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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我就爱听你的相声。
乙我可说不好。
甲不管你说的好坏,能把我逗乐了就行呀。说句不怕你过意的话,我就拿你们当我的开心丸,欢喜虫。
乙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甲现在,我听相声,就跟我每天吃鹿茸精、蜂王精、人参补丸一样,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项重要内容。
乙这位拿我们当高级补品了。
甲这也是为了使我的革命余年,能在四化当中发出更大的光和热所采取的措施。
乙你在哪工作?
甲县里。
乙哪个县?
甲腈纶县。
乙噢,你是腈纶线?咱俩还差不多。
甲你也是在腈纶县?
乙我是开斯米。
甲这挨的上吗!
乙你在县里搞什么工作?
甲这怎么说呢?反正县里的大事、小事,都得我点头。
乙噢,你是……。
甲嗐,公仆,人民的公仆。一个人,这一生要多为人民办好事,要想留下个千秋不朽的美名,不搞出点名堂来怎么行呢?
乙那你的工作一定错不了。
甲这可不敢说。反正同志们经常鼓励我,县里的人都管我叫不朽。
乙不朽?
甲不朽就是不死的意思。他们都管我叫老不朽。
乙老不朽,噢,就是老不死的。
甲有这么解释的吗?
乙你能不能介绍你的工作经验?
甲我的经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做好革命工作,首先要治身有道。
乙就这经验啊!我说你尽吃补药呢。
甲我吃补药那不是有条件吗?写个条子,到时候就有人给送来了。我那儿什么高级补药都有。反正一般的小白药片我是不吃的,那玩艺儿吃个三斤二斤的也不管用。
乙有论斤吃药的吗?
甲我是专门吃滋补、营养价值高的药。
乙那人参补丸?
甲那是我每天不可缺少的。
乙多种维他命?
甲我天天都吃。
乙补肾养心?
甲那我离不了哇。
乙保胎丸?
甲那我是总吃的……我没事吃保胎丸干嘛?
乙你天天吃这么多补药,也不怕上火呀?
甲没关系,到时候,吃几片果导片泻泻肚,那火不就没了吗?
乙这不折腾吗?老不朽,看来你是老死不了的!
甲可别这么说,就我这么小心谨慎的活着还不行呢。前年,我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死。
乙你得的是什么病呀?
甲脚气。
乙脚气也不至于死人哪。
甲脚气感染,发高烧呀!
乙多少度?
甲38°2。
乙38°2还算高烧?
甲38°2不算高烧?那你你呢,65°?
乙那是二锅头。
甲发烧到38°2,这可不能小看,如果病情一恶化,得了肺炎、肝硬化、心肌梗塞、血栓塞、脑溢血,再一转癌症,那我不就完了吗?
乙至于吗?
甲一烧到38°2,可把我吓坏了。当时我想了很多,人死如灯灭,这灯一灭可着不了啦!
乙怎么点也不着了。
甲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我罢休了。
乙休吧!
甲死了死了,人一死就什么全完了。
乙这不废话吗!
甲当时我想:像我这样的人死了,后事该怎么办呢?不行,趁着我还活着,我得安排安排。
乙把后事都想了。
甲在我病情恶化当中,我把我的秘书找来了。
乙你找秘书干嘛?
甲我们俩,就跟一个人一样,我信的过他。我死后的丧事该怎么办,得跟他交待好了,叫他一手承办。当时把他叫到床前,我说:“老秘。”
乙什么叫“老秘”呀?
甲老不朽的秘书,不是老秘吗?
乙这么个老秘呀!
甲我说:“老秘呀!看来我不行了……”
乙什么不行了?
甲“我要过去。”
乙上哪儿去?红灯,过不去!
甲“我要入土。”
乙要种上啊!
甲“我要下世。”
乙对,趁着欢蹦乱跳还鲜活,赶紧下市,一块钱一斤。
甲我黄花鱼呀!你老跟着起什么哄?
乙至于这么嘱咐吗?
甲“老秘呀!我已经烧到38°2了,我们要永别了。”
乙什么,就永别了?
甲“老秘呀!我死了,身后大事就交给你办了。我是人民的公仆,通过我死后的丧事,要给人民留个好影响,好印象。”
乙这话说的对。
甲“等我死了,这追悼会呀……”
乙就别开了。
甲“开的越大越好!”
乙噢,还惦着追悼会呢!
甲一个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这应该不应该?
乙一个人为人民做了好事,死了开个追悼会,悼念亡人,纪念死者,这是应该的。那会不在大小,什么叫越大越好哇?
甲嗳,人的贡献不一样,地位不一样,死后开追悼会的规模也不能一样。过去天子、诸侯的葬礼,能跟老百姓一样吗?像你这说相声的死了,最多来俩花圈,给你放个二寸半的像片……
乙二寸半那看的见吗?
甲再有几个说相声的一起哄就完了。
乙什么叫起哄呀!
甲我死后能那么简单吗?
乙你打算怎么着?
甲我告诉老秘:“首先到最好的照像馆给我放一张一丈八的遗像。”
乙有那么大张像纸吗?
甲“悼词要请专人精心编纂。”
乙瞎编乱纂。
甲“花圈越多越好。根据需要,公家可以花几个钱,买它四百个、五百个的。”
乙买那么些个干嘛?
甲干嘛?这说明我的声望和权势。用我的名义,把全县的汽车都调来用,什么大轿车、“小面包”、“上海”、“丰田”、“奔司”、“吉普”,全来。
乙要那么些车干嘛?
甲接人哪!我死了以后都请谁,这早就造好花名册了!省、地、县各级领导,公社、生产队各级干部,什么老同学、老同事、老战友、老部下、各行各业的代表,以及学者、专家、知名人士、演员明星,农村社队,省会县城,街坊邻居,至爱亲朋,全来呀!
乙对!《至爱亲朋》、《古堡幽灵》、《流浪者》、《斯特凡大公》,全来!
甲干嘛?要演电影是怎么着?
乙请这么些人干什么呀?
甲人越多越好!通过这个追悼会,叫他们看看我这个老不朽,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乙老不朽呀?我看你早就烂了半拉啦!
甲“还有,我死后全县停止娱乐活动三天。”
乙什么事就停止娱乐活动呀!
甲“至于降半旗……”
乙啊?!
甲“我看就先不考虑了。”
乙你还想降半旗呀?!
甲一切都准备好了。没想到我这38°2的高烧,吃了两片APC,出了身汗,打了俩嚏喷,好了。
乙白折腾啦。
甲谁说白折腾了?后来,我这套设想完全实现了。
乙你还真死了?
甲你才死了呢!
乙你没死怎么实现了?
甲这不,头年我岳母死了吗。
乙你岳母死了,有你什么事?
甲有我什么事?我岳母一死,我这个乐呀!
乙怎么,你岳母死了,你倒乐了?
甲当时,我告诉老秘:“我岳母的丧事,一切都按照我死后的规格办。这就等于给我先来一个预演大彩排。”
乙这办丧事,有先彩排的吗?
甲反正我岳母死了也不能跟一般人一样。首先印发几百份请帖。
乙请帖呀?那叫讣告。
甲对,讣告,“凡是我原来花名册上有的人,都请。”
乙你岳母死了,能来那么些人吗?
甲“告诉他们: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一律算公假。”那讣告写的清楚。
乙怎么写的?
甲上写:“今有老不朽之岳母,因病于×年×月×日逝世。现定于×月×日×地下午二时,召开追悼大会。请届时出席。”下边有一行备注:“凡出席者,一律算公假;个人所送花圈,均由公家报销;身体不便、年老体弱者,备有小汽车接送;骑自行车者,另有途中补助八角,门口设有免费存车处。望各位踊跃参加,赏脸捧场。此致敬礼!老不朽岳母治丧委员会。”
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象话吗?
甲怎么不象话?那不我说了算吗!
乙那也不一定有人去。
甲谁说的?到开追悼会那天,定的是下午两点开,上午才十点多钟,我就叫他们把一些重要负责人、各级领导,连同他们的家属用小汽车接来了。
乙去那么早干嘛?
甲到那先吃饭。
乙参加追悼会还管饭?
甲我从饭馆叫来四十桌酒席。
乙还摆酒席?
甲老喜丧嘛,再说各级领导、高亲贵友、汽车司机、乐队、照像的都来了,你不管饭行吗?反正公家报销呗。
乙啊?!
甲他们那边吃饭,这里老秘带着人布置会场。老秘还真行,布置的甭提多好了。会场上一个大横幅,上边写着“老不朽岳母追悼大会”。四外,又是挽联,又是花圈。这花圈太多了,从会场一直摆到大街上。中间是我岳母一个大像片,下边都是万年青、鲜花。我这正看着哪,就听那屋里“二好!”“八匹马!”“六六顺!”划上拳了!
乙这是办丧事,还是办喜事?
甲划拳就划拳吧,这样显着更热闹。你要一拦,人家不高兴,走了。到时候没人,多难看!
乙那就划吧。
甲到下午,眼看追悼会要开了,还没多少人来。
乙来多少人了?
甲才四、五百人。
乙那还少啊?!
甲门口看热闹的倒不少。我告诉老秘,叫乐队先在门口奏几个曲子,引引人。
乙马戏团是怎么着?
甲我叫老秘赶紧派汽车接人去。一会儿的工夫,门口车水马龙,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大街上连交通都断绝了,好几十个警察维持秩序,这威风可大了。
乙这还威风哪?
甲我一看,行了。叫乐队奏哀乐,马上开会。就听司仪一喊:“全体脱帽,奏哀乐。”“嗒嗒嗒嗒……”(转歌曲)
乙怎么改歌曲了?
甲有人带着录音机来的,正放歌曲呢!
乙瞧这热闹劲儿!
甲你听吧……(歌曲声、叫卖声、哭声……)
乙可太乱了。
甲“全体肃立!默哀仨钟头……”
乙啊?!
甲“不,……三分钟。”
乙吓我一跳!
甲“默哀毕!现在由老不朽同志的亲密战友老秘同志致悼词。”
乙这是老秘的差事。
甲你看老秘,这时候又严肃、又悲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台前:“首长们!同志们!”
乙他还挺难过。
甲“今天,我参加这个追悼大会,心情特别难过……”(哭)
乙就跟他们家死人一样。快念悼词吧!
甲“花圈七百五十个,共一千八百七十四元,由行政费开支;路途补助费连同饭费共两千一百五十四元六角,由福利费提取;车费……”
乙这是?
甲拿错了,这是开支帐单。
乙把帐单拿出来了?合算你们开追悼会用的全是公款啊!
甲你喊什么?
乙什么作风!
甲老秘一看,错了。赶紧把悼词拿出来:“同志们!首先让我们以万分沉痛的心情来悼念我们最尊敬的、人民公仆老不朽同志……”
乙嗯?
甲“……他老人家的岳母……”
乙岳母啊?我以为活着先给你开追悼会呢。
甲“老不朽同志的岳母不是一般的岳母,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太太,慈祥的老岳母,最可爱的丈母娘!他岳母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她是《红灯记》里李奶奶的再现;是《杨门女将》里佘太君的重生;她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在日常生活中,她处处严格要求自己,买东西从来不夹个儿!”
乙不夹个儿也算事迹呀?
甲“由于她密切联系群众,无论有什么货,别人都主动往她家里送。”
乙净走后门啊!
甲“岳母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我们还是纪念她。要化悲痛为力量,去完成她没有完成的遗愿。”
乙继续走后门。
甲“岳母同志一生中最大的功绩,就在于她有一个卓越的好姑爷,这是她一生中最光荣的一页。老不朽同志有着非凡的革命经历,使我们活着的人永远难忘他。他在工作中兢兢业业,甘当人民的公仆,他为人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虽然和我们永别了,但是……”
乙等会儿吧!是你死了还是你岳母死了?我怎么听着总象给你开追悼会似的?
甲我的悼词跟我岳母的悼词,他全给写混了。
乙瞧这乱劲儿!我看趁这机会,你们娘儿俩的追悼会一块开就完了。
甲有这么开的吗?这悼词正念半截儿,从外边又来几个人:“同志们,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我一看:“哟!怎么连你们也惊动了?感谢领导光临。”
乙谁呀?
甲省里的领导。
乙连省里都来人了?
甲当时我这高兴呀:“老秘!先等会儿,悼词一会儿从头再念。是不是先请领导同志讲几句话?”
乙省里领导讲了吗?
甲讲了。“同志们!老不朽借岳母之死,显示自己的威风,大办丧事,挥霍公款,性质严重,影响极坏。我代表省委正式宣布:撤消老不朽职务,赔偿公款,并叫他向群众做出深刻检查,听候处理。”完喽!我的岳母啊!(哭)
乙怎么这时候哭上了?
甲我不是哭她。
乙哭谁呀?
甲我这职务一撤,赶明儿我死了,这追悼会可怎么开呀?
乙还惦着开追悼会哪?!
(常宝霆 朱学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