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儿进京 - 郎德沣 陈涌泉 史文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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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记》 郎德沣等 群众曲艺出版社 1983

最近怎么老没看见你啦?

我调动工作啦。

你搞什么工作哪?

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那可不见得,只要你把工作内容说出来,我就知道你是搞什么工作。

你就有这么大的把握?

那当然啦。

我跟你说说:经常有客人在我们那儿吃饭。

你们那儿是饭馆。

晚上还在我们那儿睡觉。

那是旅店。

我们还负责用火车把客人送回家。

这是铁路局呀。

专门研究客人的服装特点。

噢,服装商店。

我们还研究本国地理、各地方言、风俗人情、生活习惯、水旱交通、土产特产,跟你这么说吧,就连聋子打岔、哑巴说话我们都研究,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这……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哪儿工作?

“救护站”。

你们那儿有多少病人?

一个没有。

有多少位大夫?

一个没有。

有多少位护士?

(同时)一个没有。

甲乙我就知道是这句。你们这医院怎么全没有哇?

我们那儿不是医院,是公安局。

公安局?公安局干吗设立个救护站哪?

我们的救护站叫“接济救护站”。因为经常有些到北京来的人,什么寻亲不遇,访友无着,走错路途,迷失方向,找不着家啦,我们接济救护站就千方百计想办法帮助他们找到家,使他们家人相聚,骨肉团圆。

这可太好啦。

主要是体现了党和政府对人民的关心和爱护。

如果遇到以上这些情况怎么办?

那就要依靠领导,依靠群众,动脑筋想办法;同时,平素还要练几样过硬的本领。

都练什么过硬本领?

头一样,眼睛要过得硬。

站在北京能瞧到广州去?

那成千里眼啦。

那你们怎么过得硬哪?

一看来人的服装打扮、行动坐卧、携带物件就能看出他是本市的、是外地的;是城市的还是乡村的。

第二样过硬哪?

嘴上过得硬。

一顿能吃一斤半。

那成饭桶啦。

你不是说嘴上过得硬吗?

通过谈话要听出对方的口音,发现他们的语言特点,提问题,谈线索,判断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是怎么来的。好帮助他们找到家。

还有什么过得硬?

地理上过得硬。

这怎么过硬啊?

北京的地名有特点,重名儿的特别多,光帽子就一箩一箩的。

什么叫帽子一箩一箩的呀?

有帽儿胡同,有大帽儿胡同,小帽儿胡同,前帽儿胡同,后帽儿胡同,中帽儿胡同,草帽儿胡同。这还不得论箩呀?

是得论箩。

所以说,帽子一箩一箩的,扁担一捆一捆的,盆儿一套一套的,坛子一堆一堆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熟悉这个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啦,我问问你,你家在哪儿住?

井儿胡同。

哪个区?

崇文区。

你在鲜鱼口里的井儿胡同住对不对?

对呀。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地理熟悉的好处,要是不熟悉就麻烦啦。

那有什么麻烦的?

你说你在井儿胡同住,北京一共有十二个井儿胡同,我知道你在哪个井里蹲着哪?

我成蛤蟆啦!你们有了这几样过硬本领,工作一定能够顺利完成吧?

一般情况还可以。如果遇上特殊情况,还得能够分析判断,灵活运用,随机应变。

这么复杂哪?

比如今年六月底,我们那儿收到一个找不着家的小男孩儿。

有多大呀?

也就是五、六岁,穿着小花衣裳,家做的布鞋,看样子很像是农村的小孩。

这好办,就把他送回农村去。

送回农村去?为什么呀?

你不是说他象农村的小孩儿吗?

农村地方大啦,我把他送哪儿去呀?是送河南去,是送河北去?是送山东去,还是送山西去?

对呀,我把这个碴儿给忘啦。

另外,他留着小分头儿,长得挺白净,又象城里的小孩儿。

那就在北京找他家。

在北京找?他要真是外地的哪?我在北京上哪儿找去?

我哪儿知道哇。

做这样的工作不能盲目下结论,应该做细致的调查研究。

你们可以问一问他是从哪儿来的?

问啦,他也说不上来,也搭着这孩子刚来又有点认生,只说出叫“张八十儿”。

这不是就有线索了吗。

我们立刻通知北京所有的派出所,给查查有没有张八十儿的小孩儿丢啦,第二天就接着回信了,一共查出有四个叫张八十儿的小孩,其中有三个没丢,就那一个……

丢啦?

在家哪。

这不是废话吗?那怎么办哪?

我们一面继续查找,一面从生活上照顾他。因为他年岁太小,所以需要单独照顾,领导就把他交给我了。在起居饮食各方面,都给他安排得挺周到。

是呀,那我问问你,小孩儿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你怎么办?

不要紧,我晚上带着他睡。

他玩了一天,身上脏了怎么办?

我每天晚上给他洗澡。

他要是有点不舒服哪?

我们有医务室,马上给他治疗。

他要闷得慌哪?

我们那儿有小人书、连环画、各种画报,还可以打开收音机听听对儿童广播。

他的衣服脏啦……

我给他洗。

衣服破啦……

我给他补。

要说你们照顾得可真周到。

我们就是要让到救护站来的人,能感到和在家里一样温暖。

这可不简单。

没有两天工夫,八十儿就和我们熟了,也不认生了,又说又笑,欢蹦乱跳的,小嘴儿可甜了,看见男的叫叔叔,看见女的叫阿姨。

这孩子可真机灵。

机灵是机灵,可就是不知道他父母叫什么。

这不麻烦吗?

可巧有一天我打开收音机,正播送现代京剧《箭杆河边》,正赶上生产队长玉柱唱哪,八十儿就问我:“叔叔,这是谁呀?”我说:“这是生产队长玉柱。”他说了“叔叔,我爸爸也叫玉柱”。

行,把他父亲名字说上来啦!

我们根据这个线索,马上就从户口上查,还真把张玉柱查着了。

那就赶紧把小孩儿送去吧?

不行啊,一共查出有二十一个叫张玉柱的,你说给谁送去呀?

这可麻烦啦。

这里边有十三个是七十多岁以上的。

老头儿不会有这么点儿的小孩儿,还有八个哪?

有三个是二十岁以下的。

更不是啦,二十岁以下还没结婚哪。

只有五个是三、四十岁的。

行啦,了解一下谁丢小孩儿吧?

都了解啦,全没丢,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我说……我哪儿知道哇?

后来我们听说在东直门北小街新搬来一家有个叫张玉柱的。

那就问问去吧?

去啦,到那儿一打听,这个肯定也不是。

怎么?

还没出“满月”哪!

那太小啦!

结果还是没找着。

找不着就算啦,向领导打个报告,交领导处理……

我们是人民警察,应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你想谁的小孩儿丢了能不着急呀。能有这样的家长吗,孩子丢啦,丢了更好,我早就不想要他哪。

哪儿有这样的家长啊。

根据前几天的工作情况来看,我们估计张八十儿可能不是北京的。

怎么?

如果是北京地区的,一般不超过三天准能找到他家。可是张八十儿的工作已经超过三天了,凡是在北京城的办法都用了,还是没有结果。因此就要把范围扩大,向外地发展。

怎么发展哪?

要往外发展,首先得了解他是干吗来的,怎么来的。不过跟他了解情况很不容易,因为他老呆不住,不是说一句就跑,要不然就是不好好跟你说。

小孩儿嘛,就是这样儿。

我们想了个办法,先买几块糖,然后拿着糖问他:“八十儿,我问你几句话,你要是告诉我,我给你糖吃。”“哎,叔叔你把糖先给我吃吧。”“这可不行。”

怎么?

把糖给他他就不说了。“我问问你,你上这儿干吗来啦?”“我看毛主席来啦。”

啊,看毛主席来啦。

“你坐什么车来的呀?”“我坐大汽车来的,叔叔,大汽车还会跑哪……”

不会跑那是坏汽车。

“……叔叔,我还坐火车来了哪。火车还会叫唤哪。”

什么叫唤哪,那是拉笛儿。

“好,给你两块糖,我再问问你。”啊,甭问啦!

怎么啦?

他跑啦。

这小孩儿真活泼。

通过他自己说出是坐火车来的,我们确定他是外地的,可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这怎么研究。

找一些熟悉外地语言的同志对八十儿语言特点进行鉴定,确定他是保定一带的。于是我们马上给保定公安局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说明情况。他们说前几天倒是丢了一个姓张的小孩儿,不过不叫张八十儿,叫张小宝儿。

这个肯定不对。

你怎么知道不对。

名字不对呀。

人家不许有两个名儿吗?

当然许啦。

我们把张八十儿的服装特点,面貌特征,向保定市公安局局做了介绍以后,他们和小孩儿家一联系,果然,张八十儿就是张小宝,八十儿是小名儿,他家里向公安局报的是学名。

他家里也是,你怎么不报小名儿哪?

报小名哪儿行啊。小名五花八门叫什么的都有,什么石头、锁头、铆头、葫芦叫什么的都有,这怎么报哇,“同志,我们家石头找不着啦……”

石头找不着啦?

“我们家锁头没啦……锄头丢啦……您快帮助找找吧,我们家那葫芦不知哪儿去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报案必须报学名。

我就纳闷儿,他是保定的小孩儿,怎么会跑北京来啦?

因为八十儿的家就住在保定车站附近。有一天他正在车站外边玩儿,正赶上车站的广播喇叭正广播哪:“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再有五分钟就要开车了,下一站就要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车站。北京是我国的首都,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是党中央的所在地,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就居住在那里……”

学得还真象。

八十儿一听北京这么好,能见到毛主席,就随着人群遛达进来了。

检票员也没拦他?

以为他是旅客带的小孩儿哪,到了北京站他又随着人群儿又溜达出来了。

这一遛达,好几百里地。

小八十儿看见什么都新鲜。“这大楼多好哇,多高哇,比我们家房还高哪……”

多新鲜哪?

“这大汽车真漂亮,上边还有俩小辫儿哪!”

那是无轨电车。

小八十儿遛遛达达又随着人群儿上了汽车啦。

他到哪儿都溜达。

到了天安门看见毛主席像啦,他以为毛主席在这儿住哪,看见别人下车他也下车了。

刚才还在保定,这么会儿跑天安门来啦!

下了车,小八十儿俩眼不够使的啦。一看广场那么宽阔,大楼那么高,各式各样的路灯,他就围着天安门、大会堂、纪念碑、历史博物馆一通通转悠。

这小孩儿胆子够大的。

慢慢地天也黑啦,肚子也饿啦,再一瞧人地两生,也想起妈妈来啦,咧开小嘴儿就哭啦。执勤的解放军发现了他,把他领到派出所,没问出结果来,所以又把他交给我们啦。

哦,敢情他是这么来的。

原来我们准备把他送回去,可是他父亲接到通知以后,连夜就赶来啦。

这是找孩子心胜。

他父亲赶到救护站,看见八十儿还是那么活泼愉快,又见到周围的同志非常热情,感动得流着眼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激动啦。

小八十儿说了句话给大伙儿逗乐啦。

他说什么来着。

拉着他爸爸手说:“爸爸,叔叔可好啦,叔叔给我讲故事,叔叔叫我听广播,叔叔给我买糖吃,叔叔给我换衣服,爸爸你也别走啦……”

干吗?

让叔叔晚上给你洗个澡多好哇。

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