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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口相声集》 刘宝瑞整理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3
今儿个我来说一段单口相声。
这可不是现在的事情,离现在也不远,还不到二百年哪!
在清代,离北京不远,有这么一个县,新升来一位县官。在过去老百姓有这么一句话,叫“新官上任三把火”。一般的县官上任,总要拷打三班衙役,叫替他抓差办案,好显示他的官威。可是这个县官奇怪,他没叫抓差办案,而是让三班衙役给找三个人来。什么样的人呢?要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另外再找一个爱小便宜的人来。三天限,找着有赏,找不着每人打八十板子。
衙门的两个班头,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俩人一下堂,张头就跟李头说:
“李大哥,这位老爷可不错,也不让咱们抓差办案,就找这么仨人,好办。”
李头一听就急了:你别糊涂了,这不好办,不如叫咱们抓差办案呢!有在街上小便的,抓着他,咱们就说是小偷;半夜里走黑道儿的,咱们给捆上,就说是土匪。这好办。急性子、慢性子的、爱小便宜的,你上哪儿找去?你随便给找一个来,告诉老爷说是急性子,到那儿一说话,他是慢性子。你瞧这漏子!再说这也没法儿问哪;走在街上:“先生,您是急性子吗?”那位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急性子?”“要么,您是慢性子?”“你才是慢性子哪!”“噢,我知道您是爱小便宜的。”“你凭啥说我占小便宜!”得!打起来啦。
“那怎么办呢?”
“干脆找不着。”
“那咱们就开开心,听戏去吧!”
这二位班头出了衙门,就进了戏园子,找了两个座位,往那儿一坐,往台上一看,正演《玉堂春》。在他们前边坐着一个人,这个听戏的有点特别,台上大声唱,他小声唱,并且摇头晃脑,手里还拍着板,有时候还要带着身段。
就在这个工夫,从外边跑进一个小孩子来,东找西找,就找着这个人了,到这人跟前:
“爸爸,咱们家着火啦!”
听见的人都吓一跳,就看那个人不慌不忙,摇头晃脑地念着戏韵:“着火了……着火了……”大伙儿一瞧,心想这人是什么毛病!小孩说:“我妈叫您赶紧回去哪!”
“哎!——是——刚着哇?还是早着的呀?”
“着半天啦,我妈叫您赶紧回去。”
“好!那么——火着的大不大呢?”
“大。”小孩说,“我妈叫您赶紧回去。”
“行!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我在这听戏哪,也没多大工夫,现在是‘起解’,等‘会审’完了,我再去洗个澡,马上就回去了。”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大高个,听完了那句话,抡圆了胳膊就给他一个大嘴巴:“象话吗?”这一打,他才站起来。
“哎!你怎么打人哪?”
“我打你还多呀,你当我现在想打你呀!打刚才看你摇头晃脑那个模样儿,我就想揍你。”
“你为什么打我?”
“你看你刚才说的话多可气!你们家着火了,孩子叫你回家救火去,你还不走,你还问刚着早着?火大不大?听完戏还要洗个澡再回家;那我还不挠你!”
“你管得着么?我是慢性子。”
二位头一听:噢,你在这儿哪!一抖锁链子,哗楞,嘎嘣,给锁上啦。这小子也急了:
“二位,为什么锁我呀?”
“别问了,你犯了罪了。”
“没关系,犯了罪我跟着打官司,可是他凭什么打我啊?”
二位头一想,对呀,就埋怨那个人:
“你为什么打人?”
“方才你们二位头没听见?他们家着火了,孩子叫他回家救火去,他不走,还在这儿穷磨蹭,我还不揍他!”
“那你也不能打人家,你不会跟他说吗?”
“没什么可说的,您不知道,我这人是天生的急性子。”
二位头一听:“噢,敢情急性子在这儿哪!”一抖锁链子:哗楞,嘎嘣,也给锁上了。二位头把这俩人带回县衙门,押在班房,心里这份乐呀!张头说:“急性子,慢性子都有了,就差一个爱小便宜的了,今天天也晚了,我是又渴又饿,干脆,咱们到对过儿茶楼,叫点儿点心喝点儿茶,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二位头出了县衙门,就奔对过茶楼,刚一上楼,掌柜的上来了:“二位头受累,您给劝劝吧!那边打起来了。”二位头过去一瞧,有两个人,一个端着一屉包子,一个端着一笸箩烧饼,有个喝茶的坐在那儿低着头,那俩人直冲他嚷嚷:“你不吃也得给钱,我这包子馅儿哪儿去啦?”那个说:“我这烧饼上的芝麻也全掉啦!”
二位头过来一问,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人来喝茶,人家卖包子过来了,他说我来一碟,卖包子的给撂桌上一碟。他等人家卖包子的走了,拿指甲把包子底划开了,把馅儿倒出来吃了;一碟五个包子,他吃了仨馅,然后把包子吹鼓了,又摆在碟里了,等卖包子的过来,他说:“这都是回屉的,我不要了,拿走吧!”卖包子的拿回去往笼屉里一撂,“哟!怎么有仨没馅的?”也不好再来问他,再说问他,他也不承认。
一会儿来了个卖烧饼的,卖包子的告诉他:“别上那儿卖去,刚才他把我的包子馅吃了又不要了。”这卖烧饼的外号叫王二楞子:“啊!我非得去不可!”走到那人跟前:(学叫卖声)“哎!吃烧饼吗?”“撂下两碟。一会儿拿钱。”“吃你的,我在这儿呆会儿。”那人一看卖烧饼的不走,拿起个烧饼来就掂量:
“这——烧饼多重?”
“二两。”
“够吗?”——他还掂。“不够吧?”——又掂一下,芝麻掉下来了。他又换一个:“这个更不够分量了。”
他掂完一个又一个,桌上的芝麻全满了,卖烧饼的冲他直运气,心说:“你吃我一个芝麻,也得给我钱!我看着你,桌上这些芝麻,看你怎么吃?”
这家伙也真有主意。跟他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人,他跟人家并不认识,硬跟人家说话:
“大哥,我现在要买所房子,这所房太便宜咧。”
那人能不问吗?“一共几间哪?”
他说:“我跟你说也不明白,干脆画个图得了。”说着手指头往舌面上一刮,往桌上一划:“你看,北屋是三间。”芝麻全沾起来了,再往舌头上一放,芝麻全到嘴里了。“这是厨房,这边是茅房……”他把茅房也放嘴里了!
卖烧饼的气大了:
“这烧饼还要不要?”
“拿走吧,不要了。”
“不要啦?给钱吧!”
“我没吃啊!”
“是啊!吃一个芝麻算一个烧饼钱。”
“你这不是讹人吗!”
“讹人?你还得给包子钱哪!卖包子的!把那仨皮儿拿来。今儿不给钱,我就揍你!”
俩人一嚷嚷,茶坐儿都围过来了,这时候二位头也过来了。大伙说:“二位给了了吧。”二位头说:“别吵,怎么回事?”卖烧饼的说:“您二位给评评理。人家卖包子的过来,他要了一碟包子,顺底下挖仨包子馅吃了,把包子皮吹鼓了,摆在碟里,然后说不要了。我端着烧饼过来,他说来两碟,拿起烧饼来硬说不够分量,一个一个的掂,芝麻掉了这么一桌子,他把芝麻吃完了,又告诉我不要了。我不找他要钱怎么着哇?”
二位头说:“你这人太不对了,怎么吃人家的包子馅呢?不要人家的烧饼,干嘛吃人家的芝麻呢?”这家伙说:“这也不能怨我……嘿嘿……我这人就好占点小便宜。”二位头儿一听:你在这儿哪!掏出锁链来,哗啦,嘎嘣,给锁上了。“哎,二位,怎么锁人哪?”“你不是爱占小便宜吗?”“有那么一点。”“那就对了,走吧!”把他带走了,二位头心里这份高兴就甭提了。
把他带到了县衙门,仨人都找到了,知县立刻升堂。一问这个急性子,说听戏的时候给人家一个大嘴巴,一问这慢性子,是家里着火,还打算听完《玉堂春》再走;问到爱小便宜的,他就说怎么抠包子馅儿,怎么掂烧饼,说来说去说到往嘴里沾芝麻的时候,连县官都乐了。县官说:
“你们仨人认打认罚吧?”
“老爷,我们认打怎么样?”
“认打是每人打八十板子,充军发配。”
“哎哟!那可受不了!老爷,我们要认罚呢?”
“认罚好办,罚你三个人在我这儿白当三年差,往后不拿钱。是认打认罚!”
“老爷,我们认罚。”——您想这仨人能不认罚吗?
二位班头听着心里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不花钱,也不用这样人哪!他们哪知道县官的想法,知县把这仨人留下都有用途。
县官听急性子给他当跟班的,就是给他当差。他说派急性子办事,马上去马上来,一点不会误事,急性嘛!那么他要慢性子干嘛哪?他听慢性子给看孩子——这县官有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他说慢性子脾气好,孩子怎么磨他,他也不着急,那么他听这个爱小便宜的干什么呢?知县留他在衙门里当个采买,他说:这个爱小便宜的,买东西准得便宜。知县想的还真好,谁知他倒霉就倒在这仨人的身上了。
到了第三天头上,省里头派来一个大官到这县里视察。
在那个时候,县官得出城几十里地去迎接上司;知县就叫急性子:“急性子,外头备马顺轿,跟我去迎接上差。越快越好。”急性子答了一声撒腿就跑,知县在里边换官衣,衣服还没换好,急性子就进来了:“跟老爷回:外头都准备好了。”知县一听:“喝!真好了,到底是急性子!”
知县出来上了轿;急性子上了马,在头里当引马,哄散闲人,一会儿的工夫就出了城了。一出城,糟啦!城外头有护城河,河上有桥,那天正赶上是集,出进城的车马挺多,桥上卡着车了,得半天才能疏散开。知县从轿子里往外一看:“哎呀!怎么卡车了?这得多半天哪!讨厌!”急性子一听老爷在轿子里发脾气了,一声没言语,跳下马来,靴子脱下来,袜子扒了,长衣服往起一掖:
“老爷您下轿。”
“干嘛?”
“咱们别等了,干脆我背您趟河过去。”
“行吗?”
“老爷您来吧,没错!”
知县也怕误了公事,趟就趟吧!急性子把知县往起一背,嘴里还说句吉祥话:“请老爷高升!”唏哩哗啦——就下河了。越往当中走,水当然越深,到水深的地方,急性子还怕老爷这两只靴子沾上水,往起一颗:“请老爷再高升——高升!”再往前走:“请老爷还得高升。”他使劲一颠,知县骑他脖子上了,急性子倒高兴了:“老爷,您瞧这多好啊!不但靴子湿不了,而且更稳当了,这不扶着也能走啊。”走来走去走到当中水最深的地方了,知县拍着急性子的脑袋说:“急性子人有用,回头迎接完上差,一点事不误,回衙门我赏你两吊钱。”“谢谢老爷!”——咕咚!把老爷给扔河里了。
知县爬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湿了,顺着脑袋往下流水,差点淹死。
“急性子!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谢赏啊。”
“嗐!谢赏你忙什么呀?”
“您不知道我是急性子吗?”
“就是急性子,也没这么急的呀!你不会过了河再谢赏吗?”
“老爷,您知道我是急性子,怎能等过了河再谢赏呢?”
“得啦!别废话啦!你瞧这身衣裳全湿啦,这还怎么迎接上差啊?赶紧回衙门换去吧!”
“老爷,我背您趟回去。”
“全湿啦,还背什么劲儿啊!干脆,我自己趟回去吧!”唏哩哗啦,知县自己也趟回去了。
知县回到衙门,一进二门吓了一跳,只见慢性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楞哪,赶紧过去问:“慢性子,你在这儿干嘛哪?”
“哎——没干嘛,我这儿想事哪。”
“你想什么事呢?怎么不哄着少爷玩啊?少爷呢?”
“少爷啊——看您问哪个啦?”
“问哪个干嘛!大少爷呢?”
“大少爷呀——上学去啦。”
“二少爷呢?”
“二少爷呀——别提啦。”
“怎么回事?”
“掉井里头啦。”
“啊?掉井里你怎么不赶快捞啊?”
“还捞什么劲呀!已经多半天啦。”
“嗐!快捞,快捞!”
孩子捞上来一瞧,成大肚子蝈蝈啦。县官急得直跺脚:“真倒霉!我怎么单用这样人呢?用个急性子,为谢赏把我掉河里头了;用个慢性子,少爷掉井里半天啦,他还跟我闷着呢!别楞着啦!账房来人哪!拿五两银子来,快给二少爷买棺材去。”买棺材谁去啊?也就剩下那个爱小便宜的了。爱小便宜的过来说:“老爷,这个差使该我去了,我买东西便宜。”“甭废话!人都死了,还看什么便宜?快去!”
爱小便宜的拿着五两银票奔了棺材铺,一进门儿:“掌柜的,你们这棺材怎么卖呀?”掌柜的走过来:
“您要多大尺寸的?”
“小的。”
“小的您瞧这个,三尺六的卖三两五,这二尺九的三两。”
爱小便宜的一瞧:
“掌柜的,三尺六的三两五,二尺九的怎么卖三两?卖的太贵,应当二两九。”
“棺材铺让大不让小。”
“给二两行吗?”
“棺材铺不还价。”
“不还价,谁花钱买小的呀!小的没有大的上算。”——买棺材还想着上算哪!掌柜的说:
“要上算您就买大的。”
“当然买大的,多花五钱银子,还多着好些木料哪!给你五两银票找钱。”
掌柜的接过银票来去找钱——那年头找钱麻烦,掌柜的得上柜房开银柜,才能找钱。掌柜的一进柜房,爱小便宜的一看四下里没人,把那个三尺六的盖打开了,拿过一个二尺九的来,放在里边了。然后把盖儿盖上,站在一边装没事人似的等着找钱。
掌柜的把钱找回来:“我们给您送回去吧!”“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吧。”怎么不用人送呢?里头有个小的,他怕露馅儿,自己夹起棺材就走。
回到了衙门,把棺材往地下一放:
“老爷,您看这个怎么样?才三两五,您说便宜不便宜?”
知县这个气呀!心说:“人都死了,还在乎便宜不便宜!”一瞧这口棺材,就一皱眉:“唉!你真是废物,你买这么大个儿的干嘛呀?”
“老爷,您说这个个儿大呀!不要紧,这里边还有个小的呢!”——他把小的拿出来了。老爷更火儿了:
“你干嘛买两个呀?”
“老爷,这不是买的,是我偷的。”
“胡说!你偷这个干什么用?”
“老爷,闲了置,忙了用,您看现在没用,等大少爷再死了,咱们就甭买啦!”——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