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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说媒的嘴可能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死汉子能说翻了身。媒婆儿的嘴呀，嗬！天花乱坠呀！张家长李家短，仨和尚五个眼！说得你点头咂嘴儿！如今不行啦，这个行业没饭啦！现在姑娘们都自己找对象，媒人是一点路儿没有。老年间是专制婚姻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媒婆儿呀满市街一串，就凭两片嘴，到时候儿又吃又喝！说成了能白说吗？到我们那儿——北京的规矩，说停当之后，送四对猪腿四对羊腿，都这么憨！吃得媒婆儿一个个都肥头大耳的！干嘛谢猪腿羊腿呀？有个理由哇！当媒人的说亲事来回一跑，把腿都跑细啦，谢这猪腿羊腿哪，让她吃这个腿补她的腿！
当媒婆儿的一年能肥肥实实吃十个多月！有一个来月差点儿，哪个月呀？就是由打腊月一进门儿直到正月十六，没事！为什么呢？旧社会有这么个讲法：“正不娶，腊不定”，那么这一个来月没地方说媒去就挨饿吗？不！这一个来月吃得更肥实，家里有几个儿媳妇哇，有几个闺女呀，全仗这一个多月的收入换季呢！怎么？这媒婆儿呀就下这么一块来钱的本儿买点儿东西就得。买什么哪？买条红带子，剪成一骨节儿一骨节儿的！再买点儿花生、栗子、小枣，一过腊月二十三她就出来啦，直到正月十六。哪儿去哪？哪儿都去！穿着新蓝布褂儿；没有新蓝布褂儿，洗洗。不管认得不认得就上人家院里去，楞拉门，楞往屋里去，进屋抓把红带子、花生、小枣、栗子，搁在一块儿好听啊！枣儿跟栗子叫“早立子”，早养儿子早得济呀！花生哪？更好啦！尽得儿子想姑娘，尽得姑娘啊想小子，她这一把全扔出来啦——花生、枣儿、栗子，花搭着生，姑娘小子全养。兜这么一兜，进门就唱：“给你个栗子，给你个枣儿哇，明年来一个大胖小儿哇！”
唱完往炕上洒这么一把花生、枣儿、栗子唔的！要是进了门儿一瞧，嗬！男的没在家，就有一个少妇，一看屋里：红坑围子，红窗户帘，得啦，逮着啦！新婚。这位太太结婚不到半年就腊月底过年啦！扔这么一炕枣儿、栗子、花生，“明年来个大胖小儿”，多好听啊！给两块现洋。归里包堆扔这一把不值仨子儿，那阵儿两块钱一袋面！要再争竞争竞哪，又来一块，三块。这屋出来那屋进去，一个大杂院儿十好几家儿，到哪一家都赚钱！末了儿进了一家儿的屋子也唱：“给你栗子给你枣儿，明年来个大胖小儿。”这位太太给媒婆儿两嘴巴，临完踹出来啦！怎么回事？这位太太是寡妇！要命！倒霉啦，媒婆儿巧嘴儿呀，可也有输了眼瞧错了的时候儿！
当媒婆儿没有不骗人的，她怎么骗人哪？嗬！她要受谁的贿赂就帮着谁骗人！男的给点儿贿赂她就骗女的，女的给点儿贿赂她就骗男的！我怎么知道呢？我有家儿街坊——逢这特别的事都出在我们街坊——是个媒婆儿，姓酸哪，叫酸梅，那两片子嘴跟小刀子似的！我们那儿有个大地主儿，家里财产挺厚，这老太太呀六十来岁，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这姑娘二十一岁，这姑娘要嫁谁呀，这份儿财产就跟着过去啦！从打十来岁就给这位姑娘说亲，直到二十一岁没人要，为什么？这姑娘把手搁在鼻子底下您瞧，一百八十分人材！这手一抬开再瞧，敢情姑娘有残疾，什么残疾呀？豁嘴儿——到天津叫偏缝，南边叫花嘴子。老太太疼姑娘，给说主儿啊，年纪得相当，相貌得好，有一点儿毛病啊她还不给，让媒婆儿给说去，说停当了哇，谢媒婆儿一所四合房儿、五千块现洋。这媒婆儿贪这个就满市街说去，跟谁说谁摇头，说了半年多没一个成的！后来遇见一个小伙子呀，这小伙儿也让媒婆儿给说门子亲事，说停当了也有重谢，这小伙儿要漂亮人，有残疾的不要。这小伙儿可也有残疾——没鼻子，这儿一个大坑。两边儿都是这个条件，那头儿有残疾的不给，这头儿有残疾的不要。虽说两边儿都有残疾，哎！这媒婆儿还真给说停当了！要不怎么管媒婆儿叫撮合山哪——两个山头儿她都能捏合到一块儿去，搬山倒海的能耐！她把这档子还真给说成啦，说成是说成啦，她得把这豁嘴儿、没鼻子说到头里，不说到头里，瞒着盖着不成。怎么说呢？跟男的说这个：“大爷，这门亲事说停当了，往后后半辈儿什么也不用干啦，您娶的这位大奶奶，娘家老太太跟前就这一位姑娘，明儿那份儿财产您承受，银行存多少多少，趁多少多少房产，那都不用说，就这姑娘本人的储蓄呀您四辈子花不完！”
这小伙儿说话哪，没有鼻子，这个味儿：“我告诉你，她六个金山我不爱，别看我没有鼻子，这姑娘有点儿毛病，不要！你千万给说到头里。”
“要不要在你呀，我瞧着都好，要瞒你，往后不是落埋怨吗！这姑娘没别的毛病，就是嘴不好！”
这小伙子认为是什么呢？口敞，嘴不好是好说好笑哪，那倒不在乎！
“嘴不好不算毛病，慢慢劝说她吧！”
怎么劝说呀，这毛病劝说不好哇！
这头儿说成了；上那头儿说去：“老太太，跑了半年多这才相当啊！这小伙儿比您小姐大二岁，身量，戳个儿哪儿都好，这个亲事要还不停当啊，您小姐后半辈子甭出阁啦！”
老太太说：“可是这么着，你也别瞒着，我们姑娘可是有残疾，这男的有一点儿残疾我不给，你别瞒着、别盖着！”
她还得把没鼻子说到头里：“老太太，甭说您还谢我那么些钱，还有房子，这是您小姐的一辈子大事，我不能缺德，您就一个钱不花，我也不能作那种缺德事。小伙儿哪儿都挺好，就是眼下没有什么！”
告诉你啦，没有鼻子，眼下没有什么嘛！眼下没有什么就是没有鼻子啊！这老太太哪也想左啦，认为是没有产业哪！
“那不算毛病啊，眼下没什么怕什么啊，我陪送的多呀，再说往后过着过着不就过有啦！”
他怎么有哇？有不了哇！
“我这儿富裕，我添补。”
你添补！你拿什么添补哇！你不也就有一个吗？把你的挖下来搁他那儿？不合适呀！
停当啦！停当可是停当啦，要糟！怎么？要相相。要命啦！这一相不吹了吗！媒婆儿主意高！她跟男的说这个。
“你相可不好，人家是老家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瞧瞧相片儿，我把相片儿给你拿来，合适呀你把相片儿留下，不合适退给人家，别耽误人家事，往后娶过来不是这本人，算我骗你，你到法院告我去！”
跟那头儿也是这话：“男的没在本地，在外省哪！事由儿忙人家不能告假，人家来了要不成哪，就耽误人家事啦，您瞧瞧相片儿得啦！”
瞧相片儿吧！两头儿都有残疾，这相片儿怎么照哇？照相片儿挡不住五官呀！就说是照半截身儿，半截身儿是照上半截儿，没有照下半截儿的呀！哎呀，这媒婆儿主意太高哇！男的照相，女的照相，她带着照去，到那儿她给摆弄。男的不是没鼻子吗？她要一堂花园儿的布景儿，这尺寸哪跟小伙儿身量儿拉好了，让他站到花盆旁边儿，拿着那个花朵闻花儿，就仿佛逛花园儿瞧见芍药啦，香！他一闻，照！照得了看看，不好重新另来！不是没鼻子吗？没鼻子，这花儿不就盖上了吗？照得挺俏皮。女的哪，豁嘴儿怎么办？她叫她打电话！站在这儿把耳机子往这儿一搁，就挡住了！这媒人哪，好缺德啦这媒人！
有人说这是看相片儿容易受骗，要是面对面的对相对看大概就没有事啦！谁说的？听媒人话对相对看，受骗受得更厉害！这也是酸梅的事——酸梅这一辈子办的缺德事多啦！
这档子更新鲜！也是两边儿都有残疾，有残疾的不娶，有残疾的不嫁，还是对相对看，她愣给说停当啦！男的是什么残疾？男的是瘸子！您别瞧他瘸，他要说个漂亮人，有点儿毛病的不要！女的哪？女的是一只眼！瞧什么得吊线，也要嫁个漂亮人！嗯，媒婆儿给两边儿说停当啦！说停当是说停当啦，最后对相啦！这怎么相啊？定规好啦！姑娘站在门口儿跟媒人说话儿，好象往外送串门儿的人，又留在这儿说两句闲话儿似的；叫男的打女的门口儿走一趟，对相对看。
那位说：“她枉费心机呀，成不了，男的打女的门口儿走，瘸子！女的瞧不上。女的在门口儿瞧人这么瞧，吊线！男的瞧不上。两边儿都不愿意，那不就吹啦！”媒婆儿这主意高哇！她叫男的骑着马，男的不是瘸子吗？他骑着马哪！手里拿着马鞭儿，打门口儿一过，女的不认得男的，媒婆儿跟她嘀咕：“瞧，来啦，进口儿啦，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帽子？瞧瞧成不成，不成作为罢论，成就放定。”
女的相上男的了。男的哪，不认得女的，瞧谁跟媒婆儿在一块儿站着谁就是，骑马打门口儿一过，一相这女的：“嗯，行！”
怎么？女的在门口儿里头哇，开一扇门关一扇门，使门拖上点儿脸，把这点儿毛病就满挡上啦！
两边儿全相停当啦！放定。老年间哪，成亲，过礼，娶过来，什么事也没出；拜天地的时候儿女人盖着盖头，新娘也瞧不见新郎是瘸子，新郎也瞧不见新娘是一只眼；入洞房以后打起来啦！怎么？入洞房以后盖头撤啦！新郎一走道儿。
“哟！”
两人都吓了一跳。
“哟！你怎么是瘸子？你骗人是怎么着！我相你的时候儿不瘸，这会儿怎么瘸啦？说实话！”
男的会解释：“是呀，相的时候儿不瘸呀，不是骑着马哪吗？刚出你们胡同儿，洋车放炮，声音挺大，马惊啦，跑出十几里地把我摔下来啦，腿也摔瘸啦！先前不瘸，这腿是摔瘸的！你这一只眼怎么回事，说实话！”
女的也会遮说：“是呀，我听说你摔瘸啦，我一着急，把这只眼也哭瞎啦！”
多巧！
（张奇墀速记 何迟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