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义 - 张寿臣述 笑暇 钟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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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过去,在我们那儿住着一个财主,年轻的时候父母双亡,就剩了孤身一人。他父亲给他留下的产业可真不少,他一个人坐着吃这一辈子也吃不完。

您别看这主儿年轻,可好交朋友。交朋友可交朋友,他交的朋友全是财主呀、官面儿呀,就为到时候有点什么事,互相拉拢,互相利用。穷朋友一个没有,怎么呢?他怕穷人找他借钱啊!除了财主、官面儿以外,别的朋友有没有呀?也有。我今天说的就是他结拜过一回五个人的盟兄弟。那四个人是干什么的?大爷是教书的。他这教书的可不是真教书的,怎么呢?他这教书就是为混饭吃,归里包堆就念过一套蒙经、两本四书。教书要遇见学生呀,越笨越合格,念完了五年没把《孟子》念会,那是好学生;就怕机灵孩子,念了半年哪,《孟子》要包圆儿,要他命啦!为什么?教完了《孟子》上《诗经》呀,《诗经》他还没念过呢,要给人家讲错一个字那不糟心吗?他也能想办法,要有人请他教书;不管是什么孩子,他也能对付上一年多。怎么对付呀?他总留一本,最末这本应该上《告子》哪,他先不给上,让学生背书。他这背书不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么背,孩子这背得好好的《百家姓》,“曰——《千字文》上弄一句,孩子就得打《千字文》这儿向下背。孩子背半截《千字文》”,“曰——《孟子》上来一句,这孩子就也得把《千字文》搁下,从《孟子》这儿往下背,来回一折腾,多聪明的孩子也叫他给折腾糊涂啦!这一糊涂就得了:不熟,还得重新温半年。他就这样教学。这财主怎么跟他拜了盟兄弟呢?财主这么想:将来我的孩子要跟他念书,那起码我甭交学钱啦!他也不想想,跟这主儿念书能念得好吗?

二爷哪?二爷这个行业明显——是吃人的。什么哪?命相合参、奇门遁甲、六爻周易。这二爷是相面的,姓王啊,叫王铁嘴。吓!铁嘴钢牙,你要叫他蒙上一句话,咬住不撒嘴,你就得把钱给他算完。这财主跟他拜盟兄弟也有企图,打算将来他要算算命、相相面不也方便吗?

三爷啊,是说评书的。说什么书?文玩艺儿《聊斋志异》。这财主从小就爱听书,跟他拜盟兄弟,他将来想听听评书,不是甭花钱了吗?核算他就为占这点便宜。

这四爷是个挂牌的医生,把药名子背的挺熟,可就不会治病。他这牌是在卫生局请了一回客,混了一个执照,蒙事行。这财主为什么跟他交朋友呢?他是想着他们家里谁病了,甭请大夫啦,叫他看就行啦。他全是为了占便宜。

等到交上以后,这财主的打算可就全落空了,怎么说哪,这哥儿四个想法跟他一样,看他有钱、年轻、好交际,跟他拜盟兄弟,一年就甭干别的了,吃喝全有啦,咱们说白了吧——就是想吃他。这小子呢?爱听捧,只要是旁边一捧他,得了,你说什么是什么。这哥儿四个呢,就全顺着他来,他最爱听戏呀,拿戏引诱他;他爱听书呀,拿书引诱他;爱下棋跟他下棋,三爷还老说这话:“到中年你有一步旺运。”表面上看,真是投其所好。这就是吃人儿的本领——无孔不入,可还叫你看不出来。就这样,这财主整整养活了他们三年。在这三年里头财主在外边也闯练了不少地方,世态人情知道的也多了,就有点维后生奸。他们这一套他也全学会了,他一想:“大哥是教书的,打跟我拜了盟兄弟也不教书啦;二哥相面的也不相面啦;三哥《聊斋》也不说啦;四哥大夫也不瞧病啦:全吃我来啦!这三年我太冤啦,一点好处没落着呀,我今后躲躲他们吧!”这一来呀,他四天没出门,在家里呆着。又一想:“我不能因为他们老在家里呆着呀,我也犯不上呀,我外头溜达溜达怕什么哪!”自己出门上车,告诉门房:“我上登瀛楼吃饭去,有人找我,要看看是谁,有别人找我,给‘登瀛楼’打电话,要是我那四个盟兄弟呀,可千万别提‘登瀛楼’,就说我上上海啦,头年未必回得来。”他走啦。他走了咱不提,单提这四个人。这四个人连今天四天半没见把兄弟,不是四天半没见吗?这四个人整整饿了九顿,饿得这哥儿四个一点精神都没有。这哥儿四个一想没办法,还是找这个把兄弟去吧,这哥四个就来了。到这儿一叫门,里头人开门一见这四位,心里说:“差五分钟,早来五分钟就碰上啦!”这四个人见底下人这么一行礼,大爷就一点头:“啊,甭行礼啦,老五两口子都起来了吗?把他们叫起来,有要紧的事儿!”五爷刚嘱咐好啦,这底下人说:“我们大爷上上海啦!”

“啊!多会走的?”

“啊,今天早车。”

“哎呀!多咱回来?”

“大概头年未必回得来!”

大爷这么一听凉啦,头年未必回得来,这就饿了四天半啦,打别的主意挣钱吃饭吧。大爷要走。吓!二爷不走,这二爷是干什么的?他是相面的,相面是最善于察言观色呀,一瞧这底下人说话浮浮飘飘,这里边透着假!冲大爷一使眼神,心里说:“其中有诈,我要问不出他的实话来,我枉相面三十年。”嘿,两句话就把“登瀛楼”问出来啦——

“啊,头年回不来呀!那可没工夫等,给你这个,让你们太太给打个戳,哎呀,不行!”说着往腰里就掏。底下人不知道是什么呀,底下人说:“二老爷,什么事?您交给我吧。”

“也没有要紧的事,我有个朋友使他两千块钱,这话有半年多啦,如今才把这钱给归上。也没全归上,连本带利呀归了一千五。你说,我给送来支票,你也不知打哪个戳,你们太太也不知道呀!这么着吧,他去上海头年未必回得来,大哥,走,咱们取五百先花着。”他说完了抹头就走,跟真的一样。

这门房吃谁向谁呀,一想这四个人,这一千五百块钱在他们腰里带着,过十天八天的说什么也得少哇,后边就追,嘴里喊:“二爷,二老爷,您先别取钱,您上‘登瀛楼’看看吧!”

“好好好!‘登瀛楼’!”他给诳出来了!

四个人一拐弯,二爷说话啦:“怎么样,把‘登瀛楼’问出来了吧!”这四个人到“登瀛楼”啦。“登瀛楼”是山东饭馆子。往里头一走,您瞧,门口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叫“门上的”,都是二掌柜的角儿,一见熟人就让。一瞧啊,刚来的那个年轻的总跟着这四位一块走,他先来的,随后这四位就到了,一定有约会。这四个人都站起来了:“来啦,四位,您往里请吧,五爷在楼上六号。”“怎么样,六座不是!”

“六座——”这儿一打帘子,这哥四个进来啦。一进来,这财主正在喝着酒哪,一瞧,“吓!他们四个人啊,能掐会算。啊,四天没出门没见面,今天刚出门就把我憋着啦!”赌气把酒杯一放,他那儿装睡觉,不让他们吃。这四个人要有脸就走了,他们是吃人儿的可不能走,要走啦没地方吃去。这大爷六十来岁,教书的,这么一站一挺胸脯,手一理小胡子说:“哽,老五,睡啦?刚睡的还是早就睡了?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刚才还抬着头哪,这会儿你就睡了?是哥哥得罪你了是怎么的?见面连起坐都没有!我一个人得罪你啦?是我们四个人全得罪你啦?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就是哥哥这两年事运不好,吃你两顿饭,这没什么,把兄弟同患难同富贵呀!我们有饭您照样吃我们呀,不许这样子!这还效仿桃园哪,桃园是这个样子吗?也就是哥哥比你岁数大,让得过去。我们让得过去,往后你这脾气可得改,你这脾气不改,别人谁让得过去?你就得碰钉子,嘬憋子,你碰钉子我们也不好看哪!把兄弟嘛,罚你,精神罚呀,今天吃饭不道谢,罚他,你们俩那边,我们俩这边。”吓!四个人坐下啦,让跑堂的添上杯筷,这就要吃。这个五爷说什么也不能装睡啦,你睡他们就吃啦。吃完啦每人柜上支俩钱就走啦,你回头不给不行啊。这时他站起来啦:“好,四位全来啦,好!告诉跑堂的,酒菜全摆好,先别吃,今天咱们打回哈哈……”

“打什么哈哈?”

“咱们是席前有酒无令不成欢。”

“好,划拳!”大爷这要划拳。划拳干嘛?划拳有他的好处,一划他就输,输了他好喝呀,喝酒他不得就菜吗?连吃带喝,越输越好哇,他先饱啦。这个事老五比他们明白:“划拳不行,今天哪,咱们猜哑谜。我呀,先打个哑谜,我把哑谜比在这,不说话,光拿手比划,你们哥儿四位猜猜。我要让你们四个人全猜着我这哑谜呀,那叫刁难你们,那就不对啦。你们四位之中啊,有一位猜着就行。猜着我这哑谜怎么样哪?追我吃饭干什么?是我去的饭馆子,咱们就打这说吧,全留下帐,我到与不到你们就吃,吃完了哇拿两块零钱,一辈子永远这样,要不凭信我给你们写字据都成。可得把我这哑谜猜着;要是猜不着这个哑谜,不用说吃饭,喝我一口水也是万难,打这起咱们算是划地绝交,走到街上碰见谁也甭理谁。你们哥儿四个核计核计怎么样?这个赌,你们赌不赌?”这三个人都瞧瞧大爷。这大爷坐在那儿靠着椅子,眼珠一转,心说:“成啦,哽,要转运!你别瞧这四天半没吃什么,好运不善交!老五,你今天算掉网兜里啦,敢赌这个?你可是有学问,你那学问是书本上来的,跟我们不适用。我们这四个人干什么的,我就这个学问教书教了四十年。我们老二外号叫铁嘴,通晓奇门遁甲,六爻周易。啊,我们老三说《聊斋》,总上茶楼,见过多少高人!我们老四挂牌行医,仨手指头往那一搁就要钱,病人死活都不管,钱先到手啦!你还行?”想到这儿,一问那哥仨:“你们哥仨怎么样?”这哥仨都听大爷的。“好啦,兄弟,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呀!你这话说完啦,咱把哑谜来来,来来呀,我们猜猜,猜着了哇,吃饭喝酒哈哈一乐,猜不着,你不用说你不让我们吃,你把御宴摆上啊,都不赏你那个脸。你说吧?”五爷说:“我不是说的,得比,拿手比划。”

“那么你就比呀,回头我们猜。”

他是比划哇,我得说,要不大伙儿听不明白。这财主坐中间,斟了一杯酒,伸出一个手指来,这手指头哇往上一指,往下一指,往前一指,往后一指,往左一指,往右一指,伸了三个手指头,又伸了四个手指头,捂了捂嘴,又拍了拍心口,冲这四个人一摆手啊,然后端起酒杯,把筷子抄起来往酒杯里头一戳,嘡、嘡、嘡,一砸这个底儿,比划完了。说:“得啦,就是这个,你们哥儿几个猜吧!”

这大爷这么一数啊,手指头往上下前后左右,三个手指头,四个手指头,捂了捂嘴,拍了拍心口,一摆手,一戳酒杯,一共十二手。数完了说:“好啦,我先来,我猜着之后哇,你们擎好;我要猜不着,你们哥仨得有猜着的,全猜不着饿死认命!”他这一猜真有点意思。俗话说得好,“干什么说什么”,“三句话不离本行”。他不是教书的吗?他猜的全不离四书,他一猜就往四书上转悠。说:“兄弟,你这手指头往上指呀,这是书里头一句:天之所复哇,往下一指:地之所载,往前指:瞻之在前,往后指:忽焉在后,往左一指是所恶于左,往右一指是勿以交于右,伸三个手指头是三十而立,四个手指头是四十而不惑,捂捂嘴是口而述,拍拍心口是心而维,一摆手是不可须臾离也。筷子一戳酒杯呀:不偏为之忠,忠者,天下之正道也。——得啦,咱们先吃饭喝酒。”

老五说:“吃什么?你这不对呀,满不对。”

大爷说:“这么好不对?”

“好啊,我这不是四书哇,你往四书那儿猜不对。”

“好好,不对。二爷猜猜,二爷。”

这二爷是相面的,命相合婚,代批八字,六爻周易全有,他净往那猜。跟老五说:“兄弟,往上一指呀,你是天庭饱满,往地下一指呀,你是地阁方圆。前一指山根丰润,前辈的根基太厚,后一指呀,是脑骨宽阔,你主心灵性巧。左为凌云,右为紫气。伸三个手指头,你生的三山得配,四个手指头你是四字海口。捂了捂嘴,你可记住,五十一岁那年你把胡子留下。拍拍心口:兄弟你是心地良善哪。一摆手:你不用给卦礼啦。这么一来,是把签子搁筒子里啦。这卦算完了——对不对?”

老五一听,说:“什么对不对,我也不相面,我也不算卦,你这不对。你们往下让吧。”

“好啦,老三来。”

这三爷是说《聊斋》的,书说得不怎么样,他把目录弄得挺熟,他净往《聊斋》目录上说:“兄弟,往上一指这段叫《天宫》。哽,往下指叫《地震》。前一指这段叫《丁前溪》。后一指这段叫《甄后》。左一指是《浙东生》。右一指是《西湖主》。三个手指头叫《荷花三娘子》。四个手指头叫《林四娘》。捂了捂嘴这段叫《口技》。拍了拍心口是《辛十四娘》。一摆手:《张不量》。这么一来呀,这段叫《狐入瓶》啊。对不对?”

老五说:“不成呀,我不听《聊斋》呀!你们往下让吧!”

大爷一听可急啦,他说话都变了音啦:“可就是老四啦,你再要猜不着可要命啦!”

这应该四爷猜。四爷是个挂牌的医生,不会治病,药名字背得挺熟,他开开药方子啦。他对老五说:“兄弟,往上一指是天门冬,往下一指是地骨皮,前一指是车前子,后一指是后朴。左一指:关东人参,右一指:西藏红花。伸三个手指头是焦三仙,伸四个手指头是四川连。捂了捂嘴叫良药苦口利于病,拍了拍心口叫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摆手你不吃汤药。这么一来呀,把群药搁到乳钵里共为细末,炼蜜为丸啦。对不对?”

老五说:“我没病,汤药丸药我全不吃。”

全不对就该走啦,这大爷急得蹦起来了:“吓,老五哇!你真难斗啊!铁嘴钢牙一样呀!啊,一个都不对?我们全不对?你把你对的说出来我们听听,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只要你说得有理,饿折了肠子我们一边儿接去;要你说的不对,或者我们听着没理,二罪归一,加倍罚你。说!”

老五说:“好!我说。往上一指我是说当初咱们对天结拜,往下一指,我说咱们在地叩头。往前一指是说我以前全错啦,往后一指是说,从咱们结拜以后你们一直在吃我。左想我一点便宜也没有,右想我太吃亏啦。伸三个手指头我这叫三十岁立志发家,伸四个手指头是说决不能让你们四个人算计我啦。拍了拍心口捂捂嘴是我今天可得把我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一摆手是说过去就算了,我根本用不着你们这样的朋友,今后你们再想吃我万难。这么一来呀,咱们是沙锅捣蒜哪,就这一锤子买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