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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迟相声创作集》 何迟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2-05
乙 今天我们说段相声。
甲 (羞涩地笑)嘻……
乙 相声是语言的艺术。
甲 嘻……
乙 相声也是表演的艺术。
甲 (大笑)哈……(停顿)哈……
乙 (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啦?
甲 (突然)我告诉你!(神秘地)我接到一封信。
乙 谁来的?
甲 她!
乙 她是谁呀?
甲 嘻嘻……
乙 您瞧瞧!
甲 (与乙耳语)……
乙 行了,行了!大点声说,谁来的信?
甲 女朋友——我的对象。
乙 嗐!对象来了封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甲 你知道什么呀!(诚恳而认真地)你知道这封信有多么诗意,多么热情,多么感人,多么动听,多么甜蜜,多么庄重!
乙 是啊!
甲 你先听听这信的开头:“我的点点点点点点。”
乙 这点点点是怎么回事?
甲 这叫“意有未尽”。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去!
乙 (稍加思索)我琢磨不出来。
甲 听我给您念念:“我的……当你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你刚刚起床,也许你起来一会儿了,也许你正在起,也许你还没有起而正在想着起,(摇头晃脑地)也许你正用那清沏的泉水,洗你那英俊、健美的面庞,也许你正用那特制的牙膏、精美的牙刷,轻轻地刷你那洁白整齐的牙齿。”
乙 (与甲同时摇头晃脑地欣赏)体贴入微啊!
甲 “要穿好衣服,穿上鞋子,穿上袜子,袜子不要穿翻个儿,鞋带儿要系上,系活扣,别系死扣。”
乙 关怀备至!
甲 “然后,坐在你那宽大的写字台前,迎着灿烂的朝霞、初升的太阳。听着,我跟你说,亲爱的!”
乙 这才入题儿。
甲 “我们认识都三十天了!”
乙 日子不算少,七百二十个小时了!
甲 (学女声朗诵)“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们幸福地相遇了,又幸福的相爱了!我们爱得那样真挚、纯洁、崇高、永恒。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幻想和希望,我们的生活像浪花,象星星,像寒夜里的一股春风。”
乙 (对观众)嗯,是挺暖和!
甲 “我在期待着我们的一次谈话。这不是一次一般的谈话,更不是普通的谈话,这是一次很重要、很重要的谈话,一次只能有我们俩人参加的谈话,一次关系到我们的生活、希望、未来和憧憬的谈话!”
乙 嚯!
甲 “就在你接到我信的晚上,我等你,时间和地点,你是知道的。” 下边落款是 “你的”。
乙 好!这是一封充满了诗意的信,一封内在情感极为丰富的信,一封用她那优美的手指搓弄你心弦的信!
甲 晚上六点钟见面,我带着面包、香肠、糖果点心,骑着自行车,提前一个小时到达预定地点。
乙 (旁白)瞧这精神头!
甲 我在小河边上的一棵大树底下把车子放好,用树枝儿扫出一块地方来,铺上树叶,盖上报纸,又把上衣铺在上面,又给她垫了块手绢。
乙 这是多么真挚的爱情!
甲 就在这个时候,她来了!象一阵风似地飘来了!
乙 (旁白)真跟仙女下凡一样。
甲 她不但漂亮,而且身材匀称,再高一点就太长了,再矮一点就太短了,再窄一点就太瘦了!
乙 要再宽一点儿呢?
甲 就太胖了。她下了车,对我嫣然一笑:“哟!我来晚了!”
乙 (旁白)我这心里直发紧!
甲 我说:“不晚,刚五点三刻!”
乙 晚了也不敢说。
甲 “亲爱的,我们该认真地谈谈了!”
乙 那就谈吧!
甲 “你真的爱我吗?”
乙 开门见山。
甲 “你问了有一千遍了,我回答你也有一千遍了!”
乙 等等,等等,你们认识才三十天,她就问了一千遍了?合着一天就得问三十三点三三三三三哪!
甲 你嫌多啦?
乙 碍我什么事啊!
甲 我说:“当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
乙 怎么回答的?
甲 (对乙)“我爱你!”
乙 好!
甲 “当你第五百次问我的时候……”
乙 怎么回答的?
甲 (对乙)“我爱你!”
乙 我呀?
甲 “当你第一千次问我的时候……”
乙 怎么回答的?
甲 “我爱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让我用生命向你保证:即使再让我选择一万次,十万次,选择一百万次,也仍然是你!我心中只有你!(越说越快,唾沫飞溅)让天上的星星作证:就是天塌地陷,海枯石烂,十八级地震,地球翻八个个儿,把我砸成肉泥烂酱,我也不变心!”
乙 (掏手绢擦脸,对观众)这位可真有自我牺牲精神。
甲 (娇媚地)“你说我美不美?”
乙 (娇媚地、笑眯眯地)简直太美了……(突然对甲)美!
甲 “你说我哪儿美?”
乙 (忸怩地)我哪儿知道啊!
甲 “你先看看我这头发,黝黑发亮,柔和松软,当黑发披在我的额头上,就象晶莹的玉石,束上一绺黑色的锦缎,就象一匹乌黑的种马奔驰的黎明的雪原。削短了象卓娅,留长了象叶塞尼娅,散开了我那蓬松的发卷,就象艾斯美拉达,斜倚着巴黎圣母院的栏杆!”
乙 这栏杆也太幸福了!
甲 “像我这诗一样的头发,你说躺在什么床上合适呢?”
乙 反正不能是普通的床。
甲 “起码得是个席梦思。”
乙 席梦思?
甲 我说:“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对观众)嚯!买个旧的也得五百块!
甲 “你认真地看过我的眼眉吗?你觉得它美不美?”
乙 美,美!
甲 “两道眉毛,都端端正正地长在眼睛上边。”
乙 (故作惊讶)是啊?
甲 “它黝黑而有光泽,既不浓也不淡,就象早春二月,杏花吐艳,柳絮里的两片嫩叶,轻盈地飘落在我的眉尖;又象一弯下弦的新月,俯瞰着朦胧的深潭。它黑、亮、细、小,轻巧纤纤。有人说我这眉毛,跟电影《追捕》里真由美的一模一样!”
乙 啊?
甲 “就是左边眉里有两根毛比她颜色淡一点!”
乙 真是两道值得赞美的眉毛!
甲 “我每天对着镜子梳眉毛,总得来个三开门的大立柜吧!”
乙 那当然了!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这少说得二百块,加上床就七百了。
甲 “你别光注意眉毛,它再美也不过是个陪衬。你注意过我的眼睛吗?知道我的眼睛有什么特点?”
乙 不知道。
甲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从这里可以看见心灵在抖动。它是夜空里的两颗明星,它是旷野里的两盏明灯。它能照彻你灵魂的每个偏僻的角落,它能照耀人生道路的每一段里程。它黑黝黝,亮晶晶,又深邃,又透明。都说我的眼睛象电影《画皮》里的……”
乙 谁的?
甲 “……朱虹。不过,我比她年轻。”
乙 那就更水灵啦!
甲 “我这双眼睛,还不该看个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吗?”
乙 太应该了!(对观众)这台电视少说得两千九!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七百加两千九,这就三千六百块!
甲 “你再往眼睛下边看。”
乙 别看了!干脆说还要什么吧!
甲 “我这鼻子与众不同。”
乙 噢?
甲 “关于我鼻子属于哪种类型的,现在外界还有争论。”
乙 一个鼻子有什么可争论的?
甲 “有人说我是希腊式的,有人说我是吉普赛式的。说我鼻子象棵玉柱一样,矗立在古罗马的殿堂,它洁白而光滑,记载着历史的肖像。又说我鼻子象根象牙雕刻的桅杆,守卫着理想的风帆。海鸥爱抚地向她飞舞,诉说青春的情意。它正直、端庄、美好、修长。”
乙 (朝天仰望)这鼻子太高了!
甲 “我这鼻子也有个小缺点。”
乙 那哪儿能呢!
甲 “它爱出汗,夏天出汗,春天出汗,连冬天也出汗;干活出汗,不干活也出汗,一进屋子就出汗。”
乙 那怎么办呢?
甲 “得预备个电风扇,要落地式的、四速的、能摆头的、上海的,有了风扇就不出汗!”
乙 敢情是要电扇哪!这又得四百!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就算四百吧,三千六加四百,整四千了!
甲 “在我鼻子下边是嘴。”
乙 噢,她鼻子下边也是嘴?
甲 “我这嘴与众不同。”
乙 有什么两样?
甲 “又会唱歌,又会朗诵。”
乙 还会要大价!
甲 “它既不大,又不小,既不厚,又不薄,张开时,象一朵盛开的荷花,映照着落日的余晖、天边的晚霞;闭拢时,象一颗菱角,乍出荷塘,陈列在晚宴的玉盘上,洒满阳光。我正准备拍些我‘嘴型’的照片,过不了几天,电影导演就得找我试镜头去!”
乙 嘎!要拍电影!
甲 “咱得买台照相机,要西德‘蔡司’的,要广角镜头的,带自拍,带闪光灯,带曝光表,带……”
乙 甭带啦!这就得两千块!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还满足?都六千块啦!
甲 “还得买台半导体,一台录音机。”
乙 干什么呀?
甲 “我这耳朵,从小就是在和谐的音乐里长大的!”
乙 (对观众)这耳朵准好看!
甲 “从我的摇篮时代,耳边就不断响起优美的琴声。谐谑曲,陪伴着我游戏;小夜曲,引我到甜蜜的梦中;奏鸣曲,送走了我少年的烦恼;梦幻曲,给我青春涂上了美丽的幻影。音乐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支柱,没有它,我会失望,我会徘徊,我会空虚,我会怅惘,我会痛苦,我会不安宁,我会掉进寂寞无边深深的泥坑!”
乙 (旁白)敢情音乐有这么大劲儿!
甲 “我耳朵离不开音乐,音乐离不开我耳朵。有一回,我们家半导体坏了,修了一个星期,我整整六天没吃饭。”
乙 这是要半导体。
甲 “半导体来个‘红灯牌’的就行,录音机可得要日本‘三洋’的,要四个喇叭,能收、能录、能放的,得多带几盘录音带。”
乙 又得一千块!
甲 “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还满足?七千了!
甲 “我们不能光在诗歌和幻想中过日子,家庭中的家具陈设也是必不可少的。”
乙 那当然!
甲 “酒柜里的名酒,装璜美丽,闪闪发光;床头柜上的兰草,喷吐着清香;梧桐柜上陈列着高雅的茶具,唐三彩的陶釉,闪烁着古老智慧的光芒!”
乙 (对观众)这是三个柜子!
甲 “方桌、圆桌,铺上挑花的台布,波斯的图案,瑰丽大方。写字台宽大的玻璃板上,摆满了书籍:《复活》、《娜拉》和《唐璜》……”
乙 又是三个桌子。
甲 “墙上有几张色调明朗的油画:黄山风景、西湖断桥、颐和园的长廊,还有张俄罗斯的名画《被出卖的新嫁娘》。”
乙 就这张画好!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这六件家具加上零碎得五百,七千五了!
甲 “我可不要凳子,我从来没坐过硬板凳,我是坐沙发长大的!”
乙 这是多么尊贵的臀部啊!
甲 “就先买六把电镀椅子、一套沙发吧!”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这回没念诗就加五百,整整八千块了!
甲 “这仅仅是建立家庭的起码物质基础,我们还得生活哪!”
乙 你们俩不都挣工资吗?
甲 “是啊,我每月工资五十六元,这都是属于我的。我问你,现在银行定期存款,存一万块钱,多少利息?”
乙 按月取息,每月二十七块。
甲 “要每月取息五十六块呢?”
乙 那得存两万块!
甲 (羞涩地)“在我们结婚之前,你得交给我个存折,户头写我的名字。”
乙 折子上多少钱呢?
甲 “两万块!”
乙 啊?这价码也太高啦!
甲 “每月利息正够我的工资,这是一笔生活保险金。”
乙 啊!
甲 “好!我一定百分之百地满足你!”
乙 老天爷!一共两万八千块呀!
甲 嗐!那有什么呀!
乙 (用手拍甲肩膀)你醒醒!两万八,你拿得出来吗?
甲 怎么拿不出来?我也挣工资!
乙 你一月多少钱?
甲 五十六块。
乙 给你妈妈多少钱?
甲 十块。
乙 你每月生活费?
甲 二十六块。
乙 每月你能存多少钱?
甲 二十。
乙 每月你才有二十块钱富余,能满足她的要求吗?
甲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夫到了自然成,慢慢存呗!
乙 一月存多少?
甲 二十。
乙 一年?
甲 二百四。
乙 十年?
乙 两千四。
乙 一百年?
甲 两万四。
乙 人家可要的是两万八呀!
甲 那我存一百一十七年就有富余了。
乙 到那时候,你多大岁数?
甲 一百四十三岁。
乙 你爱人呢?
甲 一百四十一岁。到那时候我们就……
乙 就举行婚礼啦?
甲 就早进骨灰盒啦!
(一九八〇年二月,李光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