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沙发 - 郎德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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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记》 郎德沣等 群众曲艺出版社 1983

咱们可老没见啦。

可不是。

最近您的脸色不错。白不几儿,胖乎乎儿的,您大概是发啦。

发了就赶快蒸吧。拿我当馒头啦?

我是说您大概发了家啦。

我怎么发了家啦?

现在不是说让一部分农民先富裕起来吗?

是呀,那也不能说富就富起来啦。

这可不能等着,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有能耐的人吃香喝辣,你看看人家老李家,天天酒壶不离手,肉丝儿肉片儿顿顿有。

看见酒肉馋啦。

再看看老张家,每人新衣有几套,破的旧的都不要。

看见新衣服眼馋啦。

你再看看老王家,缝纫机、半导体,咱跟人家没法儿比。

这也眼馋?

不是眼馋,咱是心里难过。

难过什么呀?

孩子闹着要新衣,媳妇要买缝纫机,我爸爸要听半导体,二锅头吸着我自己。

别净看着人家眼馋,好好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生产提高了,生活自然就好了。

什么?靠干活儿挣分儿,那得哪辈子富起来呀!

依着你哪?

你忘啦,圣人说得好……圣人说什么来着?

我知道说什么来着。

圣人说:“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

这也不知道是哪位圣人说的。

外财,就是外快。路子到处有,看你走不走。

还真有路子?

要发家你得伸手抓。跑买卖,喝鸡鸭,青棒子,烤地瓜,捉螃蟹,捞鱼虾,扎蛤蟆,逮王八,打衣柜,做沙发,絮稻草,塞棉花,鸡皮里注水,大米掺砂子,胶水泡绿豆——快速生芽法,土豆抹黄泥——伏地大松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都是发家之道。

这叫损人利己。领导号召我们积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勤劳致富。反对坑蒙拐骗,反对投机。

你说话可得负责任,你看见我偷鸡啦,是抓住我的手啦,还是你们家鸡丢啦,跑这儿讹我来啦。

嗐!这位敢情任吗儿不懂。

咱干吗不懂,偷鸡犯法,那鸡得花钱买。

我是说你投机取巧。

鸡要去了脚,还能走路吗?瘸鸡卖给谁去?咱顶多把公鸡去了冠子当母鸡卖。

啊?这不是蒙人吗!

咱不是为了多卖俩钱儿嘛。

别忘了咱们农民的主要任务是种田,不能弃农经商,开放农贸市场是为了活跃经济,沟通城乡关系,更好地调动我们的生产积极性。

您说得太对啦,我们全家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啦。

都调动起来啦?

我弟弟卖鸡鸭,我卖沙发,我妹妹卖鸡蛋儿,我爸爸收破烂儿。

全家出动?

这关系到全家致富的大事,积极性能不高吗。

这点儿积极性都用到自搂儿上啦。

特别是卖沙发,油水儿太大啦。

能赚钱?

不但能赚钱,而且是本儿小、利儿大、销路快。

怎么会本儿小哪?

弄点破木头钉巴钉巴,弄点旧钢丝缠巴缠巴,弄点烂稻草塞巴塞巴,弄点破棉花絮巴絮巴,这不就是沙发吗?

样子货。

您算算,做一对沙发顶多用上二、三十块钱。

能卖多少钱?

卖好了能卖七、八十块。

一对沙发就赚四、五十块!

你别看赚得多,而且还卖得快哪。

这样的沙发谁要哇?

谁要?要不说你没有调查研究哪。现在城里头的人搞对象,没有沙发就结不了婚。

你这沙发质量太差啦。

质量差它也叫沙发呀,不能叫水缸吧。

这不是废话吗?

把媳妇胡弄过来得了嘛。

胡弄啊!

第一对沙发运到城里,半天儿工夫就卖出去啦。

还真有人要?

你不知道这二年结婚的多嘛。

他这儿赶行市哪。

这是一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抓紧时间,继续做沙发。

还做?你哪儿那么多木料啊?

农村里破木头还不好找,把院子里柴禾垛翻个个儿,从底下翻出两捆,都是一米多长的……

木头?

棒秸。

嗐!那管什么用啊?

猛一抬头,哈哈!

这位要得神经病。

房后头有棵树,我一看这棵树又是裂缝儿,又是雀儿窝,干什么都不够材料,干脆锯掉做沙发。

行吗?

你别看树不怎么样,剥了皮儿,去了枝儿,打了杈儿,起码能做两对沙发。

要得沙发迷。

来呀!

干什么?

我叫我爱人锯树,你过来干吗?

嗐!

看见我这棵树了是怎么着?

我干吗那么不开眼哪。

叫上我爱人,拿上大锯,绕到房后头,刚要锯,就听有人大喝一声:“呔!此地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锯我的树,把他脑袋揪下来!”

你看,捅漏子了吧?

我一看是位老头儿,手里举着拐棍儿冲我就来啦,我一看哪,认识……

谁呀?

我爸爸。

嗐!

“你敢锯我的树,我还留着做棺材哪!”

老头儿急啦。

“您看,这棵树都长虫子啦,树心也空啦,就是做成了棺材,也透气呀。”“透气好哇,我还过风儿哪!”

死了还过风儿哪?

“您等我赚了钱,给您做个好的还不行吗?”“好的?你给我做花梨、紫檀的我也不要,我就要这个。你要非锯不可,就先把我锯喽!”

老头儿要玩儿命。

我一看没商量儿啦,一堵气出去遛遛。

散散心。

外边找路子去。

外边哪儿找去呀?

刚到公路上,我一抬头,哎呀!

你别这么一惊一炸的好不好。

路子有啦!

又看见什么啦?

你看公路两旁那么多树哪,这得做多少沙发呀!

干吗?砍公家的树做沙发?

你嚷什么。

那是人民的财产,谁也不能侵占!

要不怎么说你这个人没水平哪,我还不知道公路两旁的树是国家的,归全民所有。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砍哪?

是呀……我不是看着它碍事吗。

树碍着什么事啦?

当然碍事啦……它妨碍交通。

树在公路边上,怎么会妨碍交通啦?

挺宽的马路,一边栽一溜树,道路自然就窄啦,这是不是给过往的车辆造成了困难?

那有什么困难?

我亲眼就看见好几次,汽车司机往边上一拐,结果就撞到树上啦!

那怨司机,不能怨树。

要是没树不就撞不上了吗?

是呀,没树就进沟啦!

反正我老看着它多余。

你净想着做沙发哪嘛!

我做沙发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做得了沙发,也是归人民享受,我自己一个也没留。

是呀,钱你可赚足啦。

再者说,树干可以做沙发架儿,树皮可以做沙发垫儿,树帽子可以当柴禾,树根刨着费事可以保留,走道儿的累了,可以拿它当板凳儿歇脚儿,这不是一举数得嘛。

我看谁也没得,都让你得去啦。

你还别这么说,你到公路上看看去,三分之二的树,早就被人砍走啦。

还有比你下手早的哪?

我一想,咱是不砍白不砍,咱就是不砍,也不会有人奖励咱两棵树。

多新鲜哪。

还不如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

他这词儿都用到这儿啦。

其实咱不过是跟形势,赶潮流,人家吃饺子,咱弄点汤喝喝。

要是都这么喝,非把锅喝干了不可。

半夜里叫上我弟弟砍树去。

干吗不白天去呀?

我觉着白天砍树不大合适。

他还懂得不合适哪。

再者说,别人都是夜间活动,咱也不能破坏制度哇。

这叫什么制度哇!

夜间清静,人不知鬼不觉地砍下来,两人一扛走啦。过不了两天,沙发做成啦。

还真够快的。

没这点儿积极性还行啊。

他这积极性都用这儿啦。

主要是做沙发的材料现成。

都准备齐啦。

就缺靠背簧。

那也不行啊。

我正着急哪,我爱人说话啦:“看你急得那样,干活儿总是丢三落四的,不就是缺靠背簧嘛,早给你预备好啦。”伸手从柜子里就拿出来啦,我一看这个乐呀。

四副靠背簧?

四个破笊篱。

破笊篱?

“一个沙发上放一个,正合适。”您说她这个主意怎么想来着。

也是受你的影响。

这可真是,家有如此贤妻,何愁男儿不富。

一对儿财迷!

沙发做得以后,叫上我弟弟一块儿骑车进城卖沙发。

两辆车,一个车带俩。

我一辆车带四个。

带四个?

货架上横上两块板儿,两对沙发往上一搁,绳子一一搁,没问题,稳当着哪。

你弟弟那车空着。

空着还行啦,他那辆车上带着两个大筐。一筐是鸡,一筐是鸭。

这么宽,这么重,走在马路上可危险。

没关系,我们是夜间运输,街上车少,又没警察,出不了事。

出了事就小不了。

你还别说,夜间马路上是清静,连个遛弯儿的都没有。

谁没事半夜里往马路上遛达呀。

这条公路这个豁亮啊,连一棵树都没有。

是呀,都让你们砍光啦。

我抬头一看,满天的星斗,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小风一吹,我一高兴,在车上做了一首诗。

你还会做诗哪?

咱念过书,有学问。

我还以为你就会做沙发哪。

唱歌、朗诵咱全会。

你那首诗是怎么作的?

我念念你听听。“天上的星星啊为我点灯,清凉的晚风啊为我送行,鸡鸭啼叫啊为我开路,我摇摇晃晃啊两腿紧蹬。”

这叫什么诗呀。

(唱《军港之夜》曲调)“晚风你轻轻地吹,鸡鸭你慢慢地嚎,弟兄二人快快地跑,待等到进城去把沙发卖掉,大批的钞票塞进了腰包。……”

这叫财迷之歌。



(嘀嘀)

(嘀嘀)

(嘀嘀)

你怎么老是嘀嘀呀?

后边汽车来啦。

你把汽车挡住啦!

这司机也是,半夜里你忙什么,一块儿就个伴儿多好。我在前边唱,你在后边伴奏,来个马路音乐会,花钱买票都没地方听去。

没听说过。

看这意思,司机可能不愿意,喇叭紧催,大灯紧亮,从我左边就冲上来啦,我往右边一拐把,到底让他超过去啦。

人家有事。

过就过去吧,嘴里还不依不饶:“按喇叭你都不躲,不要命啦!”

人家这是埋怨你哪。

我说:“你瞎嚷嚷什么,别净回头儿,注意前边,留神出事!”

还嘱咐人家哪?

说来也巧,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哪,就听“咣当”一下子,还真出事啦。

汽车撞人啦?

我撞树上啦!

你怎么撞树上啦?

沙发太宽,让树给兜趴下啦。

你看怎么样?

我一看沙发腿儿也折了,架子也散了,沙发套也破了,破笊篱也掉出来了。

这叫什么玩意儿!

我看着这棵树直运气,我倒霉就倒霉在你身上啦。这么多树都砍光啦,怎么会把你漏掉啦。是你破坏了我的发家的美梦,是你堵了我的生财之道,我岂能善罢甘休。

要跟树玩儿命!

我要让你包赔我的损失!

它怎么赔你?

我一看这棵树,树帽子也摘啦,树皮也剥啦,树干倍儿直,浑身上下一点裂缝儿、一个雀儿窝也没有,出两对沙发都有富余。

还想做沙发哪?

我说:“兄弟,赶快骑车回家取锯去。”

还锯哪?

这叫肥猪拱门,路子找人,活该我走运。我用手一摸这棵树,冰凉梆硬,我赶紧喊:“兄弟,别去啦,咱们不锯啦!”

怎么又不锯啦?

这不是树。

是什么呀?

水泥杆子。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