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女人 - 何迟作 李光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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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迟相声创作集》 何迟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2-05

今天我们说段相声。

(羞涩地笑)嘻……

相声是语言的艺术。

嘻……

相声也是表演的艺术。

(大笑)哈……(停顿)哈……

(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啦?

(突然)我告诉你!(神秘地)我接到一封信。

谁来的?

她!

她是谁呀?

嘻嘻……

您瞧瞧!

(与乙耳语)……

行了,行了!大点声说,谁来的信?

女朋友——我的对象。

嗐!对象来了封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知道什么呀!(诚恳而认真地)你知道这封信有多么诗意,多么热情,多么感人,多么动听,多么甜蜜,多么庄重!

是啊!

你先听听这信的开头:“我的点点点点点点。”

这点点点是怎么回事?

这叫“意有未尽”。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去!

(稍加思索)我琢磨不出来。

听我给您念念:“我的……当你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你刚刚起床,也许你起来一会儿了,也许你正在起,也许你还没有起而正在想着起,(摇头晃脑地)也许你正用那清沏的泉水,洗你那英俊、健美的面庞,也许你正用那特制的牙膏、精美的牙刷,轻轻地刷你那洁白整齐的牙齿。”

(与甲同时摇头晃脑地欣赏)体贴入微啊!

“要穿好衣服,穿上鞋子,穿上袜子,袜子不要穿翻个儿,鞋带儿要系上,系活扣,别系死扣。”

关怀备至!

“然后,坐在你那宽大的写字台前,迎着灿烂的朝霞、初升的太阳。听着,我跟你说,亲爱的!”

这才入题儿。

“我们认识都三十天了!”

日子不算少,七百二十个小时了!

(学女声朗诵)“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们幸福地相遇了,又幸福的相爱了!我们爱得那样真挚、纯洁、崇高、永恒。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幻想和希望,我们的生活像浪花,象星星,像寒夜里的一股春风。”

(对观众)嗯,是挺暖和!

“我在期待着我们的一次谈话。这不是一次一般的谈话,更不是普通的谈话,这是一次很重要、很重要的谈话,一次只能有我们俩人参加的谈话,一次关系到我们的生活、希望、未来和憧憬的谈话!”

嚯!

“就在你接到我信的晚上,我等你,时间和地点,你是知道的。” 下边落款是 “你的”。

好!这是一封充满了诗意的信,一封内在情感极为丰富的信,一封用她那优美的手指搓弄你心弦的信!

晚上六点钟见面,我带着面包、香肠、糖果点心,骑着自行车,提前一个小时到达预定地点。

(旁白)瞧这精神头!

我在小河边上的一棵大树底下把车子放好,用树枝儿扫出一块地方来,铺上树叶,盖上报纸,又把上衣铺在上面,又给她垫了块手绢。

这是多么真挚的爱情!

就在这个时候,她来了!象一阵风似地飘来了!

(旁白)真跟仙女下凡一样。

她不但漂亮,而且身材匀称,再高一点就太长了,再矮一点就太短了,再窄一点就太瘦了!

要再宽一点儿呢?

就太胖了。她下了车,对我嫣然一笑:“哟!我来晚了!”

(旁白)我这心里直发紧!

我说:“不晚,刚五点三刻!”

晚了也不敢说。

“亲爱的,我们该认真地谈谈了!”

那就谈吧!

“你真的爱我吗?”

开门见山。

“你问了有一千遍了,我回答你也有一千遍了!”

等等,等等,你们认识才三十天,她就问了一千遍了?合着一天就得问三十三点三三三三三哪!

你嫌多啦?

碍我什么事啊!

我说:“当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

怎么回答的?

(对乙)“我爱你!”

好!

“当你第五百次问我的时候……”

怎么回答的?

(对乙)“我爱你!”

我呀?

“当你第一千次问我的时候……”

怎么回答的?

“我爱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让我用生命向你保证:即使再让我选择一万次,十万次,选择一百万次,也仍然是你!我心中只有你!(越说越快,唾沫飞溅)让天上的星星作证:就是天塌地陷,海枯石烂,十八级地震,地球翻八个个儿,把我砸成肉泥烂酱,我也不变心!”

(掏手绢擦脸,对观众)这位可真有自我牺牲精神。

(娇媚地)“你说我美不美?”

(娇媚地、笑眯眯地)简直太美了……(突然对甲)美!

“你说我哪儿美?”

(忸怩地)我哪儿知道啊!

“你先看看我这头发,黝黑发亮,柔和松软,当黑发披在我的额头上,就象晶莹的玉石,束上一绺黑色的锦缎,就象一匹乌黑的种马奔驰的黎明的雪原。削短了象卓娅,留长了象叶塞尼娅,散开了我那蓬松的发卷,就象艾斯美拉达,斜倚着巴黎圣母院的栏杆!”

这栏杆也太幸福了!

“像我这诗一样的头发,你说躺在什么床上合适呢?”

反正不能是普通的床。

“起码得是个席梦思。”

席梦思?

我说:“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对观众)嚯!买个旧的也得五百块!

“你认真地看过我的眼眉吗?你觉得它美不美?”

美,美!

“两道眉毛,都端端正正地长在眼睛上边。”

(故作惊讶)是啊?

“它黝黑而有光泽,既不浓也不淡,就象早春二月,杏花吐艳,柳絮里的两片嫩叶,轻盈地飘落在我的眉尖;又象一弯下弦的新月,俯瞰着朦胧的深潭。它黑、亮、细、小,轻巧纤纤。有人说我这眉毛,跟电影《追捕》里真由美的一模一样!”

啊?

“就是左边眉里有两根毛比她颜色淡一点!”

真是两道值得赞美的眉毛!

“我每天对着镜子梳眉毛,总得来个三开门的大立柜吧!”

那当然了!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这少说得二百块,加上床就七百了。

“你别光注意眉毛,它再美也不过是个陪衬。你注意过我的眼睛吗?知道我的眼睛有什么特点?”

不知道。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从这里可以看见心灵在抖动。它是夜空里的两颗明星,它是旷野里的两盏明灯。它能照彻你灵魂的每个偏僻的角落,它能照耀人生道路的每一段里程。它黑黝黝,亮晶晶,又深邃,又透明。都说我的眼睛象电影《画皮》里的……”

谁的?

“……朱虹。不过,我比她年轻。”

那就更水灵啦!

“我这双眼睛,还不该看个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吗?”

太应该了!(对观众)这台电视少说得两千九!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七百加两千九,这就三千六百块!

“你再往眼睛下边看。”

别看了!干脆说还要什么吧!

“我这鼻子与众不同。”

噢?

“关于我鼻子属于哪种类型的,现在外界还有争论。”

一个鼻子有什么可争论的?

“有人说我是希腊式的,有人说我是吉普赛式的。说我鼻子象棵玉柱一样,矗立在古罗马的殿堂,它洁白而光滑,记载着历史的肖像。又说我鼻子象根象牙雕刻的桅杆,守卫着理想的风帆。海鸥爱抚地向她飞舞,诉说青春的情意。它正直、端庄、美好、修长。”

(朝天仰望)这鼻子太高了!

“我这鼻子也有个小缺点。”

那哪儿能呢!

“它爱出汗,夏天出汗,春天出汗,连冬天也出汗;干活出汗,不干活也出汗,一进屋子就出汗。”

那怎么办呢?

“得预备个电风扇,要落地式的、四速的、能摆头的、上海的,有了风扇就不出汗!”

敢情是要电扇哪!这又得四百!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就算四百吧,三千六加四百,整四千了!

“在我鼻子下边是嘴。”

噢,她鼻子下边也是嘴?

“我这嘴与众不同。”

有什么两样?

“又会唱歌,又会朗诵。”

还会要大价!

“它既不大,又不小,既不厚,又不薄,张开时,象一朵盛开的荷花,映照着落日的余晖、天边的晚霞;闭拢时,象一颗菱角,乍出荷塘,陈列在晚宴的玉盘上,洒满阳光。我正准备拍些我‘嘴型’的照片,过不了几天,电影导演就得找我试镜头去!”

嘎!要拍电影!

“咱得买台照相机,要西德‘蔡司’的,要广角镜头的,带自拍,带闪光灯,带曝光表,带……”

甭带啦!这就得两千块!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还满足?都六千块啦!

“还得买台半导体,一台录音机。”

干什么呀?

“我这耳朵,从小就是在和谐的音乐里长大的!”

(对观众)这耳朵准好看!

“从我的摇篮时代,耳边就不断响起优美的琴声。谐谑曲,陪伴着我游戏;小夜曲,引我到甜蜜的梦中;奏鸣曲,送走了我少年的烦恼;梦幻曲,给我青春涂上了美丽的幻影。音乐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支柱,没有它,我会失望,我会徘徊,我会空虚,我会怅惘,我会痛苦,我会不安宁,我会掉进寂寞无边深深的泥坑!”

(旁白)敢情音乐有这么大劲儿!

“我耳朵离不开音乐,音乐离不开我耳朵。有一回,我们家半导体坏了,修了一个星期,我整整六天没吃饭。”

这是要半导体。

“半导体来个‘红灯牌’的就行,录音机可得要日本‘三洋’的,要四个喇叭,能收、能录、能放的,得多带几盘录音带。”

又得一千块!

“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还满足?七千了!

“我们不能光在诗歌和幻想中过日子,家庭中的家具陈设也是必不可少的。”

那当然!

“酒柜里的名酒,装璜美丽,闪闪发光;床头柜上的兰草,喷吐着清香;梧桐柜上陈列着高雅的茶具,唐三彩的陶釉,闪烁着古老智慧的光芒!”

(对观众)这是三个柜子!

“方桌、圆桌,铺上挑花的台布,波斯的图案,瑰丽大方。写字台宽大的玻璃板上,摆满了书籍:《复活》、《娜拉》和《唐璜》……”

又是三个桌子。

“墙上有几张色调明朗的油画:黄山风景、西湖断桥、颐和园的长廊,还有张俄罗斯的名画《被出卖的新嫁娘》。”

就这张画好!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这六件家具加上零碎得五百,七千五了!

“我可不要凳子,我从来没坐过硬板凳,我是坐沙发长大的!”

这是多么尊贵的臀部啊!

“就先买六把电镀椅子、一套沙发吧!”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这回没念诗就加五百,整整八千块了!

“这仅仅是建立家庭的起码物质基础,我们还得生活哪!”

你们俩不都挣工资吗?

“是啊,我每月工资五十六元,这都是属于我的。我问你,现在银行定期存款,存一万块钱,多少利息?”

按月取息,每月二十七块。

“要每月取息五十六块呢?”

那得存两万块!

(羞涩地)“在我们结婚之前,你得交给我个存折,户头写我的名字。”

折子上多少钱呢?

“两万块!”

啊?这价码也太高啦!

“每月利息正够我的工资,这是一笔生活保险金。”

啊!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老天爷!一共两万八千块呀!

嗐!那有什么呀!

(用手拍甲肩膀)你醒醒!两万八,你拿得出来吗?

怎么拿不出来?我也挣工资!

你一月多少钱?

五十六块。

给你妈妈多少钱?

十块。

你每月生活费?

二十六块。

每月你能存多少钱?

二十。

每月你才有二十块钱富余,能满足她的要求吗?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夫到了自然成,慢慢存呗!

一月存多少?

二十。

一年?

二百四。

十年?

两千四。

一百年?

两万四。

人家可要的是两万八呀!

那我存一百一十七年就有富余了。

到那时候,你多大岁数?

一百四十三岁。

你爱人呢?

一百四十一岁。到那时候我们就……

就举行婚礼啦?

就早进骨灰盒啦!

(一九八〇年二月,李光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