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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说到赌钱,在过去旧社会,那赌风可太盛啦!家家如此。不问是男女老少,各有所长,全会赌。男的啊,没事就打麻将;女的啊,就斗纸牌;嘿!轮到小孩啊,他也会来。他干什么哪?弹球呀、砸老呀、轱辘钱呀。您说,那时候要是不会个一两样呀,反而叫人家笑话。就是这么个社会嘛!
要说起打麻将,斗纸牌呀,还是小的,只能说是“家庭娱乐”。要说大的、社会上公开的赌博,那名堂可就多啦!什么推牌九呀,压宝呀,单双呀;还有洋玩意儿,跑马呀,回力球呀,轮盘赌呀,那就更多啦!那时候,有很多人就靠着赌局过日子呀!
过去有这么一句话:久赌无胜家。这话可不假。怎么说呢?如果要是你天天赌呀,到俩月一算总账,保险输!要是有赢的,那头钱从哪儿来呀!开赌局的靠谁吃饭呀!
久赌无胜家,还有这么一说。怎么一说呀?赢也吃,输也吃呀!比如说赢了:“今儿吃点好的吧!反正钱不是自己的,下馆,来四菜一汤,外带四两烧刀子①。”输了,他也吃呀!为什么呢?“嘿!有输的钱没吃的钱。下馆。”您瞧是不是?赢了吃,输了也吃嘛!比如说:家里每个月过日子,有三十块钱就够啦!他要是天天赌啊,五十块也到不了头。连输带吃,受得了吗?
① 烧刀子——烧酒。
又有这么一说:赌钱可不是好事,失财伤身又缺德。这话可不错。这赌钱怎么会伤身哪?整天熬更守夜的,一宿一宿的不睡,三天两天还不理会,日子一长呀,就得生病伤身哪!怎么会失财哪?久赌无胜家嘛,越赌越输。按说输了钱就甭来啦!不行,他还要捞本。捞本也得有赌本嘛!就为这点儿赌本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偷鸡摸狗呀,连老婆的裤子都能拿出去当啦!这都是常有的事。
要说赌钱缺德呀,我就亲眼看见过这么一回事:有次山东军阀张宗昌,跟手下的军官们推牌九。张宗昌推庄,没推两条,就把面前的那二斤半钞票输光了。怎么他们钞票都论斤哪?他们嫌一张一张的数麻烦,论斤约。大概一斤哪,有八百多张。没有一块的,全是十块一张的大被窝。干么他们这么舍得呀?钱来得容易嘛!
张宗昌输了两斤半,你要说他不在乎,那是瞎话。他还要捞本,接着往下推。
“压,压,压现钱,输了老子开支票!”——他多阵输了钱开过支票呀!
军官儿不敢不压呀,知道不把这点钱孝敬他,也走不了。其实要走呀,他也不会叫马弁拦着你,保险明儿饭碗就得砸。大家跟着把各人面前所有的钱,就压一道大头。干么呀?早点还给他早点睡觉去。张宗昌一看,注下得大呀!高兴了。
“离手!七对门。”
马弁跟着送牌,挨个一送,看牌快当,一翻两瞪眼。张宗昌一看三家牌都亮开啦!天门六个点,上门四个点,下门两个点。
“他娘的,六点就吃统,你看这个面子:虎头①。虎头十八配,……”
① 虎头——骨牌中的五六。
他往下这么一摸:“露三,行啦!三四、三五、长三,来个拐子也吃统呀!断、断、断。”
他把底下那张牌一看哪!有意思:三六,整个儿蹩十呀!
他喊马弁:“吃统呀!统统给我搂过来。”——蹩十还要吃通呀!
马弁愣了一下,没有动手。张宗昌火啦:“他娘的!你楞倒做啥?搂钱哪!这不是‘黑鬼子扛洋枪’,比皇上还大哪!”——他除了钱,就认识枪,您说这叫赌钱,这叫抢钱哪?
过去朋友几个,在一起打打小牌,推推小牌九,可不像我们现在工作之余打百分,下象棋,为的是恢复精神,解除疲劳。那时虽然也叫什么“方城之戏”、“家庭娱乐”。这娱乐可不好受!那儿是赌钱,玩命哪!钱是拿命换来的,那赌钱也就跟赌命一样。怎么哪?都想赢呀!这个命还不好玩,还得提心吊胆。害怕什么呀?怕警察抓赌呀!其实那会警察抓赌呀,只要你说两句好话,他倒不带人。可是把钱都得抓走——这就要命哪!
有天晚上,我二大爷约了仨朋友,在家里打麻将。在没点洋蜡以前,先把被窝挂在窗户上。干么呀?怕外边看到亮呀!四人打麻将不敢洗牌——摸。干么呀?怕外边听到声音呀!刚刚打了一圈,这个时候外头叫门,把我二大爷可吓坏啦!赶紧叫三位朋友睡下——装病。这三位都睡下啦。他们把桌布连牌带钱一裹,叫朋友抱着。把灯一吹,就出去开门去啦:“谁呀?”
“查户口!”
“吆,真来啦!这是谁给报的信呀?”
开门啦,进来俩警察,手电筒乱照,直眉瞪眼的往屋内就闯。我二大爷跟着进来啦!这俩警察进屋里一看:没嘛!刚要走,心想不能走呀!深更半夜的来了一趟,一个子没抄走,多冤枉呀!就拿手电筒向四外一照,一看床上睡着仨。警察问啦:“你这屋住着几个人呀?”
“一个人。您哪!”
“一个人?这仨是干什么的呀?”
“这……哈哈哈,朋友。”
“朋……朋友怎么不回去呀?”
“这……哈哈哈,病啦!”
“病啦?那睡觉为什么不脱鞋呀?”
“这这,怕脚心受风。”
“什么病呀?”
“发烧。”
“既然发烧,为什么不盖被窝呀?”
“他……我不是没有被窝嘛!”
“没被窝?那窗户上是什么呀?”
“吆!”——您说,这不是找罪受嘛!
“那个怀里鼓鼓囊囊抱的是什么?”
“那……暖水袋!”
“嘿,还真衬①暖水袋,拿过来我瞧瞧。”
① 衬——有的意思。
“那不能瞧呀!那是我的命呀!”——啊!暖水袋也成了他的命啦!
警察过来伸手一抓,“哗啦”,连牌带钱撒了一床。这两位也不客气,把钱跟牌往口袋里一装。说:“走!”
“二位老总,您多原谅吧!我们是初犯。”
“初犯!初犯也得走。”
“您多关照吧!”
“好吧!原谅你们是初犯,不过为了警戒你们,每人得再罚五毛!”——得,他们俩又进账两块!
一会儿警察走啦,钱跟牌都带走啦!象这样他们四位就别来啦!那哪行呀!一个先去了一块多,心不疼,肝疼呀!非在别人身上捞回来不可。接着来!来什么呀?牌都抓走啦!床底下不还放着副骨牌吗?嘿,他早就防着这手哪!
钱都搜得差不多啦,没钱怎么来呀,就只有我二大爷有钱,摸了摸口袋还有二毛四。他推庄,那三位压旁庄。压的这个注都新鲜:有的压一分,有的压两分,有的一分还要压两道。一分怎么压两道呀?他有主意,他把一分撕成两半,前头半截,后头半截,庄家要是赢啦,只能吃我半截,没处用去。要是赔他,就是整张的——冲他的心思,就赢不了。您别说钱少,输了记着,有了再还。天不亮不散。这一夜啊,真够受,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可受不了啦。怎么?又冷又饿。烟也没抽的啦!两包“大小孩”早就抽光啦!连烟头也没留下。四个人那眼睛都熬红啦,脚也坐麻啦,手也冻僵啦!上牙直跟下牙打架。您说,这是为什么呀!哪儿是“家庭娱乐”呀,简直是受罪嘛!
过去有的人哪,他不推牌九。他说那是武耍。爱打麻将。我舅舅就是这种人。有一次约了三个朋友在家里打麻将。他们那打麻将不叫打麻将,那叫给电灯罚苦役,楞叫电灯熬更守夜的亮着陪他们。他们打的叫“进花园”,两毛钱一铲。怎么叫二毛钱一铲呀?不管门前有钱没钱,反正三归一完事。要不能三归一,那就紧打,非要打够四圈才行。比方说,您要打算知道谁输谁赢,看钱是看不出来。怎么?四家钱凑到一块不才八毛钱嘛!那看什么呀?要看脸色:赢钱的呀,是又说又笑,又拉又唱。输钱的呀,脸也红啦,脖子也粗啦,抬头纹也开啦,大眼犄角也散啦!嘴里出入气也不均匀啦,盖张纸,哭的过啦!
不信我给您学学赢钱的:“(唱)的格龙格弄、格龙、得龙格弄。老丈、不必、胆怕惊,我有言来……”——他高兴啦!怎么?明儿一天烟卷钱不成问题啦!
我舅舅是输家啊,他跟那赢钱的可不一样。本来心里就烦,这位这么一唱,他更烦啦!
“嘿嘿,别唱啦,别唱啦!我这钱不是输出去啦,简直全是叫你给唱出去啦!你唱的这么好,我怎么没看见你上过一回台呀?”
“好好,不唱啦行不行!输两钱干么着这么大的急呀?”——其实真要是他输了,比我舅舅急的还要凶些!
钱不是输啦吗!我舅舅毛病也跟着来啦!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抓牌就得骂:“嘿,这十三张可怎么凑来的?老太太看画,一张一样。幺九换防,这怎么和呀!神仙也把它打不和。(吐痰)喉——嘿;连个痰盂都没有?喂;你来一下好不好,我们家痰盂都上哪儿去啦?”——我二舅妈又碍着他啦!赶紧把痰盂端过来啦!
“你端近点儿,那么远我够得着吗!我又没有练过气功。”
——您看毛病来了不是!
“你看这副牌,六九条都分不清楚,我把南风看成发财啦!我怎么会不输呀!”——牌也倒了楣啦!
“嘿,看这块台布,跟地皮一个颜色,我早就说洗洗,偏不洗。十五支光的灯泡跟鬼火一样,看的见吗?你换个二十五支的行不行?三位,我可换大灯泡啦!你们每位可得多出五分钱的电钱哪!”
打着打着他一回头。又出了事啦:“嘿,怪不得今天我和不了哪,我坐错了地方啦!坐在墙角这方啦!这房子盖的也怪,有墙角。”——那多新鲜呀,没有墙角不成啦烟筒了吗!
我舅舅一输钱呀,上家下家都好受不了,对门也活不成,站在后边看歪脖子的也得听两句。
上家怎么好受不了啊!比方说,他打了张幺筒,转过来上家也打一张幺筒。幺、九筒嘛,保不齐谁手里都有个一张两张的。上家不打一张幺筒吗,他不摸牌啦,拿眼睛看着上家说:“嘿,大哥!您这记性可真不坏呀!我打幺筒您也打幺筒。庙上不见顶上见,你顶我干么呀!我又不是庄。我这儿可一分钱都没啦!对门再来一个小和就铲啦!看着点打吧!”
他一边说一边摸牌,摸起来一看呀,五万,中心张,好牌呀!可是他用不上。手里除去幺就是九,挨不上呀!一咬牙,一狠心,把五万打出去啦:“呃,不要命啦!”——什么事呀?至于吗!
他这不打五万吗,下家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比方说,下家四万、六万,嵌当正吃。人家不是吃下来了嘛!他说了话啦:“嗨,二哥,五万你也吃呀?”
“四万、六万,嵌当正吃呀!”
“怪不得你这病好不了呢!不忌口,有什么吃什么呀!”——这挨着病什么事呀!
下家不吃也不好。
“五万。”
下家刚要抓牌,他把人家手腕子抓住啦。
“二哥,我打的什么牌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啦!不是五万吗?”
“是呀!五万都不吃一张!”
“我用不着呀!”
“吆!小伯伯,这叫中心五啊!我倒想吃五万哪,上家紧打幺筒!我说您吃一副给我过过张,我和一盘行不行?”
“我实在用不着五万。”
“你到底用什么牌?”——那人家也不能说呀!
他一看人家不说呀:
“我看看。”一伸手把人家牌给躺下来啦!——您说:这是什么品行?
对门也好受不了呀!对门摸出根烟卷来刚抽了两口,我舅舅说了话啦:“嘿,二哥!您别抽啦行不行?这烟抽多啦烂肺。您这倒好,一根接一根,过瘾。本来这屋里就出不来气,您再这么一熏,我更受不了啦!”
“你打你的牌,我抽我的烟,挨不着你的事呀!”
“还挨不着我的事哪,我气都喘不过来啦!我今倒楣就倒在你的身上啦!咱们俩不能坐对面。”
“怎么?”
“我属马的,你属牛的。白马遇青牛,相克呀!”——这打牌挨着生肖什么事啦!
他这不刚凶完对门嘛!一回头看见我跟我哥哥站在他背后哪!我们哥儿俩干么哪?看歪脖子和哪。他又烦啦:“哎哎,二位,您这是图什么许的呀!大冷的天在这罚站。您没犯那么大的罪呀!我们这是玩命,您跟着这是干什么呀?”
“您打您的牌,我们又没说话!”
“是呀!还用话说吗,紧努嘴我就受不了啦!呕,你盼着他赢啦,明早晨请你吃根油条?我先给你们六分,你们走行不行?”
我可实在听不下去啦:“好啦,好啦,我们不看啦!”
我们一转身,赌气走啦!走啦也不行:“二位,别都走呀,那不把我这点风水都带走了吗?”——简直都活不了!
有好牌他也和不了。怎么?他嘀咕呀!
这回抓起来呀,起手俩发财。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碰出来才有一翻。他可沉不住气啦。这对发财不敢往牌堆里搁,怕碰躺下,别人不打啦!放在袖筒里吧,又怕掉出来。放在口袋里吧,又没有那个规矩。怎么办呢?他拿这对发财在桌子上磨。一边磨一边叨叨:“该出来啦!又对死啦!压在杠底下啦!怎么到我起对就没人打呀!三位别扣着啦!打吧!”
对门打张红中,他楞喊:“红中,碰,这——不碰啦。哈哈,看错啦!”
把那对发财在桌子上磨了五分钟,别说那张发财不打出来,就是打出来他也碰不了啦!怎么?他把发财都磨成白板啦!
真要是砌了一副好牌,他不但和不了,还能急病喽!
这回牌砌的不错,起手仨东风,仨白板,仨红中,坐地三翻。这回他高兴啦!
“行,有门,时来运转呀!你们瞧劲吧!”
对门打东风,他喊:“碰,嘿!东风开杠。”
伸手往杠上去摸牌:“杠上开花加一翻!”
杠上又补了张白板:“嘿!哈哈,有意思!白板开暗杠。”
“嘭”,他打出一张去——嗐,你倒是补杠呀!
他心想:“我已经补了杠啦!”——你补的是东风呀。杠上补白板你又应当补一张呀!他没补,稀里胡涂的就打出一张去。他还高兴哪:“这一盘就要捞本啊!”
等会他红中也杠出来啦!红中这不杠的来了吗!他也楞啦,嘴唇也白啦!手直打哆嗦。赶紧用手把这三张牌挡住。干什么呀?怕别人发觉呀!
手里剩的这三张牌可真好看:两张七筒,一张八筒。挨着。好看倒是好看,他可受了罪啦!对门打七筒他不敢碰。
“七筒。”
“碰!不碰啦!”——怎么?碰了七筒打八筒,手里根净啦!
上家打六九简他也不敢吃。
“六筒。”
“吃!不吃啦!”——怎么?吃六筒打七筒,手里没有看家的啦!
该他摸牌啦!嘿!他楞把那张绝七筒给摸起来啦!往那儿一放,三个听:六九筒,外挂八筒。他不打啦!他楞着。
“你打牌呀!”
“啊!我打啦!”
“打啦?打什么啦?”
“哈哈,东风。”
“东风?你门前不是四张东风吗?”
“不不,六万!”
“六万?六万是我打的。我们早就看出来啦,你差一张牌,小相公①啦!”
① 小相公——打牌术语,意思是缺一张牌。
“我……”
他身子一歪,趴下啦!得了半身不遂啦——您说这是图什么许的呀!
再说我二姑妈,也死爱赌。赌什么呀?斗纸牌——十和。约对门的四姐,隔壁的老妹妹,前院的三嫂,也是整天整晚不下炕。这些老太太斗牌不是斗牌。怎么哪?斗话。四人往那一坐,话匣子就开啦:“老妹妹,你强牌。”
一边说一边抓。抓牌的时候要用二指拇蘸点唾沫。干么呀?怕抓双张。庄家抓三十一张,旁家抓三十张,多抓一张要包满贯。
“老妹妹,我的庄呀!”
“是啊!二姐,您抓吧。”
她一边抓一边说:“老妹妹,您可不知道,这斗牌呀,可有个意思。解闷嘛!四姐你可不对,啊,昨天明明五八万不和,非听四七条,你和四七条不要紧哪,不是劫了我一盘满贯吗?输俩钱倒没什么,不是不顺遂吗?三嫂子,你也不对。前天斗牌差我二毛四,您说昨儿还,可是昨儿没给。金赌银还,姐俩还过个炒豆哪!要说咱们姐们过的多,下啦牌桌,吃个三块两块的不在乎呀!要是牌上差个一分两分的呀,心里就不舒服嘛!”
一回头又看见看歪脖子和的啦:“吆,六妹,刚烫的头呀!可真漂亮。二丫头,听着卖线的呀,过来买两分钱的棉线,给你爸爸缝棉裤。吆,三嫂,你可不知道,我在娘家作姑娘的时候就爱斗牌。结了婚啦,孩子他爸爸不让我斗牌,他可管不了!为了斗牌,我们天天吵嘴。昨儿晚上为啦斗牌,火也熄啦,炉子也躺下啦,孩子从床上掉下来啦,叫耗子把耳朵给咬掉半啦!他可不能管。要离婚都行,要制服我斗牌可办不到。我自幼……吆,四姐姐,我包啦?”——一百零八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