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 - 金铠改编 刘宝瑞整理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单口相声集》 刘宝瑞整理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3

大年初一头一天,

过了初二是初三,

正月十五半个月,

六月三十整半年。

说这一段单口相声。过去我不是说相声的,说来也该着。我小时候家里没辙,念了几天书,就给我找了个学徒的地方。头一回是古玩铺,论起来古玩铺真有学头,里边学问不少,我学了一年多,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抱孩子。家里看我整天给师娘抱孩子,什么也学不到,就托人送我去学厨子,就是现在说的炊事员,又是一年多,我学会了剥葱剥蒜。

第三回学的是冥衣铺,虽说掌柜的不教,我自己可搁上心了,有一回去给人家糊棚,掌柜的扎架子,我打下手,到了晌午正房都扎完了就剩下个小厨房儿了,掌柜的回去吃饭,临走时候对我说:“我回去吃饭,你在这看着东西,呆会儿我给你带俩窝头来。你可不要乱动。听见了吗?”我说:“唉!”

掌柜的走了之后,我觉着扎架子也没什么,看着厨房又不大,心里也想试试。我把高凳搬过来,预备好了秫秸和绳子,我就扎起来。一会儿就扎的剩了个犄角,眼看就完啦!这会儿掌柜的回来了,进门一看:“喂!你怎么扎上了?嗯!还不错。虽说不大周正,好赖是间小厨房,也凑乎了。扎完了就下来吧。”这时我把犄角也扎完啦,掌柜的说:“下来吧!我给你带俩窝头来。”我扎是扎完了,可也下不来啦,怎么呢?我把脑袋扎里边了。掌柜的说:“您干脆回家吧!”后来家里问我究竟喜欢什么。我觉着说相声不错,我的老师就住在我们一条胡同,我就跟家里说:“我去说相声。”可是我的老师看我不够材料就不收,后来怎么又收了呢?因为有这么一件事情,我的老师非收我这么个徒弟不可。

发生件什么事呢?在我们住的胡同口有个木器铺,卖桌椅板凳,掌柜的有个别号叫老白干,这个外号一来说他好喝酒,喝得还挺凶。起来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睡醒了去耍,输了回来心里熬糟,得喝;赢了钱心里痛快,更得喝。二来是说这个掌柜的待人比白干还辣,二锅头才六十五度,他这老白干足够一百零八度,对人甭提多刻啦。

他柜上本来有两个人替他干活,从正月初一干到腊月三十,也挣不了几个钱,每天还吃不饱,就这样,老白干还觉着不上算。想来想去,想找个徒弟,就把工人散了。老白干为什么散工人、找徒弟呢?因为用徒弟是只管吃穿,不给工钱,吃的是剩粥烂菜,穿的是他的破烂衣裳,一个徒弟按规矩要学三年零一节,其实有一年来的,徒弟就能干活,剩下的两年全是给他白干,而且徒弟还能伺候他。他找徒弟的贼心还挺大,老怕徒弟偷他,桌椅板凳,当然是谁也嚼不动啃不动,他最怕偷他酒喝。所以他找徒弟除了条件挺苛刻以外还要当面考问。老白干考徒弟的方法很简单,可是挺特别,来了好几个都没考上。

头一个是他本家给荐来的。他问:“你愿意在我这儿学徒吗?”“是,愿意。”“我给你看样东西。”老白干说着就回身从柜橱里提拉瓶儿白酒出来,冲小孩一举:“你看这是什么?”小孩一看瓶签写着山西汾酒,就说:“是山西汾酒。”

“啊!认识酒,还知道这产处!”老白干心说:“不要。”小孩又说了句:“这是著名的老白干。”

啊!刚来就叫我外号!更不要啦。

介绍人把小孩领回去还直埋怨:“你怎么当面儿叫掌柜的外号?他还能收你!”您说这小孩够多冤!

过了几天又有人给他荐了个来,老白干还问那句:“你愿意在我这学徒呀?”

“愿意。”“我给你看样东西。”老白干这回从柜橱里拎瓶黄酒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是陈绍,又叫花雕。”“啊!酒的小名你知道,大名你也知道。不要!不要!”介绍人心说:“这掌柜的又喝多了吧!怎么答对了倒不要!”就他这考法,一连几个都没考上,后来这件事就传到我耳朵里了。我就跟家里人说:“我上木器铺学徒。”家里说:“那可不行,老白干对工人那么辣,上他那儿学徒,谁也受不了。”我说:“我能受得了。”

“他可不管饱吃!”我说:“那没关系。”“他得考。”我说:“我去了,一考就中。”家里见我非去不可,就托人把我荐去了。我跟介绍人到了木器铺之后,对我也还是那一套。“你愿意在我这儿学徒吗?”

“啊。”

“受的了吗?”

“我没享过福。”

“我给你样东西瞧瞧。”说着也从柜橱里提拉出一瓶白干酒:“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瓶签儿一摇头:“不知道。”

“嗯!有点意思。”又回手拿出瓶黄酒来:“这是什么?”我还是一摇头:“不知道。”

“嗯!”老白干把瓶盖打开,把酒瓶往我胸前一举:“你闻闻是什么?”

我伸着鼻子一闻,一皱眉头,往后一退。

“闻闻是什么?”

“马尿!”

“好!好!就是你,可找着好徒弟了!好极了!”

介绍人在旁边又气又笑,心说:“这老白干是什么毛病?把酒当马尿,骂了你,你倒要了,真是什么人都有。”

从这以后,我就在木器铺学上徒了。这家伙是够厉害的,我起五更,睡半夜,还没吃过饱饭。老白干又好打牌,每天不过十二点不回来,我得给等门。他半夜回来,我就得给他拢火沏茶,他还说费煤:“你来这么儿天,烧多少煤啦!得省着点儿。”我说:“唉。”

有一天他傍天亮回来的,我没给拢火,过去一看,老白干躺在床上睡的挺香,嘴里还红中、白板的说着梦话,我走过去:“掌柜的!掌柜的!您醒醒!”老白干一翻身揉了揉眼睛:“什么事呀?”我说:“掌柜的您不是让我省着点煤吗!刚才我拢火数了数一共烧了四十八个煤球。”“咳!这事你告诉我干嘛,诚心捣乱。去!去!”从这起他再也不说费煤了。

这天老白干赢了钱,买了只老母鸡、一块火腿、两瓶酒回来,打算大吃大喝一顿。等他刚睡醒觉,牌友就来找他去打牌。他赢了钱,正惦记着要,就跟牌友去了。临走的时候对我说:“我打牌去了,明儿早晨回来。在柜上好好看门儿。看见了吗?这是块火腿,你把它挂在墙上,留神别让猫偷去。”“唉!”

“还有后院那只老母鸡,千万别让隔壁那条大黄狗叼去!”“唉!”说着又一指柜门:“我柜里有两瓶东西,要特别注意,那是——两瓶——毒药。一瓶红砒霜;一瓶绿砒霜。吃了就死,千万别动!”“唉。”“记住了吗?”“记住了。”说完他就走了。

等他走之后,我准知道得天亮回来,我一想:我这徒弟,也就学到这儿啦,没法再往下学啦。我到后院把老母鸡逮着,托着火腿奔了胡同一个饭铺,我常到这个饭铺给老白干叫饭,跟他们都熟,进门我说:“掌柜的,我们掌柜的说啦,最近来了批木料,用完了,给你们个墩子,我们掌柜的说,有只老母鸡,让您给收拾收拾,还有块火腿,请您给剁一剁。”

“好!行!”饭铺掌柜的贪图个墩子,把鸡和火腿接过去,当时就把鸡给宰了,毛也弄净了,膛也开了,还给剁成了块儿,火腿也给剁开了,我拿回去之后,就焖鸡,蒸火腿,一会儿的工夫火腿也烂了,鸡也熟了,我把两瓶酒拿出来,一瓶“状元红”,一瓶“葡萄绿”,我是连吃带喝,来了个临别纪念,不大会儿就是碗干、碟儿净、瓶子空,把家什收拾好,骨头一扔,酒瓶子往地下一倒,躺在老白干的铺上就呼呼的睡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老白干输的精光,带着一肚子气回来了,一进门,就酒气扑鼻,走到里边,见我躺在床上睡的正香,俩空酒瓶子倒在地上,抬头看墙上,火腿没啦,跑到后院,一找老母鸡也没影了,老白干这个气:“噢!你全给开啦!”走过来就给我一巴掌:“起来!醒醒!起来!”

我坐起来一揉眼,见是老白干,我就哭啦:“掌柜的您可回来啦?”

“我不回来还死在外边,你还哭哪!”

“掌柜的,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我的鸡哪?”

“是呀,您听我说呀!您走之后,我正看着买卖,就听后院鸡叫,我跑去一看,是隔壁的大黄狗,把鸡叼去啦。我当然得追去啦,可追没追上,等我回来一看,谁知火腿又让猫偷去啦,我一想,鸡和火腿都丢了,您回来非打不可,我可怎么办哪?这时候我想起您说的两瓶毒药来啦,我想我就药死了吧,我先把那瓶绿的喝下去啦,谁知一点事都没有,我就又把那瓶红的喝啦。掌柜的您可别打我啦!”

老白干一听这气呀,他也不好说那是酒啦,气的直跺脚:“嘿!好!——你呀!——你好!——”

这时候我还气他,我说:“掌柜的,两瓶毒药我都喝了怎么还不死呢?”

“嘿!不死——不死,那是药力不够。”

“药力不够,您再给我两瓶得啦!”

(本篇是金铠同志根据民间笑话改编,经我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