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扇屏 - 刘宝瑞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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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象你这说相声也是得念过书吧?

唉,念过点书反正就凭着记问之学。

还是有点实学的好哇。你瞧我念的书就算够用的。

您这也太自满了。

不是自满,实在是有学问哪。

您都有什么学问?

我这学问,也就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我是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问,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抱膝危坐,笑傲风月,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

这就是您哪?

诸葛亮!

废话,我问您有什么学问?

我呀!也就是走马观碑,目识群羊,过目成诵,对答如流。

行了,您先别往下说了,走马观碑从古至今只有一位,列国有个苏秦苏季子,他能够走马观碑,从列国到现在就没有了。

也就剩我了。

您呀!

告诉您苏秦的走马观碑是朦事。

啊!人家那是矇事,把马放快了,道旁有一筒石碑,马走过去了碑文也全念下来了,回头您问他,是一字不错,这就是多快的目力及记忆力呀!

您呀!少见多怪呀!糊涂,糊涂到那头儿去了。

我怎么了?

他不是把碑文全看过来啦。

那他怎么背下来的呢?

因为他看的书多。譬如说碑文上,头一句他看见四个字“山不在高”这就行了,回头你一问他碑文是什么,他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期里陋室,惟吾德馨。”因为他念过古文《陋室铭》呀!

那么您这走马观碑呢?

碑文上多少字,我就真得把它念下来。

这一说您比他目力快呀!

当然快啦,他是骑马,我是坐汽车呀!

坐汽车观碑?越说越玄啦。

怎么玄呢?这就是前几天的事情,我坐汽车到车站送人,汽车到西单大街一拐弯,我隔着窗户往外一瞧,有三丈多高一简碑,汽车刚刚过去,当时我就朗诵碑文。

写的什么?

《十五贯》。

戏曲广告啊!?

这就是跟您说话。我这人没事就好作诗,对对联,前几天我上北海公园玩去,沿着太液池、五龙亭一直往西走,欣赏这湖光山色,阵阵秋风送爽颇有诗意,当时我的诗兴大发……

作了一首什么诗?

七言诗。

您念念。

这……你听喳:“×××到此一游!”

好吗,就这个。

不!我还作了一副七言的对联。

好!你说说。

您要听听可以。

上联?

是“风吹水面层层浪。”

好哇!下联呢?

“风”字下面是“吹”呀!“吹”就是口字旁一个欠账欠字,不费吹灰之力,也是这个“吹”字。

是呀!吹大气的“吹”,我问您下联?

再下边“水面”就当水皮儿清。

我知道,我问您这下联!

“层层浪”呀!三点水一个优良的良字就念“浪”,波浪涛天也是这个“浪”字。

嘻!您怎么净打岔呀!我问您这下联?

我说您这人怎么了?“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不是告诉您了吗!“风吹水面层层浪。”

喝!他还火了,我问您,您家里有门框没有?

谁的房子没门框。

是一个是两呀?

一个那是顶门棍。

还是两呀?

当然啦。

那就好办了。您这边贴上“风吹水面层层浪”,那边贴什么呀?

装知装懂,唉哟!死心眼呀!对子是死的,人手是活的呀!您不会再写一个贴那边吗?

两“层层浪”?

三也能贴呀!

啊?!

啊什么呀?上下联同一样的对子你得会念,念上联您应该压下音去,念下联你要把它挑起韵来。

我不会。

我教给您呀,是“风吹水面层层浪”,是“风吹水面层层浪”。

嗯!横批呢?

甲乙“风吹水面……”

好!一点不糟蹋。走!(推甲)

怎么回事,撵我走干吗?

您跑这儿矇事来啦,什么懂天文啦,走马观碑啦,闹了半天作不出下联呀?!我明白啦,上联也不是您作的,那天在北海公园,您是听人家说,现学的,根本人家就没说下联,您听了一个上联跑这儿矇事来啦!知道吗?演员肚子里是杂货铺,买什么有什么,告诉您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人不言自能,水不言自流,金砖何厚,玉瓦何薄。您要知道自大一点便为臭,能人背后有能人,说了半天我不白说您,给您对个下联吧。

好,您说我听听。

上联是什么来喳?

“风吹水面层层浪”。

“风吹”……对“雨打”……“水面”对“沙滩”……是“雨打沙滩万点坑”。

真想不到哇,现在又出来您这样一位大文豪。

哎!也不敢那么说。

乱草蓬蒿里又显出您这么一棵灵芝草。

不敢当。

顽石之中又现出您这么一块无瑕的美玉。

然也。

喂狗的盆子里会有您这么一块坛子肉。

然……唉……非也!您也是怎么说话呢?

下雨时候您在沙滩那儿数着呢?

没有哇。

那怎么就会知道下一万点呢?它不许下九千九百九十零九点儿,也不许下一万零一点儿。

啊!巧劲儿。

就算它下一万点儿,它都下到沙滩上啦,马路上和房上就没落着吗?

啊!……他这个……

(大声)说呀!

就算不好,也比您找不出下联来强的多。

您怎么知道我没下联呢?

有下联,刚才我问您,您为什么不说呢?

我是要给您讲一讲,谁让你等不了啦!

啊!您这下联是什么?

我这下联是“雨打沙滩点点坑”。

嗐!闹了半天就差一个字啊。

您那差一个字就词不达意了。上联要是“风吹水面千层浪”,您可以对“雨打沙滩万点坑”,我这上联是“层层浪”没有数目,您为什么给对数目字来啦?

是啊!不就是差一个字吗?

那也不行,您要知道一字值千金,有人欠您一千块钱,给改个百字行吗?

那不行。

那不也差一个字吗?

这……。

对错了对子我倒不恼您,刚才您那话,让人生气。

刚才我说什么啦?

您那套还少呀?什么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人不言自能,又什么能人背后有能人了,演员肚里是杂货铺买什么有什么,您有什么呀?

唉!反正都有点儿。

来盒火柴。

没有。

来块肥皂。

没有。

(大声)什么杂货铺儿?

清理账目家具出兑。

胡说!我就问问什么叫“雨打沙滩万点坑”?

得了您,我不是没那么大学问吗?

没学问,为什么敢对对联?

我呀,一时糊涂。

糊涂不对就是混。

没事儿我找这麻烦干嘛呀。好,好,您说我混我就是混人。

啊?(瞪眼)

怎么了,怎么了。

您说您是什么?

混人哪。

您也配!

哟!我连混人都比不了?

当然比不了啦,那是一位古人哪。

还是古人哪,哪位呀?

我说说您听听,在想当初。

干嘛想当初?

不是现在的事。

好!您往下说。

想当初楚国霸王项羽,目生重瞳,帐下有八千个子弟兵,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只皆因鸿门宴刘邦赴会之时,项伯项庄拔剑闯入,在席前舞剑,多亏大将樊哙保走刘邦。从此斗智,张良访韩信,韩信登台拜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智取三关,九里山十面埋伏困住霸王,霸王失计大败,正败之时,见前有乌江拦路,后有韩信追兵赶到,抬头见江中来了一支打鱼小舟,霸王点头唤之曰:“渔家,将孤渡过江去,有薄银相赠。”渔家言道:“你的高马大枪沉,我的船只窄小,渡人难渡枪马,渡枪难以渡人。”霸王说:“那有何难,先将孤家枪马渡过江去,然后再渡孤家不迟。”渔家闻听顺舟靠岸,枪支搭在船上,马匹拉上舟中,一篙支开,船离江岸,约有数丈,渔家拱手言道:“项羽听真,我并非渔人,乃韩元帅帐下大将,奉元帅之令,前来盗你的枪马,看你身为大将者,无枪,无马,无卒,孤身一人,必将落于韩元帅之手。”霸王闻听顿足捶胸:“悔当初不听亚父范增之言,今日果有此败,我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看来孤乃是混人也。”您比得了吗?

霸王啊!那我比不了。

您还混人哪!我瞧您一肚子浆子,什么叫“雨打沙滩万点坑”?

算我学疏才浅您拿我当小孩子行了吧?

啊?(瞪眼)

又来了。

小孩子?您也配!

小孩子我也比不了?

当然了,那是好几位古人哪。

又是古人?您说说我听听。

在想当初——

瞧这意思,我非从这想当初上得病不可。

想当初,宋朝文彦博幼时倒有浮球之智;司马温公倒有破瓮救儿之谋;汉孔融四岁让梨懂得谦逊之礼;黄香九岁温席奉亲;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宰相;吴周瑜十岁学兵法颇有将才,十三岁官拜水军都督,统领千军万马,执掌六郡八十一州之兵权,施苦肉、献连环、祭东风、借雕翎、火烧战船使曹操望风鼠窜,险些命丧江南。那周瑜也算小孩子当中之魁首,这几个小孩子你比得了哪个?

这……哪个我也比不了。

您能比周瑜吗?周瑜对对子就“雨打沙滩万点坑”吗?

这碴儿您还没忘呢?得了得了,您瞧我这可怜的样子,我连话都不敢说了,您就拿我当苦人吧!

啊!

又来了!

您比什么?

苦人哪。

苦人?

甲乙(同说)您也配!

我就知道我不配末!

知道不配,您为什么要比哪?您比不了。

我怎么比不了?

那是一位古人哪!

甲乙(同说)在……想当初!

我就知道末!

金宋交兵,金邦四太子完颜氏金兀术,带领雄兵四十万,屡犯中原,与大宋岳飞岳元帅,会兵于朱仙镇。那兀术连打数十败仗,事出无奈,才将二世子完颜马合龙调在阵前立分胜负。二世子只生得面白如玉、齿白唇红,头戴一顶虎头盔,身穿大叶如意连环甲,内衬素罗袍,银丁密摆,腰系鹅黄战裙,足蹬虎头战靴,坐骑白龙马。手使护手双枪一对,真乃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由清晨战到日没,只杀得金银铜铁八大锤狄雷、严成芳、岳云、何元庆,大败而回。岳帅闻报心中大怒说:“本帅明日亲自会他。”话犹未了,由左参谋闪出一人,此人姓王名佐字文成,朝上打躬口称:“元帅且请息怒,今日阵前小将非兀术亲生之子,乃我国名将之后。想当年兀术伐中原时,大破潞安州,潞安州总镇姓陆名登字子敬,人称小诸葛,皆因为寡不敌众,失落了城池,全家尽节而亡,陆登随即拔剑自刎,气绝尸不倒,受了兀术三拜,许下三件大事:“扶养孤儿,不伤黎民,与他夫妻并葬。”尸身这才倒落尘埃。乳娘抱定孤儿进金营,兀术随将孤儿认为亲生之子扶养成人。一十二岁请来白善文传习枪法,学足四年练就双枪一对,真乃盖世无双人称神枪将。此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强战只可智取,若想收服此将并不算难,三计可成。”岳元帅言道:“何计?”佐曰:“苦肉、诈降、反间。”元帅言道:“恐怕画虎不成,反类其犬。”王佐无言而退。数日后元帅并未升帐,王佐叩打聚将鼓故犯军规,元帅将他责打四十军棍,只打得皮开肉绽逐出帐外,王佐回营,将当年潞陆登尽忠之事画了一张图,藏在自己发髻之中,右手持定宝剑,将自己的左臂断下,用右手拿着左臂,偷出宋营直奔金营,见了兀术口称:“狼主千岁,我家元帅不仁不义,劝他投降,不降不战,无故将我责打四十军棍,是他气恨不出,又将我左臂断下,我无处投奔,闻听人言,狼主仁义过天,特来投奔狼主,情愿铡草喂马,充一小卒。”兀术一见惨不忍睹,随传一令:“我国金人听真,王佐所到之处,不准阻拦于他,他乃六根不全一苦人。”王佐在金营住了数日,一日,偶遇二世子完颜马合龙,世子指王佐问兵卒曰:“他是何人。”兵卒言道:“他乃宋营投降之人名唤王佐。此人能说南朝风俗故事。”世子将王佐带到自己营中,王佐每日与世子说书,随后才挂画献图,泄露潞安州机关,乳娘见图大放悲声,指图对世子曰:“你本不是兀术亲生之子,乃是陆老爷之后,你父死在金人之手,趁此时机还不替父报仇,等到何时?”公子闻听顿足捶胸,立时刻大反金营,把兀术杀得瓦解冰消。后人有诗赞王佐曰:“洞庭王佐字文成,断臂说降陆文龙。梨园常演《朱仙镇》,万古流传苦人名。”您比得了吗?

我哪知道这里有这么些事情呀!

什么叫“雨打沙滩万点坑”?

怎么了,这不直给您赔不是吗……得了得了!

得了您还不吃去。

喝!

喝呀!连汤吃吧!

这何苦呢?

河苦吃井水呀!

算啦!

蒜辣吃韭菜呀!

我说我算了。

甭算啦!您属虎的。

您瞧!

我瞧谁练哪?

您听!

我听谁唱啊?

唉!

矮往高处长呀!

我的错。

锉,上铁铺里买去。

我不好。

请大夫瞧哇!

您让我小!

多大了?

六岁。

怎么还不送托儿所呀!

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