。
甲北京老太太买黄瓜麻烦。
乙怎厶?
甲拿起黄瓜,掐一块儿尝尝。
乙干吗呀?
甲不甜她不要,老板一想,卖两条黄瓜能赚多少钱?
乙那也得卖呀!
甲卖吧。把挑子一放,一抚肩膀儿,这个痛啊!他把《遇后》的叫板想起来了:“唉!苦哇!”老太太一听:“噢!黄瓜苦的,不要啦。”
乙这不倒霉吗!
甲要不怎么说是外行呢。还有一位唱花脸的也改行啦。
乙哪位?
甲×××那花脸唱得好哇!
乙好。
甲没饭吃,也改行啦。
乙他卖什么去啦?
甲卖西瓜。
乙那也不容易啊!
甲是啊,内行卖西瓜得有个手车儿,找个墙根儿一顶,上面搭着板子,用蓝布一罩,用草圈把西瓜垫起来,选一个最好的切开摆着。切西瓜的刀是一尺多长,二寸多宽,把西瓜一切两半,把脑门儿这半块,拿个草圈码上边儿,这半个切成四块,拿起一块儿,再切成五小块儿。
乙这可要手艺啊。
甲切的时候拿刀蘸点儿凉水。
乙对,别把瓤刮掉了。
甲西瓜摆那儿让人家一看,块儿大,瓤儿高。
乙漂亮。
甲拿把扇子轰苍蝇,吆喝得好听。
乙你学学。
甲(学叫卖声)“吃来呗,闹块咧,杀着你的口儿甜咧,两个大咧,吃来呗闹块尝啊。”
乙嘿,吆喝得好听啊。
甲×××是个外行啊。
乙是啊。
甲在门口儿买了八个西瓜,把家里铺板搬出来,铺上块单子。
乙切西瓜刀哪?
甲没有,拿家里的切菜刀。
乙那切出来不好呀!
甲块儿是有大有小,人家卖西瓜都是卖完一个再切一个。
甲他一块儿八个全宰了。
乙是啊。
乙全宰啦?
甲西瓜满出堆啦,应该拿把扇子轰轰苍蝇啊!
乙是啊!
甲他不是,攥着刀,唱花脸的架子,往那儿一站。走道的都不敢过去啦。
乙是吓人。
甲走到那儿吓一跳:“喂!二哥!瞧!卖西瓜的要跟谁玩儿命啊?咱们绕着点儿走吧。”胆儿小的都躲开了,胆儿大的都在老远的地方嘀咕:“他这是跟谁呀?”
乙不知道。
甲“他跟前没人啊,大概是那门儿里头的?”
乙瞎猜!
甲越来人越多,他一想,这些人都爱听我唱,我给他们来几句。
乙唱花脸?
甲可是卖西瓜的词儿。一叫板:“哼……”那位说:“咱们往后点吧。”
乙他怎么唱的?
甲(学京剧“摇板”)“我的西瓜赛砂糖,真正是旱秧脆沙瓤,一子儿一块不要谎——你们要不信请尝尝!”(白)“你们吃呀……”谁敢过来呀!
(根据传统作品整理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