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衣贺喜 - 高德明演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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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陈涌泉给您说过的相声》 李金斗、陈涌泉 文物出版社 2011-10 :附录 名家名段

相声近来有新的,也有老的。

可不是吗?

新的相声都是爱好相声的同志帮助我们,老的段子呀有保留的,也有不要的了。您像那低级庸俗的东西,甭说把那话搬上舞台来呀,您走到街上您听都没有那么说话的了。您甭说青年人啦,老年人见了老年人都没有那么说的,您拿老太太见着老太太们,您听说话跟过去说话完全不一样了。这位老太太见着那位老太太啦:“大嫂子你干嘛去呀?”“我上合作社买菜去。”“你还买菜哪,家里不是有少奶奶吗?”“你哪儿知道哇,我们少奶奶有工作,一天八个小时,吃完饭上班了,回头我还得开会去哪。”您听老太太们谈的都是这个。

这都经过学习啦。

旧社会就不然了,是位老太太出来,得有三四位老太太给他儿媳妇扒豁子。

怎么扒豁子呀?

“大嫂子您干嘛去呀?”“我干嘛去呀,我街上活动活动吧。我还在家待着哪,再在家待着,我就快气死啦,哪是要儿媳妇呀?简直弄个小婆婆来,他老管着我,我受得了吗?人家烧了高香啦,我们家燠了马粪啦,哎,阿弥陀佛!”“你们少奶奶不是不错吗?”“你哪知道哇,她‘底漏’哇,漏空往娘家逮什么偷什么。”“你们少奶奶底漏你们那日子怎么过呀?”回答这句话您听着可乐,“我们那日子怎么过呀,不就指着我们姑奶奶接长补短的拿家点东西来嘛。”你说这话谁家底漏,谁家不底漏呢?您听现在还有像这样说话的吗?您拿交朋友来说吧,跟旧社会交朋友都完全不一样了。两位最要好的朋友,这位犯了错误,那位批评得最厉害,这才叫彻底地帮助你哪。

感情呀建立在革命上。

旧社会交朋友就不然了,交钱,交势力,到时候你掩护着我,我包庇着你,旧社会有这么一种朋友可乐,叫盲目地交朋友,他出份子随礼他跟本家都不认识。

那怎么去得哪?

就赖这本家儿,他办事人情少,好虚荣,出贴可出得不少,他没地方去请去呀,他让他的朋友给代请。大哥您给我请三十位,二哥您给我请五十位,合着那位转请那位的朋友,那位朋友拉到贴就想这个了,下个小狗也得花这么些钱,出份子去,吃得也不错,到正日子那天拿着份金,进门就作揖:“您大喜大喜,我短给您张罗。”这位说:“我是茶房。”“啊!你是茶房呀?那我再找本家去吧。”您说这不是盲目的交朋友吗?

可不是么!

旧社会有这么一种人也可乐,他跟人家多要好,人家家里办事呀,他是礼到人不到。

那是为什么呢?

他怕坐席。一坐席他吃不饱。

害口羞。

我说那位呀,对这个坐席吃饭是没有研究。

那您呢?

我对这坐席吃饭哪,不敢说有深刻的研究,是我爱吃的那样菜,甭管你放在哪,我都够得着,我还不少吃,

菜搁在那头你站起来呀?

干嘛站起来呀,我能让那菜它自己过来。

这菜带翅膀?

干嘛带翅膀呀?你得有话,我要爱吃那烩虾仁儿,我不爱吃那南煎丸子,比方说烩虾仁儿搁在那边了,南煎丸子搁在我这边了,我把南煎丸子端起来呀让那边那几位,大哥您那边够不着,这是我敬您那边的,不客气,不客气,这位把南煎丸子接过来了,这位一想呀,礼尚往来,这位一想人家敬了我们这边了,我们不回敬那边不合适,低头一看就是那个烩虾仁,端起烩虾仁,这是我敬您那边的,您可太客气啦,我接过来吧。这不就换过来了吗?

好么!

我有一手特长。

什么特长呀?

我最爱吃的那样菜,你只要搁在我跟前,在我旁边的那位你一个也得不着。

你那叫下作,拿菜碗往饭碗里扣呀?

那多不好看呀,坐席你打算吃好、吃饱,您没有这三样不行。

哪三样呀?

稳、准、狠。

什么叫稳、准、狠呢?

手要稳、眼要准,筷子下去要狠。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粉肉,上头是肥的,底下是瘦的,圆桌面席,坐十个人,那碗里整十条,我筷子一下去,您再看那碗里头连一条也没有了。

您说别的菜还行,米粉肉可不行,它蒸得烂乎,您拿筷子一夹就两截儿了。

怎么夹呀?

不就是这么夹吗?

那么夹哪行呀,没告诉您不得狠吗?您瞧我这筷子没有,得横着。

这叫什么呀?

这呀横穿,这您都应该学着点。

我学这个干嘛呀!

我想这米粉肉快来了,我先把饭碗端起来,米粉肉往桌上一搁,拿我那饭碗晃那九位的眼神,“噌、扑”。

嚯!你这是连铲带挫。

您拿过去出份子,份金别大,几毛钱,最大的一块钱,就怕遇见大份子,你说不去吧,不合适,你说去吧,这份子拿着真扳手。那时有这么一句话“人情大,似王法”。这话头二十多年,我为出个份子差点没给我急坏了,就是我们东隔壁王家。

王家不就是吃房产的那家吗?

是呀,我们跟王家是世交。

老世交。

你要不知道哇,你就别说。

世交不就是父一辈,子一辈吗?

你跟人家打听打听去,打听明白你再说这句。

怎么个世交呀?

就是他爸爸卖柿子呀,我爸爸卖辣椒交上的。

两个做小买卖的。

这是笑话。我们交情两辈啦,那时我爸爸交朋友有点不好,势利眼,爱交有钱的。我们家没钱呐,跟人家借钱,我们家办事收了好几个大份子,我们家还真沾过这个光。有一年我爸爸办生日,人家王家给出了两百块大头儿,我收到这一个份子呀,我这一棚事都不着急了,容人家办事我可着了急了。

怎么呢?

家里没钱哪,几毛钱都不好找。这份子不去吧,又不合适。先当当去,有钱时再赎。要不现在把当铺取消了哪,那太对了,头一样,他剥削穷人,第二样你用钱使他招你生气,少付钱挑毛病。我就顺我们炕上一卷哪,里儿面儿三新,万字不到头的花样,一尺多长,我们隔壁就是当铺呀,我给他搁在栏柜上了,他少给我拿钱我还不生气呀?他给我拨落下来啦,他说不要,你说这地方气人吧!

这么好的被卧他不要?

你盖过被卧吗?你们家的被卧还有万字不到头的哪!

毯子。

毯子不要也得行啊!

什么呀?

炕席。

炕席是不要!

我说炕席不要,我们家那凉席怎么样啊?

您留着烧火吧!

没办法啦,我上我们姑奶奶那去,我们姑奶奶家日月比我们家强得多,正赶上我去那天,家里零钱也不方便,你看他舅舅来啦怎么办哪,给他找点东西当去吧,开开箱子,拿出件皮货来,这件皮货呀把我给爱死啦,我说说您听听,串绸的面,绸月儿的里,串绸的豁落,三寸多长的直毛,一尺多长的飘带,我就拿这件皮货呀,走大街上没一位不看我的。

好东西呀!

我还上那当铺当去。让你瞧瞧我有值钱的东西没有。搁的栏柜上啦,他又给拨落下来啦,您说这地方是气人不是?

您倒甭生气。他那儿许只当候赎啦,人家不让当啦。

谁说不让当啊?让当,他要别人的不要我的,你说这不是气人吗!

让当,让当您可以问问他呀。

问啦。

这么好的皮袄他不要!

你穿过衣裳啊?皮袄有系飘带的!

斗篷。

斗篷不要也得行啊!

您当的什么?

耳朵帽儿。

耳朵帽儿是不要。

我那是一对。

一打人家也不要。

后来实在没办法,找朋友借吧!这借三块,那借五元,这儿凑两块,总共十块钱,封了个份子,叫我们小孩给送了去啦。

您为什么不去哪?

旧社会,衣帽年,势利眼,单有那么一路人,他瞅人有钱,穿得讲究,他不乐,他自己捯饬捯饬自己都要乐,他要瞅见没钱的,穿得再不怎么样,他白眼相加,瞬目视之。他让你心里那么不好受,我想得了,不去不去吧。正日子那天,本家大爷堵着门口直叫我,德明、德明你还等请啊,你得帮助忙活忙活去!

真有交情。

我说:“仁兄,您是先行一步,小弟我是整衣不齐,随后就至。”

这份酸!

本家大爷走啦,我把我这灰布大褂穿上啦,我到人家门口,我怔了有一个钟头,我也没敢进去。

你怎么不敢进去呀!

我看人家来的随礼的,都是汽车马车自行车,哪位都是绸缎裹到底,您说我这灰布大褂儿跟人家站在一块,我感觉那么不好看。

可不是嘛!

我想得了,还回去吧,我一回头由北边来了四辆马车,由马车上下来四位老者,你看过清宫秘史那电影片子没有。

看过呀。

这四个人都跟李鸿章那个打扮似的。戴着大帽子,顶着翎子,前后的补子,挂着朝珠,穿着朝靴,跟班的给他挟着拜匣,托着水烟袋,门口一站,一喊回事,不单本家出来了,就连出份子的都出来十分之四,都老远地请安,没有一个不欢迎的。我一看我乐了,穿这衣裳他们这欢迎呀,那就好办了。您别瞧西服便服我家里没有,像他们穿的衣裳我回家能拆兑去,跟他们站到一块我也不难看。

那衣服可不好办。

好办,慢慢拆兑。

先说这袍子吧。

袍子就我这个灰布大褂儿,由底下把中间撕开,那不就是缺襟的袍子吗。

外褂您还没有呢?

我媳妇有个大旗袍儿,青的,套得外面不就行了吗。

不行,外挂是对襟儿的,旗袍儿是大襟。

你可真死脑筋,你不会把大襟卷到里头。中间一缝那不是对襟儿了吗?

那前后的补子呢?

前后补子呀,买两张煎饼。

补子是方的,煎饼是圆的。

你不会使剪子把它剪四方了,拿笔画上团鹤,使绷针往上一绷,这不就行了吗。

那朝珠呢?

朝珠买了一挂脆枣儿。

那朝珠上东西不少呢?

慢慢拆兑吧。

佛头呢?

佛头来个荸荠。

戴珠呢?

戴珠来三个海棠。

背鱼呢?

来俩大花生,由老远的谁瞧得见呢。

你还没帽子呢?

我们街边醋房里,我跟他借了一个淋醋的淋子,糊点黑纸也行了。

帽缨子呢?

使红纸剪点穗,用浆子一粘也对付了。

那么顶子呢?

来个大个山里红,使干布一擦也锃光瓦亮的。

翎子呢?

撅了一根马尾巴松,湛青碧绿的。

你没有翎管,你往那插呀?

我妈有一个假翡翠烟袋嘴,使线一拴,往上一穿,也很好。

这通穷对付,你还去不了,你脚底下没有靴子呀?

没靴子不要紧,我跟天桥摔跤的都认识,跟他们借了一双靴子。

就那刀螂肚儿的?

那怎么看呀。

你穿了不大点吗?

大点头里塞点报纸也行了。

拜匣呢?

我跟我们隔壁小铺儿要了一个大粉包的烟盒儿。

您那跟班的就给你挟那个粉包盒呀?

别废话了,我哪有跟班的呀!我自己给我自己跟班,挟着我那烟卷盒的拜匣,捧着我那脆枣儿的朝珠,穿那身衣裳走道儿你得走出个样儿来,穿西服,穿便服走快走慢走没人笑话,穿那衣裳你得走方步,亮靴底,一步三摇,要不穿那衣裳的主儿身上都没虱子呢。

虱子呢?

都抖喽下去了。

好嘛!

我刚一出我们家门呀,我们胡同的那几个小孩儿都让我给吓哭了:“三儿你瞧哇,高德明诈尸。”

你那模样是像诈尸的。

走在大街上,拉车的都认得我呀,站起来向我立正打横儿,“高大人拜客。”我说是是是。

你还大人哪,我瞧你像地么。

我瞧你像二板。到了本家儿门口儿:“回事。”

您不是没带着跟班的吗?

我自己喊的。本家大爷二爷全迎接出来了。刚把我那烟卷盒的拜匣交给账房先生,那边有三个人向我点头,吆喝:“高德明高二爷来了,我们这儿正三缺一,短把手。”我提这三人你都认得。

都是谁呀?

有大中银行的行长,有河北银行的副理,有瑞蚨祥的掌柜的,我们常在一块儿解闷呀。

你常跟他们在一块解闷儿?

我们都是自己人呀!我说咱们来什么呀?那个说打麻将吧,打麻将我不来,四圈不算耍儿,八圈我坐不住。要不咱们推牌九,我说推牌九我也不来,一翻两瞪眼,明伙耍儿我不来。要不然咱们打扑克,我说打扑克我也不来,四张赢死,五张输死。那个说咱们顶牛,我说顶牛我也不来,气牛,花钱生气我犯不上。他们三人说你喜欢来什么,我们随着你来,我说咱们要来的话呀,咱们就门口弹球去,这三人说要弹球你自己弹去吧,我说自己弹就自己弹,那有什么呀?

真弹去呀?

我刚站起来,本家老太太从上屋出来了,拄着拐棍直叫我,德明,见老太太穿那身衣裳,不能作揖,也不能鞠躬,得请安,得请大安,往前抢一步膝盖粘地,伯母您好?老太太说屋里坐,屋里坐,坐下坐下,坐下来才麻烦哪。

怎么呐?

你不敢实拍拍地坐下,跨着一点儿沿儿,防备那老太太一说话就得站起来,我怕那老太太说话,那老太太还碎嘴子,说上没完,高德明你父母很硬朗呀?我说这(站起来)托伯母的福都很硬朗,老太太说,不客气坐下吧,我说谢谢您,德明呀,你的事由不错呀?我说这,托伯母你的福很忙,不客气坐下吧,德明你们小孩们都很好呀?我说这,托伯母您福,您的两个小孙子都上学哪。不客气坐下吧,我说我站着吧!

你干嘛站着呀?

要不她再说话我还得站起来呀!老太太直瞧我这身衣裳,她瞧我这身衣裳,我心里直发毛故。

你毛什么呀?

我怕他给瞧漏了,德明这身官服不是你的吧?我说这,原本不是侄儿的,是我祖父做九江道留下的官服。

九江道就穿这个官服呀?

你管得着管不着呀?

管不着。

老太太说你收的还不错,怎么补子让烟给熏了,我心说这不能怨我。

怨谁呀?

怨那卖煎饼的,火大给烙糊了。

那就是了。

我再跟她说两句话赶紧出去吧,在旁边站着老太太的一个接辈人,是老太太的一个孙子,喝,这孩子可真孙子。

怎么真孙子呀?

站在旁边他给我扒豁子。

给你扒什么豁子呀?

奶奶我吃,他一说吃,我就一哆嗦。

你哆嗦什么呀?

是瞧见山里红了,还是瞧见脆枣儿啦?

一身零碎儿!

老太太吃什么呀?奶奶我吃煎饼,我心说坏了,瞧见了,我赶紧转过身去吧,我又转回来啦。

你干吗又转回来呀?

后背还背着一张呢,老太太说:要吃煎饼等等,等过来来给你买,过来啦,咱屋里就有,老太太说屋里就有,在哪儿呢?小孩一指,就在我高大叔身上呐,前边一张,后边一张,他给说出来了,你说不给吧,怕不够大人之才,赌气撕下半张来给你!这孩子拿过来。刚吃一口,这个哭哇。

哭什么呀?

上头有绷针把舌头扎了。

(高德明演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