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妆 - 赵佩如述(附: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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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前附“内容简介”,非节目文本内容,本站不作收录)

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您感觉新社会是不是温暖?

当然温暖。

在旧社会的时候,我们挣多少钱都不够。为什么哪?每一个月人情份往太多。尤其是天津,那会儿酒席卖两块钱一桌,坐六个人,可是每一个人送礼至少一块钱,请六个人,准赚四块钱。后来有的流氓地痞,租界的伪警察,家里没事也撒帖,一年他家得办几十回事情。帖上是父母寿辰,本人贱辰,本人结婚,小儿弥月,小儿百岁,小儿周岁,小儿订婚,小儿接三。其实都没这么回事,假事真办,他撒帖,我们就得送礼。你不去还不行,你不去,行了!下次在园子里搅你。没办法,得了!去吧。有时候我们这么想:送一块钱,我们不是还吃一顿吗。得!倒霉了!你到那一看,他们这群飞帖打网的人都在一块儿哪。一看你去了,他又给你四份,你还得去,你要不去,就打你。所以每一个月挣多少钱也不够,老得当当。有一次我给人家送礼,最多送过一百块钱。

哎呀!那可太多了。在那会儿我们送礼一两块钱,最多也不能超过十块钱去。怎么你给人家送一百哪?

礼尚往来呀。当初我父亲过生日,我也没撒帖,我也没办事,人家知道了,给送了一百块钱。当时我收这一百块钱份子,我痛快了,那一个多月我富富余余。后来人家办喜事——姑娘出门子,您说我怎么办啊?我能装不知道吗?不能!我要送礼,我给人家送少了行吗?应当送一百块钱礼,给姑娘买点填箱的东西,我哪儿有钱哪,就这一百块钱礼我都没有。没办法了,当当吧!您说得什么东西才能当一百块钱呀?

那得值个千八百的才能当一百块钱。

旧的不行,我卷了一卷新的。我当去了,到了当铺,不要。

什么?

炕席!

是不要。

我想还有什么呀,我没有值钱的东西,上我们姑奶奶那儿借去了。到她那也没钱,她说:“我这有点东西你拿去吧,皮货。”

嗳,皮货值钱,分什么筒子。

灰鼠!那真是三性鼠,有这么长的毛头儿,库缎的面儿,没上身儿啊,有十成新。我一想:这行。拿到当铺,我说:“您给我瞧这个。”他接过去也没细看:“不要!”我说:“您给少点!”“不要!”多气人呀!

真可气!这么好的皮袄他不要?

不是!要是皮袄他就要了。

噢,皮马褂?

不是!

噢,斗篷?

不对!

什么呀?

耳朵帽儿!

耳朵帽儿呀?人家是不要。

新的!

没听说过上当铺当耳朵帽儿去的。

没办法了,托人找放钱的借一笔印子。

吃多大亏呀,借印子送礼。

把钱借着,我派别人把礼送过去,我本人没去。

你有了钱,你怎么没去哪?

您想,人家是财主,所有送礼的人,穿的衣服都阔,都讲究。我就趁一件蓝布大褂,跟人家站在一块儿多寒碜呀!得了!我来个礼到人不到。本家很不高兴,说:“我们这样的交情,送礼不送礼没关系,你人应当来呀!”赶紧找人催请,请了我两趟。我一想:不去不合适,去吧!到门口儿我可没进去,我站在门口儿看着。

那你看什么呀?

我看看所来的人,要有跟我穿的差不离儿的,我就进去。到那儿一看,没有!穿西服的多,就是有穿便服的也都阔,可是我看见有几个老头儿穿衣裳新鲜,跟《四郎探母》里国舅穿的衣裳一样。

噢,您说那是:顶子、翎子、袍子、褂子。这几位老者在前清一定做过大官,后来回家享福了,赶上老亲老友办事,他穿上这个好看。

这衣裳不穷啊?

咦!穷人哪有穿这个的。

我一想:西服我没有,这我有,我也穿啊。

您在前清也做过官呀?

我哪儿赶上啦!

您上辈有做官的?

哪儿呀!我们三辈子说相声。

那您哪有这东西呀?

我凑合呀。

那可不能凑合,短一样都不好办!

成!凑合得了一样不短。

那这袍子褂子,您先没有。

有!我这蓝布大褂,穿在里边是袍子。把我媳妇那件旗袍套在外边,是外褂子。

是青的吗?

是呀,蓝袍子,青褂子,那多好看呀!

不行!外褂子是对襟儿的,你媳妇的旗袍有大襟儿!

有主意,我把大襟儿往里一缅,胸前钉几个钮扣儿,把后边的开气儿拆开一点儿。

前后有补子?

我买了两张煎饼,拿剪子绞四方了。

那上边儿有飞禽走兽?

我拿笔瞎画啦啦画啦,找几个绷针,一绷!

您脖子上还缺一挂朝珠哪?

我买了几挂脆枣儿,拿手巾把它擦干净了,串在一块儿跟紫赑屃一样。

是一百零八颗吗?

不!六十多个就到我胳棱瓣儿这儿了。

对!它是长圆的嘛。还得有四个佛头哪?

安上四个荸荠。

还有一个节珠儿哪?

我拿胡萝卜镞的节珠儿。

那您没有帽子?

我父亲会抽烟,我把熬大烟的烟滤子扣在脑袋上了。

没有顶子?

买了个大个山里红。

嗬!这还是红顶。没有翎管儿呀?

我母亲那个烟袋嘴,拿铁丝把它缠上。

上边没翎子?

在卖柴火那儿,拣了几根苇毛子扦上了。

你真能就合。你脚底下没靴子也不好看呀?

在我们门口杠房借了一双靴子。

那穿着合适吗?

穿着大,拿草纸包点儿炉灰,往里一揎。

您穿这衣裳就得有拜匣。

有!找两个鞋匣子盖儿,拿红棉纸一糊。

这应当是您的佣人给拿着。

我哪儿有佣人啊,我自个儿拿着吧。穿好喽,托着拜匣,走道儿不能快喽,得迈方步,亮靴底。刚一出胡同,把走道儿的吓趴下了好几个。那个说:“哎哟!乍尸!”

您这可不象乍尸吗!

有认识我的:“别胡说呀,这是赵大人出门拜客。”那个人一听说我是赵大人,他不服气,过来拿胳膊一撞我,照我肩头上就是两口。

咬了您啦?

吃了我俩脆枣儿!我一想:这要一嚷叫人瞧见多难看呀,吃俩吃俩吧!我到了本家儿,就得找这几个老头儿,我们得站到一块儿去。

那干嘛呀?

对啦!我跟穿西服的站在一块儿,我这是什么象儿呀?找了半天,看见了,都在走廊下站着哪,我往旁边一站,那个老头回头看了看我,也搭着上年岁啦,眼睛花了,还直夸我:“哎呀!这个衣裳保存的多好,就是补子叫烟熏了!”

是吗?

嗯!煎饼火大,摊糊了!我想着是谁也看不出来,有一个老头儿领着一个小孩儿,我倒霉倒这孩子身上了,这孩有这么五六岁,他瞧瞧我,叫老头儿:“爷爷,我吃煎饼。”我一听:要坏!别让他瞧了,我一转脸儿,冲那边去吧;不行!后边儿还有一张哪!“爷爷,我吃煎饼。”老头儿哄他:“别闹!等卖煎饼过来给你买。”“嗯!过来了!”老头儿问:“哪儿哪?”小孩说:“他这有两张哪!”我一想:给他吃吧,这要是不给他,他要一哭,棚口里的人过来一问,人家都知道是煎饼啦。揭下来,吃去!别哭呀?他一吃倒哭啦。

怎么哪?

煎饼上有绷针把他嘴扎了!他一边哭着,还瞧我,“爷爷,我吃红果。”我说:“把顶子给你。”他接过来,他还瞧我,我赶紧躲开他啦。

您干嘛躲开他呀?

我要不躲开他,这挂朝珠也没啦!我已然来了,跟本家见个面儿就走吧,本家不叫我走。本家说:“咱们这样儿的交情,别走啊,你给我帮帮忙吧。”他叫我帮忙,您说我在棚口里能干点儿什么?

象您这个精神,能说能道,在棚口里当当知客,让让席。

对!当知客可不容易,你让坐席的时候,你眼睛得有活儿,把年轻的跟年轻的让在一个桌上,把年长的让到年长的一桌儿上。

这是为什么哪?

你把会喝酒的跟在礼儿的让到一块儿,他吃着别扭。你把爱说话的跟不爱说话的让到一块儿,他吃着也不痛快。我的眼力好,我一看就知道,这位是在哪界作事的人。

那您当知客太好啦。

不行!我有一种性格不太好。我说出来您可别笑话我,我可有点儿势利眼,我不管这位跟本家亲戚远近,我看他的穿章好坏,穿好的我就往上让。因为这个,我现过一回眼。有一次,在城里,也是我朋友办事,请我当知客,来的亲友都挺阔。有一个人,三十来岁,穿得阔,狐腿皮袍子,大维呢的面儿,还套着一个毛葛的坎肩,鹅绒的帽子,礼服呢大衣水獭领子。手上戴着钻石戒指,到坐席的时候一脱大衣呀,坎肩上有个表兜儿,金链子,翠表杠,还有两个翠坠儿,我一看这个绿呀!我就在他身上注了意啦!

干嘛?你要绑票呀?

我绑票干嘛?到了让坐的时候,我先让他首坐:“您这儿坐。”我把手巾掏出来,掸掸凳子:“您坐这儿。”这人还挺客气:“不!不!我年轻!您让旁人吧。”“嗳!这不在乎年轻,他们有您这表杠吗?”我这正让他哪,回头一看,我这气大了。有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袄,挺长头发,也没刮脸,他坐在上边了。我过来把他揪下来了,我说:“嗳!……起来!起来!谁让你啦?你也不看看你这一堆儿,坐那寒碜不寒碜呀?象您这个,找哪儿加个座儿就完了。送五毛钱礼,您还往上摆,厨房吃去,弄点杂合菜一吃多香啊!”

这位站起来吧?

站起来?冲我一点头,啪!就给我一个嘴巴!打完了我就把桌周了。本家过来,这个央告呀!

这是谁呀?这么厉害?

我这么一问,是本家的姑爷。

那怎么他穿衣裳不讲究呢?

他那儿穿着孝哪!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当知客了。

那您的学问挺好,您可以给管账。

管账可不容易。头一样说:字得熟,挨着个儿现问,那您就别写了。二一样儿说:本家的亲戚朋友你得认识多一半,到那儿一交钱,甭问,刷……就写上了。

那您就来吧。

不行!提起管账来我都伤心了。有一次我有个盟兄弟,他们家办喜事,我是管账的,他还请了一个帮账的,我一看那个人不行啊,我说:“您走吧,这要出了错是算你的?算我的?”我是一手写,一手算,进来的钱,票子跟票子搁一块,现洋跟现洋搁一块儿,出账的钱清清楚楚,一笔也不叫它错,两天两宵我没合上眼,你说我这交朋友的怎么样?

好啊!

结果我一算,收了顶两千块钱。

嚯!可真不少。

凭咱的心,咱给他八百少吗?

啊?收两千给人家八百,那个钱哪?

我带起来了。

象话吗?人家的钱你带起来了?

是啊!我带起来,你要我还给你哪。

不给人家也得行啊。

那算完了。

没要!

完?到法院把我告下来了。


原书附:

盖被

旧社会结婚入洞房头一宿不许说话,说什么谁先说话谁先死,这完全是吓唬人。真有胆小相信这个的,结婚好几天了,两人谁跟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怕死。

纯粹是骗人。谁先说话也没关系,可多半还是男的先说话。我就因为这事过去跟人打过赌。

打赌?跟谁啊?

过去我有一个朋友,我们岁数差不多,那会儿都二十来岁,那个人平常好说好闹的,挺诙谐。谁结婚他都要闹个喜房,他说句笑话儿能把新婚夫妇乐得直不起腰来,这屋里有多少人都得乐。

嗬,这么滑稽。

谁结婚他都闹,到哪儿都受人欢迎。

有他就热闹嘛!

到他结婚的时候,我们大伙围着他,我问他:“别看你这么说,谁结婚你都闹,今天你结婚,头一宿你要能把新娘招的说了话,我请客。”

干嘛打这个赌啊?

因为我跟这位新娘住过同院,这姑娘特别老实,在家一天也看不见她说一句话,你想,平常都不爱说话,到结婚入洞房的时候,她更不会先说话了。

噢,你知道这个才跟他打赌,那他怎么说来着?

“她不说话我请客,你们订一桌菜,连酒带饭吃多少钱我给。她要说了话你怎么样呢?”

对啊,人家问你了,你怎么说呢?

“她要说一句话,我输你一块钱。”那会儿还花现洋(银元)呢!

噢,一句就一块。

“可有一节,你入洞房我得在外边听着。”

你干嘛听着啊?

不听着没凭据啊!第二天他告诉我新娘子说了十句,我给十块啊!?

也对。

等人家亲友都走了,就我在洞房外边,窗户帘那儿露个缝,我往屋里瞧着。新娘子在床边坐着,低着头,这小伙子脸皮也厚,嘴也能说。从外边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哎呀,真够累的,这哪儿是结婚,受罪啊!哎,你怎么样,累不累?咱俩罪过一样,我看你比我还累,打下轿就在这儿坐着,我都替你累得慌。说真的,你累不累?说话,没关系啊,什么谁说话谁先死啊,咱不信那个。咱家没迷信,你说你的。累不累?”他挤兑人家说话,新娘要说不累,我一块钱没了,这打赌他就算赢了!

那么要说累呢?

也是一块钱。反正只要对方说一句话,我就得输一块钱。他哪儿知道人家新娘不爱说话啊,越问越低头。(学)

新婚之夜新娘都害羞。

人家不理他,他还说:“怎么着?这跟你说话呢!噢,没听见啊?不会说话?哑吧!”他这是逗人家说话。新娘子要一生气:“你才哑吧呢!”完,我一块钱没啦。这新娘子还不理他,心里想:咱俩不得过一辈子嘛,过两天你就知道我是哑吧不是啦。今天说什么我也不理你。他一看问了半天没说话:“你不累我累了,我可得先睡了!”说着话他把长衣服脱下来了。那阵儿结婚,新郎都是袍子马褂儿,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挂,里边的小衣裳可没脱。他把床上的被窝给抖露开了。头一宿盖的被窝、褥子都是女方的陪嫁,那会儿有条件的都是陪上四铺四盖。

哎,那叫四平八稳。

不给四套,也给两套,那叫双铺双盖。讲究给双不给单儿。这家陪送的被窝还真讲究,都是洋绉的面儿。他拉过来横着盖在身上。你想,这被窝要横盖着,左右长,上下短,盖在身上连脑袋带脚都露着。他想:我这么盖被窝你还不理我吗?新娘瞧着就是低头乐,还是不理他。他往上拽这被窝,本来这被窝就短,往上一拽,脑袋盖上了,腿又露着了,拿脚往下一踹,腿盖上了,前胸又露着了。他来回折腾这被窝,新娘还是没说话。我在窗户外头这个乐啊,心说:行,这顿饭我算吃上了。

你赢了!

赢?这小伙子真高。他一看新娘还不说话,这回他改味儿啦。刚才是高高兴兴,这回是气气哼哼:“哼,这都是你们娘家陪送的东西,你们就是什么不给,我们这儿也不挑眼。要打算陪送,别这么算计,多扯几尺料子,你弄这么个小被窝,我怎么盖?上下够不着!”他这是抱怨的话,这一说新娘也不高兴,心里想:什么,我们娘家算计,这是多么讲究的被窝。被窝小啊?谁叫你横着盖啦!新娘实在憋不住啦,一扭脸:(学)“你把它顺过来盖。”他一听,赶紧冲外边喊:“一块啦!”这是告诉我哪:她可说了一句话,你输我一块啦!新娘不知道哪的事:什么事半夜三更喊一块啦,“噢,你问这被面呀?”“两块啦!”“用不了那么些钱。”“三块啦!”“连棉花啊?”“四块啦!”我在外边答碴啦:“我说你别问啦,我就有五块钱!”

是啊!

(颂华整理。天津曲协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