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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茂相声选》苏文茂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93
甲我这个人哪，眼力很好，不管什么人打我跟前一过，我就知道这个人有学问没学问。
乙那您看哪儿呢？
甲我就看他带没带钢笔。
乙没带钢笔——
甲肯定没有文化。
乙要带钢笔——
甲那就有知识。
乙是呀？哎，如果他带一支钢笔——
甲那甭问，他准是中学毕业。
乙要带两支呢？
甲大学毕业。
乙带三支？
甲教授呀。
乙带六支？
甲那是修理钢笔的。没事儿带六支干嘛！
乙您这话也太绝对啦。
甲对，你批评得对。不能从带不带钢笔来区分这个人有没有学问。你看我，我虽然没带钢笔，但是你们谁能想到，我的学问是最大的。
乙我说你这个人说话也太不谦虚了。
甲以实求实嘛。
乙你都有什么学问呢？
甲嗬！我这学问可大啦。我可以走马观碑，过目成诵，对答如流。
乙您先等一会儿。您说怎么着，走马观碑？
甲啊。
乙就是骑着一匹快马，经过道旁的石碑，骑过去后碑上的碑文全能记下来。是这意思吗？
甲啊。
乙这句我知道。战国时期苏秦苏季子，他能走马观碑，那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甲你呀，你这空前绝后的论断是错误的。后无来者？那要没有的话，我打哪儿来的？
乙噢，你能走马观碑。
甲我不会骑马。
乙那完啦。
甲不，我能坐火车观碑。
乙坐……坐火车观碑？
甲现代化嘛。
乙好。您观过吗？
甲观过呀。
乙在哪儿呀？
甲由天津到北京，坐那“特快”，中途没有站，由打天津一直到北京。车出了天津，也就有三十来分钟，嗬！车开得最快的时候，我往外一看，有一座石碑，碑文上写的字我全都记下来啦。
乙噢，写的什么？
甲“杨村车站”。
乙嗐！路牌呀！那个谁看不见哪？
甲这是说个笑话。反正我这个人哪，很喜欢文学，诗词歌赋，我全爱，而且我到哪儿去，见景生情，总要写点儿东西，每到一处全有新作品问世。
乙嚯，这可不简单。您最近有什么新作吗？
甲前几天，我去水上公园游园，那天天气晴朗，风不大，一、二级吧。嗬！这小风儿一刮湖里的水，我当时感到很美，诗兴大作。
乙噢，您当时作诗啦？
甲作诗来不及啦，我就粗糙地作了一副对子。
乙那也不简单。您这对子怎么写的？您能不能在这儿给我们读一读啊？
甲可以。上联是“风吹水面层层浪”。
乙好。下联？
甲这个“风”啊，就是刮风的风。
乙我知道。下联？
甲下面是“吹”，口字边加个欠字，吹东西的“吹”。
乙我问你下联？
甲下面是“水面”，“风吹水面”……
乙我问您下联？
甲下面是“层层浪”，“风吹水面层层浪”。
乙请问您在哪儿住哇？
甲我在小海地儿华山里。
乙您家里头有门吗？
甲有啊。
乙那门在哪儿安着？
甲在门框上。
乙你们家几个门框啊？
甲两个呀。
乙噢，敢情你们家也俩门框？
甲多新鲜哪。
乙那么您这边儿贴“风吹水面层层浪”，那边儿怎么办？
甲嗐，你愿意贴哪边儿就贴哪边儿呗。
乙这像话吗？！
甲再者说啦，有的是纸，有的是笔，有的是墨，你可以再写一个贴那边儿。
乙噢，上下贴一样的？那怎么念呢？
甲哎，念的时候，就需要高度的技术啦。上联这么念：“风吹水面层层浪”。
乙下联？
甲“风吹水面层——层——浪”。
乙横批呢？
合“风吹水面”。
乙走！这对子是你写的吗？喂，你上水上公园干什么去了？
甲我……游园。
乙你呀，你去拣杏核去了。人家吃完了杏，你把杏核拣起来，回家砸开吃那杏仁儿，是不是？哼，正赶上有几个有学问的在那儿说对联，人家把上联说出来，你记住了，人家说下联的时候，你尽顾了拣杏核了，没听好，所以只能拿这上联跑这儿来唬我。对不对？嗯？告诉你：别这样！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人不言自能，水不言自流。金砖何厚，玉瓦何薄？人不能自大，自大念个“臭”。懂吗？有这么一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嗐，我说这你也不懂。告诉你吧，别看不起我们说相声的，生意肚儿，杂货铺儿。这肚儿宽绰着哪，买什么有什么。说了半天我也不能白说你，我给你对个下联。
甲好啊，感谢你。
乙您这上联是什么？
甲“风吹水面层层浪”。
乙我给您对“雨打沙滩万点坑”。行啦，下联有啦，拿走吧，去唬别人去吧。
甲哎呀，高人。
乙不高，一米七。
甲想不到哇，在乱石之中有您这么一块美玉。
乙这是捧我。
甲在乱草之中有您这么一棵灵芝。
乙这是捧我。
甲在狗食盆子里头有您这么一块坛子肉。
乙这是捧我……这是扒我！这是怎么说话呀？
甲你对的下联是什么？
乙“雨打沙滩万点坑”。
甲下雨的时候你在沙滩那儿数着啦？
乙没有啊。
甲你怎么就知道会下一万个点儿呢？它就不许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点，也不许下一万零一个点儿？它怎么那么寸？
甲就算它下了一万个点儿，就都下到沙滩上吗？下到马路上的就不算啦？
乙它……
甲就非得是一万个点儿，砸一万个坑，要下到石头上，没砸出坑来呢？现找石匠冲啊？
乙嗐！
甲正赶上下雨天你出来了，下到你脑袋上了，你这脑袋也尽是坑儿了？
乙那我成蜂窝煤了。
甲啊？你说呀！
乙他这个……
甲（大声）说呀！
乙好赖我这还有个下联哪，你不还没下联了吗？
甲你怎么知道我没下联？
乙有下联你怎么不说呀？
甲你没容我说呀。我上联说出来，刚要解释解释，你看你站在旁边：“下联？下联？”干吗？要死呀！你有什么急事？问完了等着赶火车去？
乙没有。您有下联，您的下联是什么？
甲我这下联是“雨打浮萍点点倾”。
乙这怎么讲？
乙下雨下到浮萍草上了，“点点倾”，这“倾”是左倾、右倾的“倾”，搁这儿当坑字讲。
乙这不一样吗？
甲不一样。我上联要是“千层浪”，你可以对“万点坑”，数词对数词，量词对量词。我上联是“层层浪”，你应该对“点点坑”，知道吗？叠词对叠词。
乙嗐，您说这不就差一个字吗？没关系。
甲没关系？这一个字可很重要。你这大褂是哪儿的？
乙买的。
甲抢的。
乙不，那可不行。
甲为什么？这不就差一个字吗？嗯？
乙差一个字，意思可差多啦。
甲你给我对错了对子也没什么关系，瞧你刚才这劲儿，什么“天不言自高”啦，“地不言自厚”啦，“人不言自能”啦，“水不言自流”啦，又什么“金砖何厚，玉瓦何薄”啦，“自大念个臭”啦，自大是念臭吗？嗯？自己的“自”，加个“大”，再加一点儿才会“臭”哪！
乙行，我差一点儿“臭”。
甲什么叫“差一点儿‘臭’”啊？啊？又说什么“生意肚儿，杂货铺儿”，你这是大杂货铺儿，小杂货铺儿？
乙小杂货铺儿。
甲来包火柴。
乙没有。
甲来块肥皂。
乙没有。
甲这叫什么杂货铺儿？
乙我关张啦，打算干点儿别的啦。
甲你看刚才你那态度。
乙我怎么啦？
甲问我，“家在哪住哇？”、“家里有门吗？”谁家没门哪？嗯？你们家全走窗户？问我“门在哪安着？”在门框上，门有安到腮帮子上的吗？问我们家“几个门框”，俩呀。谁家不俩门框？你们家四十七个门框？
乙我们全在鸟笼子里呆着。您哪，原谅我小，您就拿我当个小孩子。
甲你比小孩子？
乙啊。
甲小孩子你可比不了。
乙我连小孩子都比不了？
甲对啦。小孩子，有几辈古人。
乙谁呀？
甲我说说，你听听：宋朝的文彦博，幼儿倒有浮球之智。司马温公，倒有破瓮救儿之谋。孔融四岁让梨懂得谦逊之礼。十三郎五岁朝天。唐刘晏七岁举翰林。汉黄香九岁温席奉亲。秦甘罗十二岁做宰相。吴周瑜一十三岁拜为水军都督，统带千军万马，执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苦肉计，烧战船，使曹操望风鼠窜。此战虽有卧龙凤雏之相帮，那周瑜也算小孩子中之魁首。这几个孩子，你比哪个？嗯？
乙我……
甲刚才我说的这是古代的孩子，要说我们现代的孩子，五十年代有七个小英雄捉特务，你听说过吗？
乙就是咱天津的事。听说过。
甲七个小英雄能捉特务。你逮得着特务吗？嗯？
乙我逮不着。
甲你连臭虫都逮不着。
乙我也太笨啦。
甲告诉你，没完！什么叫“雨打沙滩万点坑”！嗯，我找你们领导去！
乙哟，您千万别找领导，你一找，我这月奖金就没啦。您消消气儿，都怨我，我这个人说话太莽撞，你就拿我当个莽撞人吧。
甲莽撞人？你比不了。
乙莽撞人我怎么比不了？
甲那也是一辈古人。
乙哪位呀？
甲不知道？
乙不知道。
甲我说说，你听听：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桃园三结义，大爷姓刘名备字玄德，家住大树楼桑；二弟姓关名羽字云长，家住山西蒲州解良县；三弟姓张名飞字翼德，家住涿州范阳郡；后续四弟，姓赵名云字子龙，家住正定府常山县，百战百胜，人称常胜将军。长板坡一场鏖战，单枪独马，抵挡曹兵，砍倒大纛两杆，夺槊三条。赵云马落陷坑，堪堪废命。曹孟德在山头之上，只见一穿白小将，白盔、白甲、白旗号、坐骑白龙马，手使亮银枪，真乃一员勇将。心想，孟德若得此将，大事可成，心中就有爱将之意。有徐庶暗地保护赵云。徐庶进曹营，一计未发，今见赵云堪堪废命，徐庶言道：“丞相：莫非有爱将之意？”曹操言道：“正是。”徐庶言道：“何不收留于他？”曹操这才传令：“令出山摇动，三军听分明：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倘若有一兵一将损伤赵将军之性命，八十三万人马，五十余员大将，都与他一人抵命！”众将闻听，不敢前进，因势后退。加之赵云实在特勇，杀了个七进七出，闯出重围。曹操言道：“这样勇将，焉能放走？后面紧紧追赶！”追至当阳桥，不见赵云，只见一黑脸大汉立于桥上。曹操问夏侯惇：“黑脸大汉他是何人？”夏侯惇言道：“他乃张飞莽撞人。”曹操心中大吃一惊：想当初关公在白马坡对我言道，他有一结拜三弟，在百万军中能取上将之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反掌观纹一般。今日一见，果然英勇，撤去某家青罗伞盖，观观莽撞人的武艺如何。只见张飞面如印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压耳黑毫，颌下一部扎里扎煞黑钢髯，犹如钢针，恰似铁线，头戴镔铁盔，上嵌二龙斗宝八宝云罗伞盖，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内衬皂罗袍，足登虎头战靴，胯下万里烟云兽，手使丈八蛇矛。桥头之上，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大骂：“曹操听真，现在你家三爷在此，尔或攻或战；或进或退，不攻不战，不进不退，尔乃匹夫之辈。”大喊一声，曹兵大退；大喊二声，河水倒流；大喊三声，把当阳桥喝断。后人有诗赞之曰：“当阳桥前救赵云，喝走曹操百万军，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这张飞你比得了吗？
乙我比不了。
甲比不了你比？！没完！
乙说两句就得了。
甲得了你还不吃去？
乙算啦。
甲蒜辣吃韭菜。
乙您瞧！
甲我瞧你练？
乙您听！
甲我听你唱？
乙哎——
甲矮，你往高处长啊。
乙你让我小。
甲我也不欺负你。
乙我岁数小。
甲那我抱你上托儿所。
乙我呀！
（刘国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