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子 - 回婉华 刘宝瑞 孙玉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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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您念过几年书?

五年。

那您要比起我来,您可差远啦!

您哪?

我上了五十多年学。

啊,今年您高寿?

三十八。

三十多岁?上五十多年学?

嗳!就这差点!

差点?差的多!

怎么啦?

你今年三十多岁,上五十多年学,这不是矛盾了吗?

啊!矛盾?当然矛盾。

什么呀?

矛盾,你懂什么叫矛盾吗?矛就是矛,盾就是盾,人家拿矛扎你,你要拿盾一挡,这就叫矛盾。

我没问你这个。

可是你要自己一手拿矛,一手拿盾,自己扎,自己挡,这就叫自相矛盾。

嗐!谁问你这个啦。

老兄,您放心,我跟您没矛盾。

嗳!什么呀?我是说——

你瞧!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谁呀?我是说您的岁数有矛盾。

噢!我这岁数又有矛盾啦?依你说我应该活多大岁数哪?

嗐!我是说:你今年三十多岁,你怎么能上五十多年学?

这算的上来的,不信你算。

你算吧。

好,我算。我小时候上私塾七年,

啊!七年,

学堂,学校我又上了八年,这多少啦?

十五年,

怎么十五年啊?

七八一十五啊!

怎么七八一十五啊,七八五十六啊?

啊!

噢!你是按照加法?

您哪?

我是按乘法。

这有使乘法的?你别胡来拉!到底您上过学吗?

跟您说实话,我没上过学,可是我教过学。

没上过学怎么能教学哪?

没上过学,并不是没念过书,在家里跟我哥哥自修过八年书,后来我就教书去啦!

哪行吗?

本来我不够教书的资格,

那为什么还教哪?

气的!

气的,怎么回事?

在过去,离我们那儿不远,有个地主,姓石,叫石资,外号剥皮员外。有一年,他门口贴个条儿,上写:“本宅聘请饱学教师一位,供给食宿,每年束脩五十元,如愿就者,来函面洽均可。”我哥哥一看他就去了。到哪儿一见面,这位剥皮员外说话说的很好。

怎么说的哪?

他说:“先生您来的很好,我家里有三个犬子,求您教育成名。咱们这儿也没有什么好的,每顿饭也就是两盘两碗,每年送给您五十元钱。”

这不错。

可是他又说啦:“先生您要教可得教一年,到年底拿钱,您要教到半截儿不教,那可一子儿不给;还有一节:请假超过一个月,那可一子儿不给;还有一节:到年底拿钱的时候,我得考您几个字,您要认识我加倍,您要不认识吗——”

哪就不加钱了,

“还是一子儿不给。”

这叫什么规矩呀?

我哥哥不在乎,因为他有学问,当时就答应了。等到一开学我哥哥可就寒心啦!

怎么啦?

先说这吃喝,我哥哥就受不了,

不是两盘两碗吗?

是啊,两盘咸菜,两碗小米粥!

嗬!真啬刻。

没过几天我哥哥就病啦,饿的直咳嗽;教到半个月,那天,我哥哥咳嗽正厉害的时候,老员外来啦,进门就跟我哥哥说:“先生,您的功课很勤,小孩子也喜欢念书,希望您再加个夜课。”

啊!

我哥哥一听,咳嗽更厉害了。他一看我哥哥没理他,他又说了:“先生,您放心吧,不能叫白加夜课,钱的问题,咱就不谈了;咱们在吃喝上改善改善,再给您加两盘。”我哥哥一听加两盘,当时就答应了。头天加完夜课,第二天一开饭,就把我哥哥气啦!

不是加两盘吗?

是啊,四盘咸菜两碗小米粥。

噢!加两盘咸菜呀!

这一来,我哥哥咳嗽更厉害啦!

怎么?

咸菜腌的!

真可恨!

可恨,您再听,到年底拿钱的时候更可恨。我哥哥进门一看桌上搁着两落洋钱,老员外用手一指桌上的钱,说:“先生您看,我连加倍的钱都给您预备了,可是我得先考您几个字呀,您看这‘门’字加一个‘人’字,这念闪;‘门’字加两个‘人’字这念什么哪?”

那你哥哥哪?

我哥哥不认识啊!他说这字念“躲”。

怎么念“躲”哪?

他说:门里出来两人,这一闪、那一躲,全过去了。

啊!

他又问啦:“门”字加三个人字,这念什么哪?我哥哥说:不认识。他说:这念“挤”。

怎么念“挤”哪?

他说:门里出来三个人,这一闪、那一躲,后边又来一位一挤,过去了。

啊!

再考你一个,“门”字里加四个“人”字,这念什么?我哥哥也不认识。他说:这念“撞”。

怎么念“撞”哪?

四个人吗,这一闪、那一躲,后边那位一挤,对过又来一位,乓!撞上啦!

有这字吗?

哪儿有这字呀?结果把我哥哥考住了。当时他把脸往下一沉,说:“就这学问这张罗教书哪?简直是蒙事啊!你是认打认罚吧?”

认打?

认打四十门闩。

嗬!认罚哪?

一子儿不给走人!

走人,告他去!

哪告去?

县里头。

好吗,县长跟他一手活,告不成他,连自己告下来了。

瞧瞧!怎么办哪?

没别的办法,只好自教一年,饿着肚子回家。您说可恨不可恨!

可恨,实在可恨!

噫!第二年他那儿又请先生,我去了。

你这不是找别扭吗?你哥哥都不行,你就行啦?

你别看我哥哥不行,我有法子对付他。到那儿一说,跟我哥待遇一样,我就答应了。

你也喝那小米粥去了?

为喝小米粥那就不去了。

噢!叫他换?

那他就换啦!我有办法:一去的时候,我带了很多块糖,刚一开学,我把三个孩子都叫过来了;我说:来来来……今天先生学生初见面,给你们糖吃,这就好啦,咱们天天儿在一块玩啦,你们每天要能跟我一块儿吃饭,我还有好吃的给你们。这三个孩子一听,回去就麻烦老员外,非要跟我一块儿吃饭不可,老家伙不干啊。

怎么哪?

孩子吃的好我沾光啊。可是老家伙不答应不行,三个孩子哭着喊着一定要跟我一块儿吃!

那为什么哪?

我有糖啊!

嘿!有办法。

结果把老家伙麻烦急啦!让我们在一块儿吃啦。

这回您沾光啦!

是沾光啦,端上来一瞧,八盘咸菜八碗小米粥!

还这个呀!

没几天小孩都饿病了。小孩这一病,老家伙的媳妇直跟他吵架。他没办法了,给我换好的了。

真成。

我一想吃是换啦,又快到半咧月啦,

半咧月怎么啦?

要加夜课啦!

哟!那怎么办?

有办法,不但不加课,还要给他放假。没容他找我,我找他去了。我说:老员外,您知道这三个孩子为什么有病哪?

为什么哪?

就因为你是好佛的人,你家里有佛堂,又有财神楼,初一十五还叫小孩念书,哇啦哇啦这么吵,老佛爷怪罪啦!都病了吧!初一十五念书是主于家宅不安啊!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哪?

我知道他迷信啊。

他哪?

他说:“对,孩子也病啦,家里直跟我吵架,是家宅不安。先生,怎么办哪?”我说:“那怎么办哪,也就放假吧!”

啊!

他说:“那就放两天吧。”我说:“初一十五是放假,那初二十六可得放假。”

那为什么哪?

初二十六敬财神的日子,小孩念书主于财运不旺。老家伙一听,说:“也放两天吧。”我一听他又答应了,这还不接着来。

对!

我说:要是初一十五初二十六放假,那么,阳公忌日得放假,四离四绝日得放假,诸事不宜日得放假,三大节得放假,另外还有: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这得放假,我的生日半咧月,孔夫子生日四十天……

全放啦!

我这么一放,到年底啦。

对付下来啦?

我就拿钱去啦,进门一瞧桌上有两落洋钱,还是先考我几个字,我一瞧还是那几个字。

还是那门里加人啊?

可不是吗。

您哪?

我全认识。

您怎么认识啊?

我哥哥告诉我啦。

对呀!

这一回没考住我,老家伙楞住啦,我一瞧他楞着,我就别楞着啦!

你怎么样哪?

我把钱拿起来了。我说:老员外,我爱财啦!加倍这份我可也带起来啦?

好!

好,他一瞧我拿钱啦!他动了心啦,当时眼睛一转过来把我拉住了!说:“今天你可不能走,挽留你一天,明天摆一桌上等酒席给你送送行;再请两位陪客,是我门中的姑老爷,都很有学问,再陪你盘桓盘桓。

那还有什么可盘桓的哪?

哪是盘桓呀?就为找两个有学问的,把我问住,把钱留下。

哟!那怎么办啊?

有办法: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打架呀?

打架干嘛,不就是找两个有学问的问我吗,不容他问我,我先想个词儿问他。第二天酒席筵前,老员外给介绍了,我就冲大姑老爷一抱拳:“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大姑老爷台前领教一二。”

他说什么哪?

他说:“先生,有话请讲当面,何言领教二字。”我说:“那我请问大姑老爷:想当年齐人卖黍鸡,追而返之,二黄争骨,秦公怒,一担而伐之。此典故出在秦始皇以先呢,还是在秦始皇以后呢?”

他说什么?

“这……愚下才疏学浅,不知不知!”我一看大姑老爷让我问住了,二姑老爷的学问听说还不如他哪。

那就别问啦!

那也得问:“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有子九儿,五子在朝尽忠,三子堂前孝顺老母,独有一子逃亡在外,至今未归。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处?”

他怎么回答的哪?

“这……不知道,不知道!”

噢!全把他们问住啦!

我一看全把他问住啦,我是一个字:“吃!”

吃上啦?

吃饱喽,喝足喽,告辞。

走啦!

不但我这钱挣回来了,把我哥那份也拿回来了。

成!有学问。

有什么学问?

你这不是学问吗?

这不叫学问,这叫机智。

机智,那你问大姑老爷二姑老爷那两个典故哪?

嗐!那不是典故,那是我们家务事。

家务事?那齐人卖黍鸡哪?

齐人卖黍鸡,在过去我们门口有个二流子,他姓齐,人家让他卖黍子去,他偷走一只鸡。这叫做齐人卖黍鸡。

追而返之?

让人家给追回来了。

二黄争骨?

我们门口有两条黄狗,因为争一块骨头打架,二黄争骨。

秦公怒一担而伐之哪?

有一个挑水的老秦,一扁担把两狗打跑了。这不是秦公怒一担而伐之啊!

噢!扁担打狗!那秦始皇哪?

那个秦始皇啊?

不是战国那秦始皇吗?

不是,我说的是我们家里的秦始皇。

你家哪个秦始皇啊?

我嫂子娘家姓秦,在旧社会的时候,都管她叫秦氏啊。

那黄哪?

她那年不是得过一回黄病吗?

噢!这么个秦始皇。那些典故出在秦始皇以先呢,以后呢?

是啊!我是问老秦打狗,是在我嫂子得黄病以先哪,还是得黄病以后哪?

噢!

你想我嫂子得黄病,他哪知道去!

那哪知道。那问二姑老爷哪朱夫子哪?

你说哪个朱夫子啊?

不就是宋朝哲学家朱熹朱夫子吗?

不是,我是问的我们家那个朱夫子,

你家哪个朱夫子啊?

在过去我们家养有一口老母猪,尽喂它麸子吃,我就管它叫朱夫子。

噢!猪吃麸子呀!有子九儿哪?

它下了九个小猪,都是公的,如同儿子一样,这不是有子九儿吗?

五子在朝尽忠哪?

这五个卖啦。

三子堂前孝顺老母哪?

三小猪没事给老母猪啃啃痒痒,三子堂前孝顺老母。

独有一子逃亡在外哪?

那年我捆猪,炸了圈了,跑了一个,逃亡在外,至今未归,直到如今也没回来。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处乎?我是问二姑老爷,我那年跑那小猪哪去了,您想他哪知道。

噫!那他要知道哪?

那叫他赔我那口猪啊!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