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舅舅 - 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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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相声选》任卫新编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9-03

你这个⼈⼤概是经常出门吧?

对了!经常到外地巡回演出去,你看得出来吗?

这怎么看不出来?你看你这个儿头长不高嘛。

个儿头不高跟出门有关系?

当然了。因为你老在外边跑,今天东北,明天西南,日久天长他磨短了。

这……没听说过。

看样子你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对!我去过的地方很多。东至上海,西至拉萨,南至广州,北至满洲里,差不多的地方都去过。

看得出来嘛!

这也看得出来?

你看你这眼睛挺大嘛!

这跟眼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今儿看看这个,明儿看看那个,日久天长,眼珠子就盯大了。

这……我听着都新鲜。

看起来,你这个人社会知识很丰富,各地方的风俗习惯,新鲜事儿知道的很多。

那是啊!每到一个地方,总得搜集一些创作素材,所以什么事情都爱打听。

看得出来嘛!

这又怎么看出来的?

到处爱听消息,听着听着你这耳朵就支楞起来了。

这……我成驴了!

看得出来嘛!

还看得出来哪?!

反正你的知识比我丰富,道儿比我走的远,地方去的比我多。

也不见得。你都去过哪儿?

我去的地方不太远,反正是有铁路线的地方……

都去过。

都没去过。

这是不太远。

不经常出门,再加上又不爱学习,对一些新事物理解的不够。

那是啊。

我深深有这个体会。

怎么?

最近我不是出了趟远门儿吗?

你到哪儿去了一趟?

东北。

噢,沈阳?

不,东北。

鞍山?

东北。

哈尔滨?

东北。

……你干脆上哪儿了吧?

东北包头。

嗐!那是西北包头。

西……那是我转向了。

你这地理知识可太差了。

没告诉你,我没出过门么!这次包头一行,也是迫不得已才去的。

你工作太忙,没时间?

时间倒有,主要是坐火车几个钟头,烦得慌。

习惯了就好了。

再说,坐火车还得影响工作。

当然得占点时间。

再说,坐火车还得买票。

这……多新鲜哪!

连花钱带影响工作,你说值得吗?

要是没事情光为玩儿,倒是不值得。

这次出去倒不是为玩儿,还是有点儿事情。

什么事情?

找个亲戚。十几年不见了,我母亲很想他,打发我去找。

噢,什么亲戚?

我姥姥的儿子,我爸爸的内弟,我母亲她哥哥,我大舅的弟弟。

你不嫌费事啊?就是你舅舅。

对啦,找我舅舅。临走的时候,我母亲交给我一封信。

写给你舅舅的信?

不,我舅舅写给我母亲的,让我拿这封信去找。

噢!

我临走的时候,准备好了风镜,风衣,手电筒,指南针,大水壶,小水碗,还有一大口袋菜包子。

干吗?你要搬家是怎么着?

这都是上包头必须用的。我舅舅说过,你要不带着,你就活不下去。

你这风镜,风衣有什么用?

看样子你没去过包头?

我最近才由那边回来。

那怎么连这点知识都没有哇?我舅舅信里写得明白,包头这地方,“天苍苍,野茫茫,风沙牛马骆驼羊”。风沙大极了,刮起来天昏地暗,没有风镜行吗?

手电筒呢?

我舅舅信里写的明白,全包头市一共才有七盏路灯,到处漆黑,不留神掉沟里怎么办?

噢,带指南针又干什么使?

我舅舅信里写的明白,大风一来,刮的房子倒的倒,塌的塌,真是飞沙走石。万一把我吹跑了,我好看看东西南北呀!

这都哪儿听来的?那水壶水碗干什么用?

我舅舅信里写的明白……

全凭他舅舅这封信哪!

日本时期在这里建了一个自来水厂,全包头市就这一条水管子,中国人不许喝。没水壶渴也把你渴死了。

这一口袋菜包子?

我舅舅信里……

写的明白。你呀,明白不了啦!

这个地方生活很苦,一年四季吃不着青菜,每天吃炒米,喝羊奶,顶多来点莜麦面儿,没干粮饿也把你饿死了。

你带这么多不麻烦吗?再说,那也太沉重啦!

没关系,骑骆驼的时候往背上一搭就行了。

骑骆驼干嘛?

我舅舅说,下火车还有好几十里沙子路呢,不骑骆驼,走着呀?

唉!现在火车通包头了。

那就更好啦。上火车一看,坐位还挺宽绰,睡一觉儿,迷迷糊糊就听“咣当”一声。

怎么回事儿?

到站了。旅客都下车,我也准备吧,带上风镜,穿上风衣,这手拿着手电筒,那手拿着指南针,背上大水壶,扛起大口袋。走了几步觉着不合适,我又回来了。

压的太重?

哪儿呀,我忘穿鞋了。

你忙什么呀?

下了火车我一看:怎么,下错地方了?

怎么见得?

包头能有这么漂亮的车站吗?旅客休息室,军人候车室,行李房,问事处,站台上干干净净。出了车站一看,更不象了,大汽车,小汽车好多辆,一个骆驼都看不见。

非得看见骆驼才是包头啊?

等我回头一望:哟!是包头哇!

看见骆驼了!

看见四个。

在哪儿呢?

在墙上。

啊!骆驼跑墙上去啦?

不是骆驼,是四个大字:“包头车站”。

我说的呢!

肯定是包头了,往前走吧。没走几步,哎呀!

什么毛病,一惊一诧的?

直挺挺的一条柏油林荫大道看不到头,两边都是高大的楼房。

这是解放后盖起来的。

往前边再看,哎呀!

又怎么了?

公共汽车都有了。

这有什么可新鲜的。

左右一打量:哎呀!

又“哎呀”什么?

大烟筒一根根都数不过来了。

到处是工厂嘛!

哎呀!

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当时雇了一辆三轮,我说:“同志,你拉我到我舅舅那里去。”给多少钱他都不拉。

是啊,你没地址他怎么拉。

我一想,先找工厂吧。

你舅舅在工厂啊?

是啊。

在哪个工厂?

马掌工厂。

什么工厂?

打马掌的工厂。

没这路工厂。

有!

有?什么地方?

那我不知道!他说到包头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看两打听也不知道哇。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姓陈,叫二柱子。

大名叫什么?

大名?我母亲没告诉我。

在哪个工厂,叫什么名字,这你都不知道,怎么找哇?

有一点我知道。

哪点?

我舅舅是男的。

这……废话!干脆告诉你,没法儿找!

没法儿找?你鼻子下边是什么?

嘴呀!

有嘴还不会打听啊?

还是的。找着你舅舅了吗?

甭说舅舅,连我自己都快找不着了。

怎么回事儿?

前后左右你看吧,没别的,光大烟筒就有四千七百六十五根半。

你数来着是怎么的?

反正太多了。厂房一片一片的,足有好多片。我转来转去,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你这样找人,可真是没脑袋的苍蝇,乱撞!

这赖我舅舅。明明是个工业城市,地方很大,人口很多,偏偏写这样的信……

你舅舅这封信……

明明这地方生活很好,非说喝羊奶,吃莜麦。

我跟你说,他这封信也许是……

明明这里很多工厂,他偏说一打听就能找着。

也许是这么回事儿……

明明这里天气不坏,他偏说风沙大。

他是……

明明……

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生气啊!

生气你别冲我嚷啊!

打听了半天,碰上一位好心肠的人,他叫我上包钢去找。

这倒是个办法。

等到了包钢这么一问,更没法儿找了。

怎么?

光职工就几万,肯定不都是我舅舅。

那当然了。不过你可以问一下。

后来问了:“我说,同志,我舅舅在这儿吗?”

嗐!这叫怎么问话呢?

那个同志说:“你舅舅是谁呀?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个部门?”我说:“这个我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是男的。”

就甭提这个了。

那位同志知道我找不到很着急,他说:“同志,你别着急,只要你舅舅在我们这儿工作,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找到。你先查查人名册吧。”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人名册也没用啊!

不!人名册上有照片。临来的时候,我母亲给了我一张我舅舅过去的像片儿。两张一对,不就对上了吗?

那还行。

可我对了一上午,一个也没对上,根本没有像片上我舅舅那样儿的。

你舅舅什么样儿?

我姥姥抱着他,系着个红兜兜儿。

噢,小时候的像片啊!那哪儿能对得上啊!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那位同志说:“这样吧,我们派一个人陪你到下面厂子里找找,我们再想想办法。

这真是帮忙到底了。

第一天我们就到了矿山。这地方离我们住的那儿足有二百多里,坐公司的火车最少五个小时。我一想,火车不行。

那怎么去呀?

坐砖车去的。

专门送你的车?

砖车!

怎么个专车?

就是公司拉砖的车!

噢!敞车呀!

敞车更好,又凉快,又兜风,又开眼,又硌屁股。

这……对付着吧。

刚到矿山,正赶上他们放炮。

噢,欢迎你?

欢迎我干嘛?人家崩山哪!一下子炸药就五吨半呀。我一想,别过去,别再给我崩了!

是得注意安全。

远处看,山上还有电车哪。

那是拉矿石的电车。

对。一条龙似的来回乱跑,粉碎机左右乱撞,电铲子来回乱抓,打眼机上下乱捅,工人们山上山下飞跑。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他们的生产情形。

那怎么电机车来回乱跑呢?

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不是乱跑吗?

粉碎机左右乱撞?

把矿石送进去叮当一撞,不就成了小块儿的啦?好拿去炼铁呀!

电铲子来回乱抓是怎么回事儿?

这整个儿山都是矿石,汽车一来,电铲子随便一抓,就装满满一汽车。

打眼机上下乱捅?

给矿山打眼好放炮哇!

那怎么工人山上山下飞跑?

开展劳动竞赛,看谁跑在前头。当天晚上,我们乘砖车又回来了。

找着你舅舅了?

没有。

没找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儿没有我舅舅还不回来?泡也泡不出来呀。

谁叫你泡了。

回来后,第二天,我们奔高炉了。

噢!炼铁厂。

我一看,坏啦!炉子里着火了。

废话!不着能炼吗?

又显你多知多懂!我还不知道炉子里得着火!我是没见过这么大家伙。

你都见过多大的?

不大,一炉能炼两千斤零点儿。

那你再看看包钢这高炉?

也两千零点儿。

零多少?

零一千五百吨。

大头在后头哪!

就这么大的炉子一个挨一个。除了这些高炉,还……

还有矮炉?

还有平炉。

炼钢的。

有转炉。

也是炼钢的。

有吊炉。

也是炼……没听说过,吊炉干啥使呀?

烙烧饼的。

这……钢铁厂烙烧饼?

不是。我们进食堂吃饭,看见烙烧饼的吊炉儿。

你说清楚了哇。

陪我的那位同志,请我到这大食堂吃饭,敢情不是吃炒米莜麦面儿。真是想不到。

吃什么?

吃刚……

吃钢啊?这……咬不动!

刚,刚蒸熟的大馒头。

你别喘大气行不行?得有菜吧?

炒刚才……

你不吃炒火车道哇?钢材,象话嘛!

刚才切的肉片儿。

你一块儿说出来呀!喝的什么汤?

刚定……

钢碇?

刚定汁的肉冻啊!

你这样说话不嫌抻得慌?

你不知道,我找不着我舅舅着急吗?简短截说,我又转了十几天,转的是炼铁厂、炼钢厂、焦化厂,烧结厂,选煤厂,氧气厂、机械厂、轧钢厂等等。可把我累坏了。

是够呛!

甭说这么多厂,就一个厂子,走一天两天都未准转得过来。

那是啊,工厂太大了。

那天我们上轧钢厂一个车间,由这头到那头走两钟头。

太大了。

那天我们上焦化厂,由办公室到焦炉都骑自行车去的。

太大了。

那天我们上机械厂,进南门坐汽车,三天还没有到北门哪。

太大……那也太大了,坐三天汽车,由南门还没到北门?

啊,正赶上修沟过不去。

这……废话!

这样的大工厂更不好找人。

那是啊,人太多不好找。

反正我已经找遍了,没希望了。回来吧。刚进公司大门口儿,瞧见一个光荣榜,上边有三位先进生产者的照片和名字。

第一个……

蒙族徒工康日布。

冲这名字也不是你舅舅。

第二个工人陈志有。

这可姓陈。

也不是。

怎么?

比我岁数还小。

第三个呢?

陈工程师。

这许是吧?

不对!打马掌的没有工程师。

那就全不是了。

可是那位同志说:“你最好看一看,他就在二楼专家办公室。也许陈工程师就是。因为咱们解放后培养了很多有经验的老工人当工程师。”

这话也对。

我一个人蹬蹬蹬跑到二楼。有两间房都是专家办公室。先叫一个,一叫门,打里面出来一位,刚一露面儿,我一看,赶紧抹头儿就走了。不是我舅舅。

怎么?

她梳着两条辫子。

嗐!女专家!

我刚一走,打那个屋里正出来一个老头儿,我们俩正撞上。

瞧这乱!

我赶紧道歉吧,我说:“对不起,同志……舅舅!”

你怎么管人家叫舅舅?

无巧不成书,碰上了。他是我舅舅,我认出来了。

怎么认得?

他有鼻子。

啊?!

鼻子下边有痣子。

这还象话。

我说:“舅舅,你还认得我吗?我叫猴四。”

小名儿也说出来了。

噢,你呀!还这么“猴儿巴踢”的呢,一晃儿长这么高了。我出来的时候,你才这么大儿。”

啊?

“那——脚丫子。”

吓我一跳!

“来吧,到我办公室来休息会儿。”我舅舅给我沏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这个……

美呀。

生气呀。

怎么生气呀?

你还记得那封信吧。他说这里太苦,吃没吃,喝没喝,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工厂林立,楼房高大,是个重要工业城市啊。

你可以问问你舅舅。

我问了。我说:“舅舅,你说这里没什么工厂,一打听马掌厂就找着了,我转了半个多月,还亏得公司那几位同志热心帮助才找到你。您这封信是怎么写的?”

是啊!

我舅舅说:“我没给你写过信哪!”“怎么没写,我凭这封信找来的么!不信,你看!”等打开信这么一看,我舅舅也乐了,我也憋不住了。

怎么,不是你舅舅写的?

是他写的。

那乐什么呀?

日本投降那年写的。

十多年啦!

(作于一九五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