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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甲 我最喜欢京剧。
乙 啾，好唱。
甲 对，好唱、好看、好学。
乙 学谁呀？
甲 学谭派。
乙 噢！学谭富英先生。
甲 富英啊！我们常在一块儿研究，我说的是老谭派。
乙 就是谭富英的祖父。
甲 对！谭鑫培先生。
乙 这是老谭派。
甲 谭鑫培原来是唱武生的，他叫谭英秀，又叫小叫天，后来改唱老生，自创一派。
乙 他学谁呢？
甲 学大老板程长庚。
乙 那是京剧创始人之一。
甲 不但是谭鑫培，当时的汪桂芬、孙菊仙，都是学程长庚。
乙 谭、汪、孙这三派老生可不一样啊！
甲 是不一样，要不怎么叫艺术家呢！汪桂芬的王帽戏好，带黑三绺，学的是程老板的壮年。
乙 谭鑫培呢？
甲 学的是程老板的老年，带灰三绺的戏好。
乙 扮演五、六十岁的人！
甲 孙菊仙学的是程老板的残年，带“白满”的戏好。
乙 够七、八十岁啦！
甲 其实不只这三派，还有学程长庚的。
乙 谁？
甲 你爸爸！
乙 对！我爸爸好唱老生。
甲 他学程大老板的童年。
乙 小孩啊！
甲 （唱）“薛倚哥在南学懒把书念……”
乙 娃娃生啊！奶黄子味儿还没退呢！
甲 你爸爸嗓子脆。
乙 那也不能跟小孩一样啊！
甲 这是跟您玩笑，反正你爸爸好唱。
乙 对，我爸爸是戏迷。
甲 比戏迷可厉害，外号叫戏魔。
乙 戏魔，怎么叫戏魔呢？
甲 每天饮食起居，行动坐卧，全要唱几句，这是一般戏迷，你爸爸比这个迷得还厉害，他是吃的、使的、用的、家里一切东西，都要带个戏名。
乙 要找不着合适的戏名呢？
甲 宁肯把这件东西扔了不要！
乙 嗬！这可真成了“魔症”了！
甲 还有，家里的男女佣人，他都给起的是戏名，你乐意叫，多给工钱。
乙 噢。
甲 不乐意叫就走，我这儿不用你。
乙 瞧让戏给“魔”的！
甲 亲戚朋友带戏名儿的，我们有来往，不愿意带戏名儿的，你别往我家来。
乙 这叫什么脾气！
甲 就连自己住的房子、胡同儿，甚至这趟街道，都把它改成戏名儿，你说一般人做得到吗！
乙 那做不到。你要说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改成戏名儿行，把地名儿也改成戏名儿那可办不到。
甲 怎么？
乙 我爸爸硬把前门大街改成《华容道》，你说谁这么叫啊！
甲 再说，街道的名字也不许随便改啊！
乙 就是。
甲 你父亲有主意。
乙 什么主意？
甲 你父亲找了块儿荒地，就把这块地买过来，盖好一个庄子，庄前庄后，庄里庄外，都是你父亲给起的名子，都带戏名儿，往后谁走到这儿，都得按这戏名儿叫。
乙 都有什么戏名儿？
甲 庄子盖得了，先有一出戏。
乙 什么戏？
甲 《太平庄》。
乙 不错，有这戏。
甲 庄的四面有四道河。
乙 哪四道河？
甲 《秦淮河》、《渡银河》、《阴阳河》、《孟津河》。
乙 又是四出戏！
甲 通连着《芦花荡》、《落马湖》，还有《金雁桥》、《金水桥》、《洛阳桥》、《当阳桥》，桥梁四座。有一道庄墙虽然不如《万里长城》，也赛过《徐策跑城》、《赚历城》、《冀州城》。四面有四道关口。
乙 哪四道关？
甲 《牧虎关》、《独木关》、《阳平关》、《凤鸣关》。庄南有《武家坡》、《白马坡》、《十字坡》、《长坂坡》。庄西有《景阳岗》、《通天犀》、《蜈蚣岭》、《摩天岭》、《神亭岭》一片。
乙 倒还真不少。
甲 山上有《黑松林》、《野猪林》。林内有《小上坟》、《伍员哭坟》、《打侄上坟》。庄北有一道《黄泥岗》，当中是条《断密涧》。有《卧虎沟》、《塔子沟》两道。还有一片《打瓜园》，常见《小放牛》、《贩马记》来往不断。附近还有几个村子。
乙 哪几个村子？
甲 有《四杰村》、《恶虎村》、《霸王庄》、《东皇庄》、《溪皇庄》、《善宝庄》、《岳家庄》、《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殷家堡》、《薛家窝》、《曾头市》、《梅龙镇》、《招仙镇》、《朱仙镇》、《珠帘寨》、《连营寨》、《穆柯寨》。还有《七星庙》、《虮蜡庙》庙宇多处，中间有一座大庙叫《斗牛宫》，里边有《佛门点元》、《大登殿》、《长生殿》，每年《七月七》开庙门，热闹非常，有《大逛庙》、《小逛庙》，善男信女甚多。
乙 有什么会没有？
甲 有《孟兰会》、《英雄会》、《群英会》、《父子会》、《母女会》、《双摇会》、《蟠桃会》、《古城会》、《桑园会》，各会的弟子上那儿赶会。
乙 真热闹。
甲 会上有《打花鼓》的，《卖符》《捉妖》的，《请医》看病的，《定计化缘》的，卖《一匹布》的，卖《胭脂》的，《卖绒花》的，《也士斋》卖鞋的，《双铃记》《卖线》的，《小磨房》卖面的，七十二行，行行都有。进庄是一条大马路。
乙 叫什么？
甲 《华容道》。
乙 华容道跑我们家去了！
甲 有几个人在那儿《扫地挂画》，《马前泼水》。走过《三门街》、《三岔口》，再过《失街亭》、《汉津口》到了你们家住宅。
乙 这就到我们家了！
甲 那真是用《顶花砖》修的一所《连环套》的《汉阳院》住宅。
乙 讲究。
甲 大门叫《南天门》，上安着《巧连环》、《连环计》门环一对，大门挂着《七星灯》，下放两条《双背凳》，门框上还有个牌子。
乙 叫什么？
甲 《假金牌》。门洞儿放着《烟火棍》，门口儿有《黄金台》、《白蟒台》上下马石，《摇钱树》门槐四棵。《一缕麻》拴着《盗御马》、《卖黄骠》、《千里驹》、《火焰驹》、《红鬃烈马》，还有一条《告状》的黑驴儿。
乙 嘿！什么都有！
甲 这边有《挑滑车》、《打囚车》汽车两辆。进大门，上有四言的门心对一副。
乙 上联？
甲 出将入相。
乙 下联？
甲 谈古论今。
乙 横批？
甲 准演不谎！
乙 这就开戏啦！
甲 再往里走才到您家的院子。
乙 叫什么？
甲 《乌龙院》。
乙 怎么叫这名字？
甲 院里有几座楼。
乙 哪几座楼？
甲 有《黄鹤楼》、《白门楼》、《望儿楼》、《艳阳楼》、《狮子楼》、《贾家楼》、《赵家楼》、《富春楼》，到客厅门前还有副对联。
乙 上联？
甲 “门迎二黄魁，生旦净末文武丑。”
乙 下联？
甲 “堂前三大王，连良少山梅兰芳。”
乙 横匾？
甲 《红梅阁》。进客厅迎门摆着丈八《双包案》，上摆《完璧归赵》、《长寿星》，左右是古铜《举鼎》、《朝金鼎》，有《对金瓶》一对，墙上挂《百寿图》的中堂，两边配《疯僧扫秦》，一口《鱼藏剑》，《铁弓缘》、《一箭仇》、《辕门射戟》，《雌雄镖》的镖囊，八仙桌上摆着文具。
乙 都有什么文具？
甲 一块《击曹砚》，一支《春秋笔》，《朱砂痣》的印盒装着《双狮图》图章。屋里的桌椅全是硬木镶大理石，天然的花样，《龙虎斗》、《胭脂虎》、《罗四虎》、《麒麟豹》。靠东墙摆着一张很长的条案。
乙 叫什么？
甲 《铡美案》。案上摆着三颗大印：《取帅印》、《血手印》、《状元印》，再看三面墙上字画不少，画的山水儿，满带山名儿。
乙 全有哪些山？
甲 有《二龙山》、《铁龙山》、《牛头山》、《牧羊山》、《双锁山》、《九里山》、《四平山》、《丁甲山》、《百草山》、《云蒙山》、《银空山》、《大香山》、《青石山》、《马鞍山》、《五谷山》、《普球山》、《剑峰山》、《芒砀山》、《飞虎山》、《六出祁山》、《火烧绵山》。三八二十四条山水儿，名人字画，还有八张美人儿。
乙 哪八张美人儿？
甲 《黛玉葬花》、《嫦娥奔月》、《太真外传》、《木兰从军》、《佳期拷红》、《尼姑思凡》、《晴雯撕扇》、《天女散花》，全是唐伯虎的笔迹。有《采石矶》、《蝴蝶梦》、《鸿雁捎书》的翎毛花卉。《麒麟阁》一张中堂有《武侯出师表》，靠西墙有张《麟骨床》，床前六面围屏，床上挂着《闯帐》，两边拴着《盗钩》，床下放着《捉放曹》的灰槽子，床上铺着《金钱豹》豹皮两张。你爸爸喜欢躺在床上看书，床前有一盏《宝莲灯》，有一部《清官册》、一部《三国志》、一部《济公传》、一部《水浒传》，你爸爸正看到《武十回》、《宋十回》、《林冲夜奔》。
乙 我爸爸爱看书。
甲 不但爱看书，还爱看报。
乙 全看什么报？
甲 《奇冤报》、《杀子报》、《天雷报》、《妻党同恶报》。
乙 哪儿找这报馆去！
甲 往左一拐到了书房，门口也有一副对联。
乙 上联？
甲 “家无别韵，西皮、二簧、原板、三眼、四平调。”
乙 下联？
甲 “庭有余音，长锤、纽丝、住头、起霸、紧急风。”
乙 横批是？
甲 “嗯屯，打呆！”
乙 开戏了！
甲 书房请位教员，还是位女士。
乙 谁呀？
甲 三娘，在你们家教子。
乙 快让她走！
甲 往西一拐，是个大花园。
乙 那花园可不小。
甲 花园门前还有副对联。
乙 我们家还真爱贴对子。上联是？
甲 梅兰芳遍地芙蓉草。
乙 下联？
甲 程砚秋开放小翠花。
乙 横匾？
甲 《御果园》。
乙 园子里都有什么？
甲 一片《快活林》，连着《白水滩》、《月牙河》，里边开放着《铁莲花》，那真赛过《莲花湖》，湖边有《上天台》可以钓鱼，走过《御河桥》、《跑坡》到山顶，有一座《万花楼》，左右有《凤仪亭》、《御碑亭》、《青风亭》、《风波亭》，当中有一通《李陵碑》，过了《扫松》，见有折柳八棵：有《红菊花》、《白菊花》、《二度梅》、《一枝兰》、《一枝桃》、《打樱桃》、《盗灵芝》、《戏牡丹》，招来《红蝴蝶》飞来飞去，就连《花蝴蝶》也飞你们家去啦！
乙 把它轰出去！
甲 真是气死《畅春园》，不让《大观园》。
乙 多热闹！
甲 有一年你父亲的生日，我去了！
乙 噢！你赶上了！
甲 这也有一出戏。
乙 哪出？
甲 《生辰纲》。
乙 对。
甲 众家亲友都来《入府》、《拜寿》。
乙 都有谁啊？
甲 有《三进士》、《四进士》各位生员。有《辛安驿》、《驷水驿》、《临江驿》的驿臣，有“郿邬县”、“钱塘县”、“中牟县”、“新野县”的知县。
乙 全是县官。
甲 还有《潞安州》、《泗州城》的知州。
乙 州官。
甲 还有《嘉兴府》、《大名府》的知府。
乙 知府也来了。
甲 还有《两将军》。
乙 都露过脸吗？
甲 一位打过登州，镇过潭州，破过洪州，取过洛阳，闹过当阳，取过金陵。那一位闹过江州，战过宛城，战过北原，还《刀劈三关》，从《让徐州》以后就《回荆州》了！
乙 是啊！
甲 还来了不少边关大将。
乙 都有谁？
甲 《山海关》、《雁门关》、《泗水关》、《南阳关》、《文昭关》、《武昭关》、《草桥关》、《临潼关》、《界牌关》、《葭萌关》、《天水关》的十几位镇守史。还来了《查头关》税务局的局长，《白帝城》特别市的市长，《水淹七军》的总司令，《法门寺》的和尚，《八蜡庙》的喇嘛，各自送了寿礼。
乙 寿礼？都送的什么？
甲 最多的送《拾万金》。
乙 嗬！
甲 也有 的 送 《一元钱》。
乙 又太少了！
甲 还有送《拾黄金》、《马蹄金》，《千金全德》为的是《千金一笑》，有送《蝴蝶杯》、《对银杯》的，还有送《富贵长春》寿匾的。送帐子的也不少。
乙 帐文写的什么？
甲 《喜荣归》、《忠孝全》、《天官赐福》、《麻姑献寿》，你父亲是《金榜乐》。
乙 快出来招待亲友吧！
甲 对！连你母亲都出来了，老公母俩这扮相特别。
乙 怎么特别啊？
甲 从头到脚都打戏上找。
乙 是嘛？
甲 先说你父亲戴的这帽子！
乙 什么帽子？
甲 《破毡笠》。
乙 破帽子呀！
甲 别看帽子破，上边镶着两颗珍珠。
乙 什么珠子？
甲 一颗《海朝珠》，一颗《庆顶珠》。身穿一件《斩黄袍》，上绣《游龙戏凤》的《龙凤配》，腰系一条《乾坤带》，足蹬《借靴》，左手拿着《盗宗卷》，右手拿着《芭蕉扇》。
乙 这叫什么打扮？
甲 你母亲打扮出来漂亮，头戴《荆钗记》，镶着《卖绒花》，戴着《玉玲珑》的耳环，身穿《狄青借衣》，内衬《珍珠汗衫》，腰系《香罗带》，左手拿着《黑风帕》，右手拿着《桃花扇》，胳膊上戴着《拾玉镯》。
乙 我妈成刘媒婆了！
甲 马上酒案摆下！
乙 到此就要讨扰！
甲 男客入《琼林宴》，女宾入《鸿门宴》，来了个《宝蟾送酒》，用《盗银壶》斟出雄黄酒，大家端起《九龙杯》、《搜玉杯》、《日月杯》、《温凉盏》，同饮《岳阳楼》的长生寿酒。
乙 怎么没上菜啊？
甲 来了！上的是《雅观楼》的全席，有《刘全进瓜》、《偷桃盗丹》、《佛手桔》、《太公钓鱼》、《时迁偷鸡》、《送饽饽》、《混元合》、《抱妆合》，《黄一刀》的酱肉，《斩窦娥》、《斩蔡阳》，还有一碗《羊肚汤》。
乙 怎么上这个汤？
甲 又换了一碗《审头刺汤》。为了助兴又来了《断臂说书》。这一喝，坏了！
乙 怎么？
甲 你爸爸差点《醉打山门》！
乙 喝多了！
甲 你妈也《贵妃醉酒》了！
乙 那就别喝了！
甲 不喝了。你爸爸一高兴，要唱一出戏。
乙 唱哪出？
甲 《赤桑镇》。他唱完了包公又唱嫂娘。
乙 瞧这赶罗劲儿！
甲 亲友们可是《三击掌》，再看你爸爸脸上有点《得意缘》。
乙 美啦！
甲 本当见好就收，他又唱了一出《丑表功》，把句子唱得《花田八错》，大伙儿一叫倒好，你爸爸脸上挂不住了，混身发热，《烧骨计》一般，出了一身《楚汉争》。气的你爸爸直骂街。
乙 骂谁？
甲 《骂城》、《骂殿》、《骂杨广》、《骂毛延寿》，又拿出五花棒要《打金枝》、《打金砖》、《打龙袍》。
乙 哪找去！
甲 到了厨房《打沙锅》、《打面缸》，把灶王也打了，又《打刀》、《打店》、《打棍出箱》。老妈过来一劝他，他给老妈一个嘴巴，这一来《老妈辞活》不干了！这还不算完，《老妈上京》把你爸爸告下来了！
乙 哪个老妈儿？
甲 杨妈儿。
乙 杨妈是谁？
甲 《杨三姐告状》！
乙 那是告我爸爸呀！
甲 把你爸爸气的要《碰碑》、《三上吊》。
乙 没人给劝劝吗？
甲 有。他的把兄弟《五人义》、《八义图》也没劝好，你外祖父来《探亲家》，也正赶上他《三气周瑜》，连你母亲《打狗劝夫》都算白说，最后还是我用戏名劝住了他。
乙 你怎么劝的？
甲 我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您本应当是《渔家乐》，就为这点《错中错》，何必去找《苦中苦》。”这一劝你爸爸还真给我面子啦！
乙 劝好了！
甲 跳河自杀了！
乙 啊！赶快抢救哇！
甲 大伙儿用绳子把你爸爸拉上来，他又说了一出戏。
乙 怎么说的？
甲 “这可是《钓金龟》啊！”
乙 有这么比的吗？
甲 要不怎么说 “戏魔” 呢！
乙 是啊！
甲 给你父亲换好了衣服，这才消了火儿！我赶紧过去说：“大爷！我给您往回找找面子。”
乙 怎么往回找？
甲 咱们再唱一出！
乙 还唱哪！
甲 给你父亲转转面子。
乙 别唱啦！
甲 不行，一定得把这面子找回来。
乙 那唱什么呀？
甲 我点的戏，《翠屏山》。
乙 石秀杀嫂。
甲 就唱前半出。你爸爸，你妈。你外祖父也助兴，我也参加。我派的角儿。
乙 您说说。
甲 你外祖父潘老丈，你爸爸把杨雄唱，你妈潘巧云，我去海和尚！
乙 你呀！
（颂华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