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子 - 王长友演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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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陈涌泉给您说过的相声》 李金斗、陈涌泉 文物出版社 2011-10 :附录 名家名段

您看我像个干什么的

我看你好像是哪个学校的……

校长?

摇铃的!

哎,你这是怎么说话?告诉你吧,我是个学生。

那咱俩得拉拉手。

你也是学生?

我是和尚!有你这模样儿的学生吗?

我过去念过私垫。

你念过几年?

我念了十四年书……

都念了哪些书?

我先念了三本经书,《三字文》《百家经》《千字姓》。

啊?!您还念十四年书哪?连这三本书名都没说对。应该是:三道梁、半铺炕、人头狗……

哦,钟表啊?!

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哎,对,我就是念会了这么三本。

十四年,您就念会了这么三本书啊!您是没粘上毛儿啊,您要是粘上毛儿啊——

哦,比猴儿还机灵。

比鸭子还笨。

哼,鸭子哪有我笨哪!

是啊。

你别瞅我笨。我们老师倒夸奖我。我们老师说了“×××,你别念了,十四年你念会这三本书真不容易,怪难为你的了,再念,我也没的教了,你出阁吧。”老师就把我打发出阁了。

你嫁谁了?

嫁谁……谁要我呀?!

不是叫你出阁吗,那就是嫁人哪。

就是不要我了,把我给轰出去了。那不就是出阁了吗。

啊,那叫开除。又叫革除。

甭管是出阁,还是革除,反正是不要我了。这不是臊我的面皮吗?!没关系,凭我的三本书,一赌气,开了个学房铺。

有学校、学堂、学馆,还没听说有学房铺哪。

哎,我这就叫学房铺。

您这怎么是学房铺哪?

我这是半拉子买卖性质。租了两间房,借了点儿桌椅板凳。门口贴了张条儿,上写:“本学房铺开张,招生,凡五岁以上、九岁以下者,均可入学。超过十岁者,一律不收”。

唉,十岁以上的,机灵,好教啊,您也省心哪。

废话。我就会三本书。合着半拉月。小孩儿全会了,我还教什么呀。

好嘛。

好在咱们这儿学费便宜,一个月才两毛钱;你找个哄小孩儿的,一个月也得五块多哪。

是够便宜的。

贵了谁来呀?

有理。

咱们薄利多销,以多为胜。头天一开学,就招来四十多个学生……

真不少。

到了月底,就一串柜,拿算盘一算账……

怎么还拿算盘算账啊?

没告诉你。我这学房铺是半拉子买卖性质嘛。

嘿,我把这茬儿忘了。

到了月底一算账,除了房钱、水钱、灯钱、火钱,不够挑费呀。

那怎么办呀?

我有主意,涨学费!我把学生召集起来,我就说了:“同学们!你们每月交两毛钱,不但房钱、水钱不够,对于老师我来说,都解决不了早晨喝豆汁的问题!”

嗐,你提这个干嘛。

“从下月起,每人十块!”。一听十块。大伙异口同声地说……

没问题?

“交不起!”

交不起呀!

“交不起,咱们还可以商量嘛,八块怎么样?六块?四块?两块……”

到底多少啊?

“多少钱哪?我妈说了:多了交不起,就每月交两毛钱,上你这儿泡来!”

得!

我一听,完了。学费是涨不了啦。没关系,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您想小孩儿有不淘气的吗。淘气,我就罚他们。

您是罚跪呀,还是罚站哪。

喉,那都没用,罚钱。

啊,罚钱?

对了。犯哪条儿,罚多少钱,都有价目表,贴墙上。就像饭馆那食谱似的。比如说吧,小孩儿走道没留神把凳子给碰歪了,这就犯了我定的规章。“哎,你怎么把凳子给碰歪了?你把凳子碰歪了不要紧,后边的人走不过来了。‘有碍交通’,罚一毛!”

噢,这就罚一毛?!

“给两毛,找你一毛”。那个小孩儿往地下吐口痰,“你怎么往地下吐痰?“有碍卫生’,罚一毛!”那两个小孩儿打起来了。“你们为什么打架?谁先动的手?”“老师,他打我一嘴巴。”“哦,你先打的人。那好,打人的罚二毛,挨打的罚一毛五!”

全罚呀!您这是“有理五八,没理四十”啊。

甭管怎么样,俩人打架,我先进账二毛五!

好嘛。

就这样,一天下来,怎么也对付个块儿八毛的,够挑费了。可罚了半拉多月以后啊,不灵了。

怎么?

小孩儿都罚“贼”了,整天老老实实,罚不上啊。不要紧,再想辙。别的都好办,唯独这“迟到”,天天准罚上。四十多小孩儿,一个跑不了。

就没有早来的吗?

早来也不行。八点钟上课,每天我起床头件事,就是把表拨到“八点二十”

上。你来多早,都迟到。

嘿,你损不损哪?!

有一天哪,天不亮就来一个小学生砸门,“老师,开门!”我一听,坏了。赶紧起来拨表,然后把门开开。小学生蹦着就进了。“老师,今天我没迟到吧?”“迟到不迟到别问我,看表。”“看表就看表哟,又八点二十啦!老师,您这叫什么表呀?”“什么表?那个……标准表!”

还标准表哪?!

“甭问了,又得罚一毛呀。”“知道罚款还迟到?你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罚两毛!”

哦,又两毛了。

小孩儿一乐“两毛呀,一分也没有啊!”“嗯?你上学怎么不带点心钱哪?”“我妈说了:“给点心钱都让你罚去了。”

嘿,好嘛,人家家长全知道了。

“不带点心钱,你不饿吗?”“我妈怕我饿,给我烙了一张糖饼”。我一听”什么,糖饼?好,罚半张!”

饼也罚呀?!

“快掰,糖多的一半归我”

哼,瞧这点儿出息。

以后小孩儿都不带钱了,全带吃的,吃的我也罚。“你这儿吃什么哪?噢,油糕,吃油糕不让我,好哇,你这叫……‘目无尊长’,罚两块!”“你吃什么哪?烧饼。你吃烧饼,怎么掉好几个芝麻呀?”

吃烧饼,没有不掉芝麻的。

你这叫“暴殊天物”,罚一个。

好嘛,掉几个芝麻,罚一个烧饼。

“你吃什么哪?鸭梨。大清早的,吃鸭梨闹肚子,拿来——我吃!”

你吃不怕闹肚子?!

到晚上,我这么一看哪,烧饼、麻花,果子、烙饼、馒头……嗬,罚了一大桌子,我把那好的,挑出来我吃,剩下的,门口撮堆儿卖去。“一毛一堆!”

教书的先生,门口撮堆卖东西,你也不怕失身份。

嗯,我不能去卖。

那叫谁去呀?

挑那大个儿的学生,轮流值日。我一瞧:这个学生个儿大,就把他叫过来了“你多大了?”“老师,我九岁了”“好,放学的时候你先别走,留下。”小学生害怕了:“老师,我又犯哪条了?”“你没犯错儿,今儿是你的班儿。”“我,我什么班儿呀?”“今儿该你在门口卖堆儿饽饽。不白卖,有你的好处,咱们是‘一九提成”,卖一毛钱,有你一分钱。可得全卖出去,剩下不行,剩一堆,罚一毛!”

这叫什么主意呀?!

小孩儿怕挨罚呀,都玩着命地卖。有一天,闹天儿,下小雪儿,到晚上九点了,还有两堆没卖出去呢。学生冻得实在受不了:“老师,这两堆甭卖了,归我得了,明天我给您两毛钱。”我说“那什么咱们本柜上买,优待,打八折,你给一毛六吧。”

嗐!

就这样,一来二去呀。我的“善名”,可就传出去了。

您就这“善名”呀?!

我不打学生啊。

是呀,你可净罚学生啊。

这时候,有人要请我教书馆。

哪儿请您呀?

您知道嘎咕村儿,有个大财主姓窝叫窝心。

怎么叫窝心啊?

您想啊,但得不窝心他能请我去教吗?他家有三个小孩儿。到外边念书怕车碰着,就把我请到家里去教。我到了那儿,得客气客气呀。我说:“窝老员外,听说您家中有几只狼,是红眼狼,还是白眼狼?”

别说了!几只狼像话吗?!客气话得这么说:“我听说贵府上有几位令公郎,您把他们请将出来,我把他教育成名。”

我哪儿会说呀?

那怎么办呢?

哎,忽然我想起几句来,我说:“窝老员外,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乃我师之惰也!”

你这不是挺有学问嘛。

什么学问呀,这不《三字经》里的两句吗?人家说了:“你教可是教,一个月给一百块钱,一天三顿饭,两遍酒,您可得教下一年来,咱们年底算账。教不到一年子儿不给,您白教。”

那为什么呢?

怕教半截不教了。人家再请别的先生,得从头温书,嫌麻烦。

这是好事啊。

好事,我不敢应啊,我就会三本书。

那就不应了。

不应,我哪儿找这事去呀?暂时我把他应下,有什么话再说,当天我把铺盖卷搬去了。又请了一封高香半夜子时,当院里烧香,嘱告天地,保佑这仨孩子,越笨越好。

唉?越机灵越好。

越机灵越好?没半拉月,把三本书会念会了,我教什么呀?!

是啊。

第二天,我给这仨孩子正式上课,,这仨孩子太机灵了,一个赛一个。九天念会了一本《三字经》,七天又念完一本《百家姓》,就剩下一本《千字文》了,怎么也教不到一年哪。我又想出个主意来,把这仨孩子叫来,我说:“我这儿有一本《千字文》,你们是愿意念新本子,还是愿意念老本子。”小孩儿问:“有什么分别呀?”“老本子字少,新本子字多,还有意思。”小孩儿说:“我们念新本子。”新本子,好。我给他们往书里加句子。

怎么加呀?

我问你《千字文》头一句是什么?

“天地玄黄”呀。

底下呢?

“宇宙洪荒”啊。

不能那么念,接着“黄”字往下找,字头咬字尾。

您念念我听听。

天地玄黄,接着黄字往下念,黄道吉日,日行千里,理所当然,燃天大暑,暑后秋凉,梁唐晋周,周主文王,王子犯法,法国铁桥,桥上行人,人生如戏,戏法变碗,碗里有水,水兑柠檬,蒙蒙细雨,宇宙洪荒。

这才到这儿啊?!

这么一来,这三孩子让我给绕糊涂了,有句子没字,怎么念怎么找不着头儿,从正月念到腊月二十八,才念了半本。这才行了。我跟窝心一告假,我说:“窝老员外,您给我算账吧,过年我可不教了。”

怎么,你有了好事由了?

不是。明年再教,没词了。窝心说:“您别这么走啊,辛苦一年了,得给您送送行啊。”预备了一桌酒席,还请来两位陪客,是窝心的两位姑老爷,大姑老爷是个文秀才,二姑老爷是个武举人。

你好大的面子呀。

什么面子?我要挨打。

怎么?

正可巧,二位姑老爷在学房门口嘀咕,让我听见了。二姑老爷说:“大姐夫,您是个念书人,想当初,您念书的时候有‘法国铁桥,吗?“甭说‘法国铁桥’,连‘戏法变碗’也没有啊!”“还有什么‘水兑柠这小子是不是卖汽水的?”扒着窗户往里一看,看见了,他认识。“大姐夫,这不是教书的先生,这是说相声的,跑咱们这儿蒙事来了。”“哟,这要让他蒙走,咱们可寒碜,怎么办呢?”二姑老爷说:“不要紧,待会陪他喝酒的时候,酒席宴前,大姐夫您有学问哪,拉出个典故问问他。他说得上来,还则罢了,说不上来,您一努嘴儿我就揍他,揍完,一子儿不给,把铺盖留下,让他滚蛋!”

得,要坏。你还不赶紧跑。

跑什么呀?窝心把我让在上首,二位姑老爷左右一陪,窝心在门口一堵,说跑哇,插翅难飞呀。

噢,飞都飞不出去了。

窝心给我斟了一杯酒,我是端起来就喝。

还有心肠喝酒哪。

这你不明白。只要这杯酒下去,不醉装醉,为的是溜桌,再问我什么,我会不知道。

畸,好主意。

我刚端起酒杯来,还没等喝哪。偷眼一瞅坏了,二姑老爷是个武人,沉不住气,直冲大姑老爷努嘴儿,那意思是:快问哪。他答不上来,我好揍他呀。

好嘛,净等着揍人了。

我一琢磨:先别喝了,我给他来个“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论打,我打不过他们。嗯,我先拉个典故把他问住;回头他们要问我,我答不上来,我没关系了。对。我把酒杯放下了,冲着大姑老爷一抱拳:“大姑老爷,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大姑老爷台前领教,不知大姑老爷肯其赐教否?”大姑老爷说:“有话请讲当面,何言领教二字。”“‘齐人卖黍鸡,追而返之。二黄争骨,陈公怒,一担而伐之。’请问大姑老爷,此典故出在秦始皇以先乎,还是秦始皇以后乎?”。大姑爷愣叫我给降住了:“在下学疏才浅,不知不知。”我一看大姑老爷让我问住了。二姑老爷学问还不如大姑老爷哪。我再一瞅二姑老爷,脸都红了,那意思是怕我问,他越怕我越问。这叫得理不让人。

好嘛。

我冲二姑老爷一抱拳:“二姑老爷,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二姑爷台前领教。”二姑老爷说:“您问吧,反正我全不知道。”

嗐!还没问就会不知道哇?!

我说:“那朱夫子有子九儿,五子在朝尽忠,三子堂前侍奉老母,独有一子逃亡在外,至今未归。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方?”二姑爷说:“我不是告诉您,全不知道吗!”我一看全让我问住了,找窝心算账。揣着洋钱,扛着铺盖,我是满载而归,总算蒙下来了。

怎么是蒙下来了,您是凭学问要下来了。

谁呀?哪有学问呢?

您问大姑老爷、二姑老爷,那两档子事不是典故吗?

嗐,那都是我们家的家务事。

您问大姑老爷“齐人卖黍鸡”,是怎么回事?

我有个朋友姓齐,我管他叫齐人。他赶集卖黍子,顺手偷了我一只鸡,“齐人卖黍鸡”。

那“追而返之”哪?

是啊,我知道了,让我给追回来了,“追而返之”。

“二黄争骨”?

我们家养了两条黄狗,一个叫大黄,一个叫小黄。两条黄狗抢骨头,“二黄争骨”。

“陈公怒,一担而伐之”?

挑水的老陈头,一看狗抢骨头挡着道了,一生气,抢扁担就打。“陈公怒,一担而伐之”,说白了,就是扁担打狗哇。

此典故出在秦始皇以先乎,以后乎。你们家有秦始皇?

有哇。

修万里长城的秦始皇?

不,我们家的秦始皇。

你们家谁是秦始皇呀?

我嫂子娘家姓秦,这不是“秦氏”嘛。

那还差个“皇”呢?

那年我嫂子得了场黄病,凑在一起,这不秦氏(始)(皇)嘛!

噢,这么个秦始皇啊?!那怎么还“以先乎以后乎”呢?

我是问他呀,老陈头儿扁担打狗,是在我嫂子得黄病以先,还是得黄病以后。您想他哪儿知道哇。

他是没法知道。哎,你问二姑老爷那个典故呢?

那也是我们家务事。

您家有朱夫子?

有。

就是写“治家格言”的朱夫子?

不是。我们家养了口老母猪,净喂它麸子,我管它叫“猪麸子”。

这么个“猪麸子”啊。“有子九儿”。

一窝生了九个小猪,都是公的,不就跟儿子似的吗?“有子九儿”。

“五子在朝尽忠”?

赶集的时候,卖给老曹家五个。人家曹家买回去早晚得杀呀,“五子在朝(曹)尽忠(终)

“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剩下三小猪,天天围着老母猪转,没事给老母猪啃痒痒,“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独有一子,逃亡在外,至今未归”?

是这么回事,那年卖猪,一下炸圈了,跑丢了一个,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至今未归”。我是问二姑老爷,朱夫子(猪麸子)那一子流落何方?我问他,那口小猪跑哪儿去了?您想他哪儿知道哇。

那倒是……哎,他要知道呢?

知道,我叫他赔我那口猪啊!

(王长友演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