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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选（第九辑）》出版社编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58-04
甲我在这儿一站，你能瞧出我是干什么的吗？
乙你是说相声的。
甲你从哪看出我是说相声的？
乙冲你穿这件灰大褂，手里拿这把扇子，我就知道你是说相声的。
甲对了，你是行家。说相声的多咱都是这一套，不管你说什么段子，比如说“空城计”呀，新段子“夜行记”呀，都是这个打扮。你多咱看相声演员说“空城计”的时候，头戴道冠、身穿八卦仙衣、手拿羽扇？
乙没见过。
甲唱戏就不同了。演什么戏得穿什么服装。新戏穿时装，老戏穿古装，不能乱来。田喜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腰系玉带，脚登朝靴，那……
乙那不象话。
甲演老戏也不能穿时装。诸葛亮穿西服，戴墨镜，手拿文明棍……
乙那更不象话。
甲所以说演什么戏得穿什么服装。要是演“闹天宫”就得有猴装。
乙是啊，没猴装不成。
甲我们厂子业余剧团就演过“闹天宫”。
乙你们厂子演过“闹天宫”？
甲演过，春节演的。为演这出戏，我们团长现跑趟北京。
乙你们团长是谁呀？
甲“可钱乐”。
乙什么？
甲“可钱乐”。
乙这个名字好新鲜。
甲因为他能花钱，有多少钱也不够他花，有一个他能花俩，因此大家送他个雅号叫“可钱乐”。
乙原来如此。
甲为了演“闹天宫”，我们“可钱乐”团长头五个月就上北京了。
乙干什么？
甲看戏呀。到北京看了好几场李少春的“闹天宫”。
乙噢，向李少春学习。
甲不，看人家用什么样的服装、道具，顺便再逛逛，反正公家有钱。
乙公家有钱也不能随便乱花呀！
甲咱们团长不在乎，反正能报销。
乙公家能给他报销吗？
甲咱们工会主席是京戏迷，只要演京戏，花多少钱都行。“报销单拿来”，嘣，盖了章。
乙公家的钱倒霉。
甲咱们团长在北京逛够了，回来就在沈阳戏装店订做了五十多套戏装，光猴装就做了二十多套。
乙一个孙悟空就穿二十多套哇？
甲那不还有一帮猴崽子吗？
乙噢。
甲然后又到美术工艺社订做了仙桌、仙椅，还有一座三丈六尺高的“南天门”。
乙嘿！有气魄。
甲不到一个月，戏装、道具全做得了。去两辆汽车拉回来了。大家一件一件往俱乐部里搬，最后十六个人抬着“南天门”……
乙也搬进去了。
甲撂下了。
乙怎么撂下了？
甲不撂下不行啊，“南天门”太大，抬不进去。
乙一点计划也没有。
甲“可钱乐”说了：“这不怨我没计划，怨俱乐部太小。”
乙他倒有理了。
甲大家七嘴八舌地直叽咕，咱们团长在一旁可就……
乙愁了。
甲乐了。
乙抬不进去还乐？
甲你不知道，咱们团长还正愁那两万多元福利基金没处花呢，哈，好机会，改建俱乐部。
乙为了演个戏改建俱乐部？
甲这不是公家有钱吗！
乙反正公家钱又倒霉了。
甲转眼之间，原先的俱乐部拆掉了，又修了一座外中里西的大型俱乐部。
乙什么叫外中里西呀？
甲就是外面是中国式的建筑，上边是黄金琉璃瓦盖顶，正面是四条金龙盘玉柱，门前还有一对石猴子，四个狮子眼睛都安上电灯泡，到晚上放出八道金光，象八个探照灯似的。里边是西欧式的转台，挂上金丝绒的幕布，两面装上五色角灯，上面是鱼蓝色的天花板，四壁是新式的浮雕，共雕了一百单八出戏。场外附设游艺室、阅览室、休息室，外带小卖部，卖的是麻花、烧饼、面包、香肠、糖葫芦、巧克力……
乙得了，得了，你别念食品单了，我问你：这么复杂的俱乐部冬天能施工吗？
甲能，怎么不能呢？架不住咱们等着用，催的紧哪。再说这笔钱现在不花，等年终就得上缴，过年再修就没钱了，因此必须突击修建。
乙这是突击花钱！
甲不管咋的，反正俱乐部修成了。春节的时候演出了“闹天宫”。
乙谁去的孙猴？
甲我们团长“可钱乐”。
乙他还会演猴？
甲那不会学吗。为了演猴，而且演得象，他还用二十元公款买了个师傅，成天……
乙慢着，怎么师傅还有买的？应该说请师傅。
甲不，买师傅。
乙买，买的谁呀？
甲孙六空。
乙孙六空？没听说过，只听说有个孙悟空，没听说有个孙六空。
甲是这么回事：“可钱乐”不知从哪买了只猴。自己演的是孙悟空，所以就给它起了个名叫孙六空。
乙排行老六，敢情是老哥俩。
甲对了。
乙为了演出戏买个猴，这不浪费吗？
甲谁说不是啊，可是咱们“可钱乐”不这么说。
乙他怎么说？
甲他说：“从前京剧界老前辈筱久霄，专演猴戏，他家养了一圈猴，这是向京剧界老前辈学习。要想演得象，就必须体验猴的生活，因此我也买了一只猴。再说人家是一圈猴，我才买一只，这是替国家节约呀。”
乙这是节约？还有这么节约的？
甲“可钱乐”成天领着这只猴，到哪都带着，时刻注意猴的动作：猴怎么走，他也怎么走，猴怎么爬，他也怎么爬，猴吃，他也吃，猴拉……
乙他也拉？
甲不，他给收拾。他还给猴买了五斤桃，二斤酒。
乙猴还喝酒？
甲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不是偷过酒吗？“可钱乐”要学一学猴怎么啃桃，怎么喝酒。他先给孙六空一个桃，六空弟拿过来就啃上了，“可钱乐”也学着啃。吃完桃，“可钱乐”又给孙六空倒了一杯酒，孙六空用鼻子一闻，直呲牙。“可钱乐”说：“喝吧，六弟，别客气，这是五哥从王母娘娘那儿偷来的仙酒。”孙六空还是不喝，“可钱乐”着急了，把六空的嘴扒开就灌了一杯……
乙猴喝了？
甲哪儿呀，把“可钱乐”的脸给挠了。
乙该挠1
甲“可钱乐”拿镜子一照，嘿！脸上左一条，右一道，直涡血，简直没人样了。这可好，演“闹天宫”不用化装了。
乙真成猴了。
甲“可钱乐”养好了伤，演出的日子也到了。
乙是该演出了。
甲不成。
乙怎么？
甲道具不齐。
乙你们服装、道具不早做齐了吗？
甲还缺仙桃美酒哪！
乙仙桃美酒？
甲是啊，王母娘娘蟠桃会，没仙桃美酒还行吗？
乙那好办，做几个模型就得了呗。
甲不，“可钱乐”说了：“过去戏曲的传统演法，就那么一比量，太不真实了，我要改革。”因此他现打发人到南方买了两包桃，又在当地买了两包苹果，三包梨，八斤香蕉，九斤橘子，还有四斤大八件，五斤芙蓉糕，另外还买了绍兴酒，青梅酒，香蕉酒，玫瑰汁，竹叶青，五加皮，状元红，白兰地……
乙还有白兰地？
甲天堂嘛，要什么没有？再说这是改革呀，花点钱也是……
乙这不叫改革，这叫借机会捞一把。
甲不，“可钱乐”说这是演员的特权，谁眼热，谁就来演。
乙这是什么思想。东西买了不少，这回该演戏了吧？
甲不到时候，还没会餐哪。
乙会……
甲反正演戏也用不了那么多，大家先尝尝天堂的仙桃什么滋味。
乙我说你们这几还演不演了？
甲干么不演哪，正月初三正式演出。演出前，“可钱乐”满面红光地领着孙六空到了后台……
乙慢着，把猴也领来了？
甲领来了，没告诉你吗？他走到哪儿把猴带到哪儿。到后台一边化装，一边还跟孙六空学啃桃呢。
乙他还真用功。
甲哪呀，借机会吃桃。
乙好嘛。
甲要开演了，这猴认生，没地方放，放哪呢？有了，把它拴在南天门的角柱上吧。
乙拴在哪儿了？
甲南天门的角柱上，这地方没人来，放心。
乙噢，猴认生。
甲这舞台不是西欧式的转台吗，第一场是桃园，第二场是灵霄殿，第三场是南天门。比如说前边是桃园，幕一落，一按电扭，舞台自动转过来，不到一分钟，幕拉开，就变灵霄殿了。
乙这么快。
甲要不怎么叫转台呢。“可钱乐”把猴拴好，戏也开幕了。
乙他上场了？
甲是啊，第一场戏不一会就演完了，紧接着就是第二场“偷桃”。
乙这场最精采。
甲幕一开，露出灵霄宝殿了。二童子上场，掸扫了仙桌上的灰尘，摆好了仙桃美酒。孙悟空就上场了，一出来这个相。（学猴的动作）
乙就你这个架式象猴？
甲不，我这象狗熊，人家“可钱乐”装的象。上场先唱“喜迁莺”：（唱昆腔）
“望瑶池，祥云笼罩，
见苍松，翠柏荫交。”
乙对，是这么两句。
甲接着拔下两根毫毛，变成瞌睡虫，把两个童子弄睡了。他蹦上高桌，拿起桃就啃，端起酒就喝，嘴里唱道：
“俺可也缘不小，
且饱餐赤麟蹄，龙肝凤脑。
有酒在此。（作吃酒状）
饮琼浆玉液香醪，
饮琼浆玉液香醪。”
他拿起一个桃，啃一口，扔了，再拿起一个苹果，咬一口又扔了……转眼之间扔的满台都是仙桃仙果。
乙真浪费。
甲喝了一口状元红，又喝了一口竹叶青。喝了一口又一口，再一看他呀，台头纹也开了，眼睛也斜了，舌头也硬了。（学醉人说话）“哎呀，且住，这些东西一时焉能吃尽？有了，我不免拔下毫毛，变个口袋，装将进去，与兄弟们一同享用。变！（取口袋，装果）哎，仙桃仙果装在口袋之内，趁此无人，走了吧。走，走，走！”只见他一个跟头……
乙回花果山了？
甲下地狱了。
乙怎么下地狱了？
甲他老兄喝醉了，一个跟头没翻好，从高桌上摔下来了。
乙那也不能叫下地狱呀。
甲你哪知道，这外中里西的俱乐部因为突击完工，台板做的“行”，加上他往下一摔，这劲儿也大，只听咔嚓一声，他就掉台板底下去了。
乙嘿，台板漏了，真窝囊。可这戏还怎么演哪？
甲你还别说，观众还真能原谅。他一掉下去，台下可就乱了，这时候有个观众站起来说：“大家肃静，你们不知道，演完了‘闹天宫’又演‘闹地府’了。”
乙好嘛。
甲“可钱乐”摔个鼻青眼肿，他从台板这个窟窿伸出脑袋一看，观众没走，他着急了，急中生智，赶紧下令：“转台！”
乙幸亏是转台。
甲这一转不要紧，把咱们孙六空给转到前台来了。
乙好嘛，真猴上台。
甲孙六空正蹲在南天门底下啃桃子哪，忽悠一下子就给转到前边来了。这老兄一楞神，观众可就鼓开掌了：“装的真象，装的真象啊！”来个满堂红“好”，一个好不要紧，可把孙六空给吓毛了，蹭！跳了个高。
乙哟！
甲蹭，又跳了一个高。这观众又鼓开掌了：“好！好！”蹭，又一个高，蹭，……
乙哎哎，慢着，这孙六空真会演戏呀？
甲哪呀，它想跑，绳子拴着它跑不了啦。这孙六空急的吱喳乱叫，猛一使劲，挣断了绳子，一个高就跳台底下去了。
乙我的妈呀！
甲就听“哇”地一声，把前排小孩给吓哭了，接着观众就噼里叭啦地往外跑。俱乐部的“行”，门也挤掉了，玻璃也挤碎了。一出“闹天宫”演个天翻地覆，还花了不少钱。
乙花多少钱哪？
甲三万多块。
乙真是一笔严重的浪费！
甲这次整改工人同志贴出了大字报。
乙应该批评。
甲可不是，大字报是这样写的：
“剧团团长‘可钱乐’，
浪费金钱头一个，
买戏装不怕贵，
真是一笔大浪费，
俱乐部刚修成，
台上就出个大窟窿。
叫团长，快认错，
今后别再‘可钱乐。’”
乙他认错没有？
甲不认错行吗！他当众检讨，决心克服缺点。他把那些多余的戏装、道具收拾了两汽车，送到寄卖商店去了。
乙嗯，送去寄卖。
甲就有一样人家不要。
乙什么呀？
甲孙六空。
乙噢，那个猴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