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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一集》 张笑侠 戏曲研究社 1938
甲 现在的人眼皮太高啦！
乙 可不是吗！
甲 做买卖的不论大小全都看不起人。
乙 现在就是样势力眼的年头儿吗！
甲 记得有一件事，大概是民国十三年的冬天，那一天我正在城南游艺园听戏。去了一位老杆，年纪五十多岁，里边穿的毛蓝布的棉裤棉袄，足登大棉鞋，头顶白色的破毡帽，身上还披着一件没有吊面的大白老羊皮袄，一听这个刀尺，您就知道这位先生是不是一个怯当当了！
乙 真有一点像怯八义！
甲 可是你别看他怯，他去了一屁股便坐在池子中的包厢里边了。
乙 他还坐包厢哪？
甲 你也是看不起人不是！
乙 不是我看不起人，就听您这么一说，他实在的不够坐包厢的资格！
甲 错了错了！包厢是干什么用的，我先问一问你？
乙 包厢是听戏用的！
甲 谁应当坐谁又不应当坐？
乙 有钱的人就可以坐不管是谁。
甲 还是呀，只要有钱就可以坐，不管是谁，又什么叫够资格不够资格呢？
乙 这个……
甲 那个呀？
乙 他是这么回事，听你说他那个穿的衣服不像有钱的人，所以我说他不够资格，不够资格者，就是没有钱的意思。
甲 你这话越发说不对了！
乙 怎么？
甲 听你这话口是这样，有钱的人必定是身穿湖绉叩绉花儿洋绉，哈啦哔叽鹅缎绸，就不能穿粗布蓝布大白布，月白灰色浅毛蓝，是不是？
乙 是啦！有钱的人一定是穿好的，谁又爱穿不好的呢？
甲 你这话似乎很对的，其实不然，却是大大的错了！
乙 怎么会错了呢？
甲 因一个人是一付眼光，有的爱红的，就有的爱绿的，这话你总应当知道哇？
乙 这话我道是知道，不过是爱穿好的人多，不爱穿好的人少。
甲 爱穿好的人自然是多，不爱穿好的人自然是少：但是有的不得已他又不得不穿坏的人。
乙 你这话太不对了！穿衣服还有什么得已与不得已的一说呢？
甲 当然有哇！
乙 你说一说我到要听听！
甲 可以可以！我先问你一句话，乡间的人喜欢穿什么？
乙 乡间的人喜欢穿布衣服。
甲 有穿绸缎的没有？
乙 穿绸缎的少！
甲 乡间有钱的人家呢？
乙 有钱人家也是穿布衣服。
甲 那么他要是穿绸缎有人管没有？
乙 穿衣服人人全有自由权，谁也不能管，不过是一样，要是穿好的，傍人笑话。
甲 呕！那就是了！这就是不得已才穿不好的。
乙 好哇！你在这儿等着我哪！你有理我没理！你接着往下说吧！
甲 那个人坐在包厢里了，那看包厢的也是与你一个样的见解，走了过来就说：请您那边坐吧，那边是散座，这边是包厢。那位怯先生也说的好。
乙 他说什么？
甲 他说这包厢怎么不叫坐？看厢的说并不是不叫坐。他说：那你为什么叫我上散座去呢？看座的说，散座就不必花钱了，这边需要另外花钱。
乙 是包厢吗，就得另外花钱！
甲 怯先生说：那么我也花钱可以不可以？看厢的说：花钱怎么不可以！他说话的那种神气，好像他看着那位花不起钱买包厢的样子。
乙 不用他看不起，我也是看不起呀！
甲 他问要花多少钱。看厢的一字一板的说。三块钱。你猜那位怯先生怎么样？
乙 站起来一走，怎么样！
甲 人家慢慢的一伸手，由腰中拿出来一卷洋钱票，拿出一张来，交给看厢的，叫他找钱，一看原来是五十元一张的。看厢的这才另换了一付面孔对待人家。叫人家可说了一顿呢！你看这样，看不起人有什么好处！
乙 到是做买卖不应当看不起人。
甲 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乙 我看您哪？像在那个大学里……
甲 当校长！
乙 当听差的！
甲 得啦吧！你也看不起人，我告诉你吧，我在某某大学校中的职任很大，全学堂的人，不管是教员学生全要听我的。
乙 喝！您这个职任不小哇！
甲 谁又说小来着呢！
乙 是校长吧？
甲 不是！不是！
乙 是教务主任？
甲 不是！
乙 那么是什么呢？
甲 是摇铃的！
乙 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一个摇铃的呀，别挨骂了！
甲 教员学生上堂下堂，那个不听我的呢？
乙 到是全听你的，别往脸上贴金了！
甲 打哈哈是打哈哈，说真的，你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吧？
乙 我到不大知道，不过是您也绝不大高贵。
甲 方才说了半天，你还是这样的看不起人。
乙 对啦，我有一点木头眼镜看不透您您。
甲 你别瞧我这个样，我有不少的买卖呢。
乙 呕！您有什么买卖？
甲 电灯公司，电话局，自来水公司，全是我的。
乙 喝！这三个大买卖是您的？
甲 对啦！竟这三个买卖也不够我花的，还有呢！
乙 这三个买卖还不够您花的，您的花费可也就太大了！
甲 花惯了吗！
乙 您还有什么买卖？
甲 有十个旅馆，两个饭店。
乙 全是那一家是您的？
甲 金台旅馆。迎宾旅馆，中西旅馆，第一宾馆，中华旅馆，宴宾旅馆，泰安栈，新华旅馆，中和旅馆，长发栈。饭店有六国饭店，北京饭店。
乙 还有吗？
甲 有！多的很呢！
乙 何妨你全说给我听听！
甲 可以！饭馆子有五个：天寿堂，同兴堂，会贤堂，致美楼，长庆楼。
乙 这全是您的？
甲 对啦！南菜馆子有两家，一枝春，厚德福。福建馆子有一家，小有天。广东馆子有一家，天然居。教席馆子有三家，东来顺，西来顺，两益轩。小菜铺有两家，六必居，王政和。糕点铺有五家，桂芳斋，金兰斋，毓美斋，聚庆斋。南边糕点铺有两家，稻香村，桂香村。茶叶铺有八家，东鸿记，西鸿记，广茂，翠芬，张一元，汪正大，中国茶栈，庆隆茶庄。这是关于吃食方面的。
乙 这全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十家戏馆子，五家电影院，中和，开明，吉祥，三庆，广德，庆乐，华乐，第一舞台，城南游艺园。中天，中央，平安，光陆，大观楼。
乙 这全是你的！
甲 对啦！中国，交通，保商，边业，汇业，中南，这几家银行。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天宝，天丰，天聚兴，宝善，开泰，三阳，恒利这几家金店。
乙 也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同兴，天保，恒德，西恒肇，东恒肇，南恒肇，这几家当铺。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开滦，井陉两个矿务局。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是我的！还有北京，小小，飞龙几家汽车行。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是我的，还有万丰，天顺，祥顺，元兴，振亿几家大木厂子。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全是我的，还有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大东书局，世界书局，有正书局，也全是我的。
乙 是你的！
甲 还有瑞蚨祥，瑞林祥，广益祥，祥顺成，三益祥，这几家布店。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东西南北四个庆仁堂，南山堂，鹤年堂，同寿堂几家药铺。
乙 也全是你的！
甲 对啦！还有同仁堂药铺。
乙 也是你的！
甲 不是我的，那是乐家的！
乙 全都是你的，怎么独同仁堂不是你的呢？
甲 那个全都知道是乐家的吗，我就不要了！
乙 你看你多么大方啊！
甲 那个买卖我不愿意要，所以只差两个铜子我没倒过来！
乙 别挨骂了，那么大的买卖就差两个铜子就会没有倒过来！
甲 可不是吗！你不信去打听啊！
乙 我打听什么吧！
甲 你别看我有这些个买卖，也不过是将将的够我家里的花销。
乙 怎么着，将将的够花销！
甲 可不是吗！
乙 您家里一天得过多少钱的日子？
甲 一天一万多块钱吧！
乙 什么！一天一万多块钱？（咬牙介）
甲 可不是吗！这也就是这二年的年头不好，减省着花，要不然是不够用的。
乙 喝！这还是减省着花呢，要是好年头不减省您一天得多少钱的开销？
甲 也就是三万多块钱！
乙 这一说您现在减省了多一半了？
甲 可不是吗？
乙 您的花销可也就太大了！
甲 还大吗？
乙 简置的大吗！您等一等，我听您说话有一点云山雾照！
甲 怎么？
乙 有点新鲜，我先请问您家里几口人哪？
甲 你问我家里呀？家里的人口到是不多，才两口人！
乙 有多少听差的？
甲 下人一个没有！
乙 那么怎么会那么大的花销呢？越说越不对了！
甲 这些花销全不是我的家里花的！
乙 那么是谁花的？
甲 因为我有一个煖厂，凡是住煖厂的人，无论春，夏，秋，冬，全是我养活着。
乙 这一点事公德可真不小，大概有多少人？
甲 从前五百多人，现在只有三百多人了。
乙 三百多人一天吃的了多少？那儿花的了一万块钱呢？
甲 你竟知道说，你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呀？
乙 穿的也不过是粗布蓝布大白布；吃的也不过是些玉米面，一个煖厂还吃的出什么好的来？
甲 不！不！我这个煖厂可与众不同！
乙 怎么不同？您说一说我听听！
甲 先说穿的吧，无论男女老少，夏季是每人夏布大褂两件，华丝葛大褂两件，洋绉大褂两件，纺绸裤褂两身，串绸裤褂两身，暑凉绸裤褂两身，丝线洋袜子一打，礼服呢鞋三双，皮鞋两双，巴拿马草帽两顶，冬天是每人哔叽大棉袜两件，公司缎大棉袜两件，灰鼠皮袜两件，羊皮袜两件，猢腿皮袜两件，呢大氅两件，绮霞缎棉袜两身，毛衣毛裤两身，白裤褂四身，毛袜子一打，棉鞋两双，皮帽子两顶，毛围脖一条，皮手套两付，西服两套，到了春秋，每人库缎大夹袍四件，贡缎大夹袍四件，线缎小夹裤四身，毛葛小夹裤四身，礼服呢小夹裤四身，洋袜子两打，缎子鞋四双，美国帽四顶。被褥是每人五斤重鹅绒褥子两条，三斤棉子被子两条
，全是大红缎子的被面，驼绒被里。大绒毯子两条，印度绸的蚊帐两个，你看看他们这三百多人，竟是穿，一年得多少钱？
乙 喝！真不得了！那么吃呢？
甲 天天早晨起来，每人一碗人参汤，一碗咖啡，一碗牛奶，早晨每人有四碟点心，正午六个人一桌燕菜席，晚饭是每人一份西餐，临睡觉的时候，每人还有四碟点心，这是平常的饭食，一年中的三节还要加吃食。
乙 全加什么？
甲 那就分是什么节了！
乙 先说大年初一吧！
甲 大年初一加东西可多了：
乙 全加什么？您说一说！
甲 大年初一每人加羊肉牛肉猪肉一样二斤，海参四两，黄花四两，口磨四两，小鸡一支，鱼一斤，鱼翅四两，豆腐五块，木耳四两，豆芽六两，豆芽菜一斤，千岁米四两，老干团粉半斤，葱姜蒜各四两，火腿一支，鸭子一支，烧酒五斤，黄酒五斤，白兰地五瓶，另外加上好西贡米十斤，洋白面一袋，这是大年初一加的东西。
乙 正月十五日灯节呢？
甲 灯节每人加元宵一百个南糖五斤。
乙 五月节呢？
甲 五月节兴八月节全与大年初一日一个样，不过五月节又多添上了每人稷子一百，五毒饼每人二斤。八月节添上了每人自来红自来白各五十个。九月九每人加花糕二斤。到了腊八又加的东西多了。
乙 全加什么？
甲 每人加白米，粳米，糯米，大麦，小麦，小米，籼米，元麦，高粱米，稷米，黄豆，绿豆，豌豆，青豆等各一升，小麦，栗子，花生，核桃，青丝，红丝等等全份粥果，还有黑糖白糖各一斤，这是腊八加的东西。
乙 喝！
甲 除此以外，每年中每一个人还要给许多的东西。
乙 这还不成！还要给东西哪？
甲 还得给！
乙 还要给什么？
甲 一年中每一个人还要给羊一支，猪一口，牛一支，肋条十斤，腰子五十个，脂油五斤，风肉十斤，火腿十个，熏肉十斤，腌鸡十支，风鸡十支，蒸鸭十支，酱鳝十支，海参五斤，鱼翅五斤，虾米，青鱼，白鱼，鲤鱼，黄鱼，黑鱼，鲫鱼，鲋鱼，甲鱼，团鱼，黄鳝，大蟹，哈喇，一样十斤。茄子，萝卜，韭菜，苋菜，芥菜，荠菜，菠菜，白菜，青菜，芹菜，山药，山芋，香芋，豆芽，豆芽菜，雪里红，香椿等物各二十斤。葱姜蒜各五斤，川椒，胡椒各半斤，冬笋，芦笋，笋尖，笋干各二斤，黑木耳白木耳各一斤，豆腐二十块，茶干五十块，粉皮三十张，面筋一百条，黑酱油白酱油各十斤，醋五斤，黄酱十斤，团粉五斤，盐十斤，胡桃，柿饼，圆眼，桂圆，荔枝，龙眼，樱桃，梅子，橄榄，杏儿，李子，红葡萄，白葡萄，山楂，枇杷，甘蔗，荸荠，黑枣，菱角各五斤，苹果，沙果，密柑，橘子，鸭梨，柿子，西瓜各五十个，香瓜每人五挑。
乙 这些东西？
甲 还有呢！
乙 还有什么？
甲 还有春饼，薄饼，烧饼，月饼。方糕，松子，烧卖，馒头，汤包，馄饨，包子，水饺，烘糕，麻团，汤团。麻糕，密糕，橘饼，梅酥，核桃酥，油酥饼，油炸糕，状元糕，松子糕，椒盐糕。鸡蛋糕，菜豆糕，火炙糕，雪片糕，山楂糕，茯苓糕，太史糕，薄荷糖，寸金糖，印花饼，玫瑰饼，桂花糕，香糕饼，芝麻饼，烘片糕，五色饼，玉兰片，黑糖，白糖等，随便要，想什么吃什么。
乙 喝！这是点心！
甲 对啦！中国菜厨房里还有软炸鸭腰，炸青虾球，软炸鸡，炸胗肝，酱青蛤，卤牲口，火腿片，炒尤鱼，炒冬茹，芙蓉鸡片，软炸里脊，烩鸭条，烩三冬，烩虾仁，烩三鲜，烧十锦，烩爪尖，糟熘鱼片，虾子笋，炯断鳝，五柳鱼，酱汁鲤鱼，红烧鱼翅，红烧鱼片，红烧鸭，红烧肉饼，菜心红烧肉元，锅烧肥鸭，锅汤鱼，东洋三片，清炖燕菜，清汤银耳，锡贴金钱鸡，草帽鸽蛋，蘑菇汤，鲍鱼汤，蛋花汤，三片汤，鸡球汤，鸡杂塌，鸡血汤。这是中国菜厨房预备的几样，也是随便想吃什么就要什么。还有西菜厨房呢！
乙 还有西菜厨房？
甲 对啦！
乙 那么西菜厨房又全预备什么呢？
甲 西菜厨房所预备的东西，有局鱼，炸鱼，烧鱼，烩鱼，牛扒，羊排吉利鸡，烧山鸡，鸡竹鸡，童子鸡，架里脊，烩白鸽，烧鹌鹑，法猪排，番茄汤，牛尾汤。鸡丝汤，鲍鱼汤，虾仁汤，玫瑰冻，车厘冻，牛奶冻，红白烩鸡，番茄烩鸡，青豆毛菇汤，葱头毛菇汤，提子布丁，蛋糕布丁，猪油布丁，香蕉布丁，西米布丁，茄非多士茶，牛奶多士茶，各样的番饼，这些东西全有，也是想吃什么要什么。
乙 喝！这个样子的优待，我请问您，您的这个煖厂在什么地方呀？
甲 就在这北京城呀！你不知道哇？
乙 对啦我不知道！在北京城的那一个地方呀？
甲 就在城里头东北角上。
乙 呕！您府上在那儿住哇？
甲 我住的地方你全不知道？
乙 对啦！不知道！
甲 冬天我住粥厂，夏天打游飞，没有准地方！
乙 有这么大的事派怎么冬天住粥厂，夏天打游飞呢？
甲 我有多大事派呀？
乙 不是您有许多的买卖吗？
甲 没有哇！那全是人家的！
乙 说了半天没有你的呀？
甲 对啦！
乙 那么那个煖厂呢？
甲 那个煖厂现在也没有开张呢，是我打算找一个人办一个！
乙 别挨骂啦！白说了半天，空吹了半天，闹了半天没有那么回事！
甲 要真有那么回事我就不穿这个了！
乙 穿什么呢？
甲 披蔴包了？
乙 还是穷说了半天穷话！
注：本篇又名菜单子。
（开煖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