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点灯 - 高德明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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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前附“作者介绍”及“内容简介”,非节目文本内容,本站不作收录)

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嗬!咱们哥儿俩老没见了?

可不是吗。

您在哪儿住哪?

没搬家,还在那儿住哪。

在哪儿住哪?

不认识啊,还在×××住哪。

您贵猪圈?

贵猪圈?

称呼您哪,不是问……

称呼人有问贵猪圈的吗?称呼贵宝眷。

“瞎掰”,珠宝不是一样吗!

您这都不象话。

这个请您多原谅,我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

你的事由儿不好?

我是刘备的媳妇。

怎么讲?

没事(糜氏)。又没有,家里人口又太多。

您家里有多少口人?

我家里要论丁论口就论不过来了。

那您家里论什么呀?

论“打”。

您那儿都是洋袜子?

你们家才是背心哪。

人有论“打”的吗?

人多可不就得论“打”嘛。

您家有多少“打”呀?

九“打”,一百零八口。

您这是说瞎话,哪儿有那么些人的呀。

您不信,我算算您听听。

您算,我给您记着。

头一“打”吧?我母亲有没有?

这么说你也有。

有。

谁没有母亲呀。

这有一口了吧。

有,您往下算。

我娘、家慈——

这么算哪!

我的生身母、我爸爸的媳妇、我媳妇的婆婆、我孩子的奶奶、我丈母娘的亲家、我大舅的妹妹、我二舅的姐姐、把兄弟的干妈、外甥的姥姥,这不就“打”了吗?

就你妈一个就算一“打”呀!您再算这二“打”。

我媳妇有没有?

有。

我的老婆、贱内、拙荆、糟糠、我们内助、我们屋里那口子、大姨子的妹妹、小姨子的姐姐、我兄弟的嫂子、丈母娘的闺女、我妈的儿媳妇。这不就两“打”了吗?

您可真能算啊。这第三“打”哪?

我爸爸。

几个?

这就一个。

这个你怎么不算一“打”了?

算一“打”呀!算出俩来就得打起来。说真的我们家才四口人。

都是谁呀?

我、我妈、我们孩子、我媳妇——大嫂子。

您别这儿喘气行吗?你家人口不多呀。

人口不多,事情可不少。

怎么?

我们这一家子,没有一个讲理的。您拿我妈来说吧,越老越糊涂,让我养活着!

多新鲜呀!不让你养活着,让谁养活呀?

就算让我养活着,您拿这饭说吧,隔张不短吃顿就得了,有天天吃的吗?您说这事多新鲜。

这事不就新鲜。谁家也是一天两顿饭。

我也得挣得来呀!我媳妇也跟着凑份子,不老不小的也吃我。

不吃你吃谁呀?

最可气的就是我们这孩子。睁眼就饿,不是要吃就是要钱。一睁眼就“爸爸给我一大子儿,我饿了”。“你又饿了,头五月节你没吃饭吗?”

头五月节吃饭到现在呀,那哪儿受得了哇!

象我那个家庭,逢年过节吃顿就够瞧的了。

好!我都没听说过。

这孩子还麻烦。“您给一大子儿。”“你不知道这两天没有钱吗?”

你就给他一大子儿。

一大子儿一大子儿的要?

一个小孩子。

你还小哪,你站这儿比我也不矮呀。

我呀?

去去!当院玩去。孩子到当院子玩去,我生了肚子气,街坊在当院正吃早饭。你们吃饭就吃饭吧,没事儿吃饭还比赛。东屋那个寡妇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吃包饺子,还是加大的饺子。

你见过什么呀?

’西屋里吃炸酱面。北屋里的也跟他比粗——燉肉烙饼。要说我们这屋也不含糊。

氽丸子,大米饭。

就这么楞着。

怪不得瞧人家吃好的你生气。

大人椤得起,孩子饿不起。您拿我们这孩子“盐汤”来说吧。

您这孩子怎么叫盐汤呀?

流到哪儿咸(嫌)

甭问,这孩子人缘儿够好的。

跑东屋瞧嘴去了。他们刚一剁馅儿,我们孩子就在那儿站着。怎么擀皮儿,怎么包,怎么吃。馋得我们孩子两眼瞪得跟包子似的,站在那儿直咽唾沫。

这点儿起色。

我们孩子嘴又甜,管东屋的老太太叫奶奶。“奶奶,您锅里煮的那是什么?”您就知道我们这孩子多开窍儿,连包饺子都不认得。我们孩子问到这儿了,要象那明白的老太太,您给端过三百五百的那有什么呀。

三百五百的呀,人家娘儿俩才包多少呀?

就算你给端过几十个来,我们绝对不能嫌少。

凭什么呀?

不但她不给,说话她还惹你生气。“什么呀?包饺子,好吃着哪。去玩去吧!留神烫着。”你说这话多可气。我们孩子瞧瞧怕烫着,你们从锅里头捞出来往嘴里搁不怕烫着?

咳!

咱们忍气,只好管管自己的孩子。我过去给孩子一巴掌。“家去!给我现眼,你瞧了半天了,她不给你!是没吃过是怎么着?”孩子说话给我露脸:“是没吃过。”

这话叫露脸呀?

“那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不就是包饺子吗?外边是皮儿,里边是馅儿。那东西不能吃,吃多了拉稀。”

您这叫什么话呀?

我这是气她。反正是我不吃她也甭打算吃消停了。老太太一句话把我气坏了。“姑娘,晚上咱们还吃这个。这两天上火了,泄泄肚也好。他倒打算拉稀哪,也得拉得了呀。”气得我半天没言语。赌气子一揪我们孩子:“不是没吃过吗?走!跟我来。上北屋里去瞧吃燉肉烙饼的去。”

这瞧嘴也换换!

我媳妇在屋里直说闲话。“进屋来吧!别跟外边散德行了。瞧瞧,人家那屋里也不是怎么啦,咱们这屋里也不是怎么啦。咱们这屋里倒不错,山后的蝎子——饿着(恶蜇);炒葱——瘪了;洋车上马路——没辙。”我说:“饿着你还起哄哪?”我媳妇说:“嫁汉嫁汉,就为穿衣吃饭;不为穿衣吃饭,嫁你何干?”我说:“此言谬矣!娶妻娶妻,你就得挨饿忍饥;不能挨饿忍饥,怎么算抓鬏儿夫妻?”

你还穷出理来了。

我妈这地方也不对呀,火上浇油。在旁边也说闲话:“瞧瞧,瞧瞧,没儿子我倒不挨饿,有儿子我倒挨起饿来了!”我说:“妈,您这地方就不对,您别起头给您儿子薰呀!哪顿饿着您来着?不就……”

不就今天作饭晚点儿吗?

“不就这礼拜没吃吗?”

嚯!一个礼拜没吃了?

我一想我这男子汉大豆腐……

大丈夫。

到那时候我也就成了豆腐了。何必没事在家里穷吵恶斗的?我说:“你也别挤兑我。我出去奔奔去。今天,明天,后天,我拿家一千块钱来咱是夫妻;要没有这一千块钱呀,咱俩是初七。”

初七干嘛呀?

初七我的房钱。

那你想着给人家?

说完话我一甩袖子往外就走。看起来还是抓鬏(阄)儿的夫妻呀。比抽签儿的强得多。

又耍上了。

我媳妇看我模样不好,紧追慢追追到门口照着我后背就一把。

把你揪回来了。

把我推出去了。光当!把门扦上了。“三天?你想昏头!今天晚上你不回来,明天我就打主意。”说完了我后悔了,三天挣一千块钱也干不了呀?我越想越难过,我还活着干嘛呀?不如一死!

往宽处想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谁管我,谁不是东西。

你不死你才是东西哪。

你让我怎么死?

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我抹脖子。

抹脖子得有刀呀!

没刀!我回家取刀去,那不是找麻烦吗?丧荡游魂地遛到天桥,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

有一个摆破烂摊的老头儿,地下扔着破鞋破袜子,旁边搁着把切菜刀。这哪儿是刀呀,简直是我的对头!有心买又没钱,我真急了,过去把刀拿起来了。刃冲外背儿冲里搁在脖子上了。

刃应该冲里。

刃冲里要是拉着我哪?

你没打算死呀?

没打算死我拿刀干嘛呀?

我哪儿知道呀。

问问这刀有主儿没主儿,我死后让人家跟着打罢误官司呀?冲老头儿一瞪眼:“这刀谁的?”把老头儿吓得直哆嗦:“那刀呀,没主儿。”我一听没主儿好办了。把刀一夹扭头就走。

干嘛呀,把人家刀拿走了?

废话!人家那把刀也是将本求利来的。这是跟老头儿闹着玩。绕个弯儿再给……

人家搁下!

卖了!

卖了!

卖了四十枚。我这儿还饿着肚子哪,死也得落个饱死鬼!买了半斤烙饼,十六个子儿买了十个子儿的羊头肉,两大枚买了串糖葫芦,买一大子儿卤虾,喝了一子儿豆汁,还吃了两碗老豆腐。

您这叫什么吃儿呀?

吃饱了,喝足了,还剩一大枚。这再死还晚?抹脖子!

你就抹吧?

抹不了啦。

怎么?

没刀了。

是呀?刀你都吃了。

我非得抹脖子呀?我不会跳河呀?

那你跳去吧!

我出了永定门,站在桥头上一瞧这护城河呀,上边水往下边流,一眼看不到底。往后倒退三步,往前一跑一闭眼。就听扑通一声。

你跳里了?

我扔里一块砖头。

扔砖头干嘛呀?

这么说您对跳河没研究。

我研究这个干嘛呀?

这是试试深浅。

那怎么知道?

砖头往里一扔,水“扑通”一响,那是深。“叭喳”,那是浅。

您扔这砖头?

就听“扑通”一声。

深。

就冲这深……

跳!

不跳?

怎么不跳呀?

那么大河我一个人死,那多闷得慌呀。找您作个伴儿您去不去?

我不去,你临死还拉个垫背的呀!

我非得跳水呀?我不会上吊呀?

你拿好主意怎么死没有?

我一直奔东南了,进了大沙子口。到了安乐林,有一片树林子。我瞧了瞧四外一人没有。真倒霉!在我眼前扔着半根连儿绳,找了棵歪脖树,把绳子往树上一搭,挽了一个扣。我一揪绳子我就哭了。我说:“天哪,我的天哪!”(上韵)

空!框!你要唱呀?

我不亚如万把钢刀钻于肺腑,扬子江心断链崩舟,万丈高楼失脚,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你要唱《杜十娘》啊?

我家有白发娘亲,绿鬓妻子,未成丁之幼儿。我是母老、妻娇、子未成年。我娘今年八十多了,想不到(唱)“白发人反送黑发人”。

又要唱。

我媳妇不到三十岁,我死后不知道又嫁给谁了。

那你就甭管了。

我儿子今年刚七岁,什么话都会说了。先生!比您还聪明哪。

他没我聪明。有那么比的吗?

最让我伤心的,我今年都三十二了,我连一任总统都没作过呀!

就是你呀!想瞎了你那两只好眼。

吊吧!人不该死,五行有救。吊了两个钟头会没死。您说新鲜不新鲜?

你是脚没悬起来?

悬起二尺多高哪。

吊脖子?

吊脖子呀。

您吊哪个脖子?

脚脖子。

脚脖子呀!吊四个钟头你也死不了。

你说吊哪个脖子呀?

吊这脖子呀。(手指脖子)

吊这脖子多难受呀。

不难受就死了。

死了我还怎么吃饭哪!

你没打算死呀?

干嘛呀,你惦着我死了好扒我这大褂呀?

我干嘛这么不开眼呀。

常言说得好:“楞在世上挨,不在土内埋。”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这人乎!

您不用糊了。烤着吃吧。

干脆不死了。

根本就没打算死。

好容易进了永定门,夜里十一点了,走到鲜鱼口口儿上,天就十二点多了,该当我的运气来了!

什么运气?

鲜鱼口把口路东瑞林祥卸货哪。净是皮的,都是直毛。狐脊的、狐膆的、狐脑门、海龙、水獭。那位学徒的也搭着困迷糊了,一扛这包袱呀,从车后头掉下一卷皮袄来。这卷皮袄呀,扔着卖得卖四百块钱!

那你就捡去吧。

捡去,人都在那儿瞧着,你捡?你刚一猫腰人家过来了:“这是我们的。”你说你给人家不给?

那就不给。

不给人家,报你明火。

那你就走吧?

走?哪儿找这事去呀!我蹲在电线杆子后边瞧着,你们瞧见我认了,瞧不见是我的了。我等了没十分钟货卸完了,车往北了,他们把门上上,电灯灭啦。嗬!我这喜欢呀!我过去双手一抱。

抱起来了?

“咔吃”就一口。

皮袄怎么咬人哪?

哪儿呀?一条大黄狗。这狗咬着我了,我一嚷,正赶上厨子出来倒土,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咬你?是得咬你!它在那儿睡觉你抱它,它不咬你?我还告诉你,我们这儿三天丢四条狗了。”

得!拿你当偷狗的了!

我说:“我不是偷狗的!”他说:“你甭废话!”铆足劲踢了我一脚,这一脚由鲜鱼口把我踢到大栅栏里去了。

好嘛!这人成皮球了。

我进了珠宝市,见着一个狐仙显圣。

哪儿有狐仙呀?

我看见了嘛。

什么样?

青袍白大领,尖翅乌纱,还掖个鞭子,直冲我点手。我赶紧趴地下磕了巨头。“敬鬼神而远之”;此之谓也。

您就别撰了。

狐仙不见了!刚才没有,这会儿谁搁那儿的?

什么呀?

正通银号台阶上搁着白花花一落现大洋。好几十块呀,我这份儿喜欢就甭提了,右手让狗咬了拿左手捡。

捡起来了。

“咔吃” 又一口。

怎么洋钱也咬人哪?

哪儿呀!黑狗白鼻梁。

不对呀!不是狐仙吗?

哪儿呀!就是那条狗。

狗怎么会穿青袍呀?

这是一条黑狗。

那怎么白大领?

它是白胸脯儿。

不是还带着尖翅乌纱哪吗?

狗的两耳朵。

还掖着鞭子哪?

哪儿呀!狗的尾巴。

不是还冲你点手哪吗?

它啃骨头把牙塞了。拿爪子往外扒拉那块骨头哪。合着我白给狗磕了仨头。

你都穷花了眼了。

越想越生气,捡砖头砍它。一摸软忽忽的。

砖头?

摸到屎上了。一生气把屎摸在鞋上了。拿鞋砍它。狗一闻鞋上有屎味,把鞋叼跑了。

得!又丢一只鞋。

光着一只袜底追狗。好容易把鞋追回来了。干脆回家,有什么话再说。这可不是咱们哥儿们吹,我家街门敢叫。

这不新鲜,我们家门我也敢叫。

到了门口,“开开!”我媳妇一听是我的语声,吓得直哆嗦,没开门就央告我。

怎么央告你来着?

“等着吧!死不了的缺德!”

这叫央告呀?这叫骂。

一开门我媳妇说:“回来了,我的郎君呀!”

我瞧你不象郎君,象狼狈。

我瞧你象白眼狼。有这么说话的吗?我说:“好说,小娘子。”

你们俩要唱《断桥》呀?

我媳妇说:“回来了,我的女婿。”我说:“我叫庞各庄。”

我叫高亮桥。

“回来了我的夫哇夫哇。”我说:“你夫(孵)什么呀?你没瞧我这儿脱毛吗?”

你们两口子怎么还开玩笑哪?

您不知道我们两口子就逗哏吃。

你别理我了。

一进门儿我说:“媳妇!上屋怎么不点灯呀?”“点灯呀没油。”“我给人家熬夜剩的那四根蜡头哪?”“四根蜡头,妈吃了一根,孩子吃了一根,剩下的我吃了。”

嗬!这家子饿得吃蜡头。

我说:“把油瓶子给我。”拿着油瓶子摸了摸兜里还有一大子儿。出了门一听小铺的钟打两点了。说打一大子儿油,打一斤他也不开了。起飞智,顺我们门口往小铺跑,跑到门口一边说一边喘,嘴里胡说八道:“掌柜的!掌柜的!快开门。”把掌柜的给叫醒了。“买什么明天买吧!我们都睡了。”“掌柜的,您一半卖一半行好。我也不愿意这时候买。我媳妇坐月子了,我得了个大儿子,您得了一个大侄儿。我买的东西太多:五十斤小米、十五斤黑糖、一百个鸡子、三十子儿挂面、五刀粗草纸、五刀细草纸。我先给您五十块钱。差多差少明天再说。”掌柜的一听从铺上蹦下来了,三天也卖不出这么些东西去呀。掌柜的披着衣裳刚要开门,我说:“您先把小洞开开吧,我先把钱给您。我还得请人去哪。”掌柜的刚一开洞,我把油瓶子送进去了。“先来一个大子儿油吧。那个鸡子、挂面、黑糖都不忙,我媳妇还没养哪,养的时候再说吧。”把掌柜气得直哆嗦,这个骂呀:“这甭问一定是隔壁×××,黑天半夜哪儿闯丧去了!”拿着油瓶子奔“油海”,扦上“漏子”,四两一墩,咚咚咚三墩。到家摸着油灯往上一倒,哗!洒了一桌子。

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反正是白来的。划着洋火。滋、滋啦。滋、滋啦。两盒洋火会没点着。

油不好?

哪儿呀?掌柜的一生气打了“醋”啦。

(福保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