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一头的人 - 何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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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迟相声创作集》 何迟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2-05

(甲乙二人登场,向观众鞠躬后,同时转身,正好打了个照面儿。)

(十分热情地)这不是老乙吗!

(也非常热情)这不是老甲吗!你这是从哪儿来?

从××来。哎呀老乙,咱们大概有十几年不见,也没在一块儿说过相声啦!

可不,足有十三四年啦!

这回我出差到××来,咱们无论如何得找个机会合作说一回。

那一定。老甲,想当初咱们中学同学的时候儿,就常在一起听相声,也一块儿说相声。

是啊,咱们虽然一直是业余相声爱好者,可那会全××的人,谁不知道咱们俩人哪!

这十几年来,你在××,我在××,我每回一听相声就想你,过年过节上台说相声的时候儿,更想你。

我也怪想你的!老乙,你是真想我啊?还是假想我啊!

这还能说瞎话吗!

其实用不着想我!

怎么哪?

(得意)咱们虽然远隔好几千里,你在××我在××,我相信你准常听到我的声音!

(不解)怎么哪?

(急于表现)××电台常约我去广播相声,我想你不能没听到过!

(了然)噢!听到过,听到过!

往后再想我的时候儿,可以听听我的广播。(得意)咱们虽然远隔好几千里,你在××我在××,我相信你准常见到过我的名字。

(不解)怎么哪?

(急于表现)有些刊物常约我在业余写点相声,我常在刊物上发表相声创作,我想你不能没见过过!

(了然)噢!见到过,见到过!

往后再想我的时候儿,可以翻翻我的作品。(突然)怎么样?

(茫然)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对于我在电台上跟刊物上发表的相声印象怎么样?

噢!很好,印象很好,好!

老朋友,可别客气!

的确好,好极啦!

提点儿意见!

我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多少提几句。

我一句意见也没有!

多少提一丁点儿!

我一丁点儿意见也没有!

我发表了这么多作品,你就一点儿缺点也没看出来!

要说缺点还能一点儿没有,比如说,你最近发表的那个段子我就有点儿意见……

(怕乙说出缺点,打断乙的话)嗐!缺点没有,优点还能没有吗!

(了解了)噢!想听优点哪!有!有!要说优点可太多啦!

多少提两句!

你写的相声真是:内容深刻,手法新颖,笑料高尚,技巧纯熟;题材别致,风格清新,形象鲜明,语言生动;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既有继承,又有发展;吸收了传统相声艺术之精华,又富于社会主义的新时代感。你虽然是业余相声作家,实在比专业作家都高,你的作品可以说为我国相声艺术开辟了一个广阔的新天地啊!

(高兴之至)不够,不够!过奖,哈哈哈,过奖啦!

(其实是讽刺)老甲啊老甲,没想到咱们才十多年不见,你简直成了相声权威啦!

(爱听)什么?

(恭维)相声权威!

(舒服)哪里,哪里!

(恭维)喜剧专家!

(爱听)什么?

(恭维)喜剧专家!

(舒服)不敢,不敢!

(恭维)幽默大师!

(更爱听)什么?

(恭维)幽默大师!

(陶醉)再说一遍!

(严肃而缓慢地)幽默大师!

(忘形)索性再说一遍!

(讽刺地)幽默大师!

(极为舒服)哈哈哈哈哈哈!客气,客气!(擦眼泪)

趁着你这回到××来,我可得跟你学习学习。

太谦虚了,我得跟你学习。(三十度鞠躬)

不,我得跟你学习。(三十度鞠躬)

我得虚心向你请教。(六十度鞠躬)

不,我得虚心向你请教。(六十度鞠躬)

我一定拜你为师。(九十度大鞠躬)

可不敢,我一定拜你为师。(九十度大鞠躬)

拜谁为师?

拜你为师。

真的?

真的。

那……就这么办吧!

(向观众)啊!他到实受啦!

别这么客气,你就是不拜我为师,你要找我研究哪段儿相声,我也不能不教给你!

那到是。

(傲气)那么现在你打算跟我学哪一段相声哪?

我……我还没想好准跟你学哪一段儿呢!

想好了找我去!

那一定,一定!

听说你这几年也写了几段相声?

业余抓点工夫儿才学着写,不多,这几年也不过写了五六个段子。你这几年写了几个段子?

也不多,我这几年也不过写了十六七个段子。

(对观众)好!比我多十一段儿!(对甲)这么说,你写的可比我多多啦!

(谦虚)其实,多也多不了多少。听说你出了一本儿书?

对啦,出了挺薄挺薄的一个小薄本儿。(用手比)听说你也出了本儿书?

嗐,不值一提,出了不算很薄,也不算很厚的一本中流本儿(用手比)

(对观众)他这一比,比我那本儿厚二寸多!(对甲)你出的那本儿书,比我出的那本儿可厚多啦!

(谦虚地)其实,厚也厚不了多少!(用手比)

还不厚哪!就你这一比划足够三寸!

比《水浒传》不是薄多啦!

对啦,比《辞源》更薄多啦!

听说你那本儿书销路挺好?

不算好,到现在才销了七万来册。听说你那本儿书销路很好?

好什么呀!到现在才销了十七万册。

(对观众)好!比我那本儿多销了十万。(对甲)那你那本儿书比我那本儿书影响可大多啦!

(谦虚)其实,大也大不了多少!听说你有个作品得奖啦?

那是这么回事,那年业余相声演员会演,领导上鼓励,得了个三等奖。听说你也有个作品得奖啦?

那是这么回事,那年业余相声演员会演,领导上非给我头等奖不可,我直说不要不要,还给了个二等奖。

(对观众)比我高一等!(对甲)这么说你写的作品比我写的可高多多啦!

(谦虚)其实,高也高不了多少。这几年,你有了这么大成绩,我想你一定加入曲艺工作者协会了吧?

是啊,我加入××曲协啦,我想你……

你加入的是哪个协会?

我加入的是××曲协。

我加入的是中国曲艺工作者协会。

(对观众)高!连他加入的协会都比我高!(对甲)那你的身分可比我高多多啦!

甲乙 其实,高也高不了多少。

老甲,咱们这么多年不见,听你一介绍,无论在艺术上、地位上,你比我可都高得多啦!

可不能这么说,人跟人不能比,我比你也不过稍微高那么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就是啦!

高一丁丁点儿不也是高吗!(对观众)您听明白没有?合着他处处都比我高出一头来!

老乙啊,你得给我道喜!

怎么?

我结婚啦!

你也得给我道喜。

怎么?

我也结婚啦!

甲乙 同喜,同喜!

你什么时候儿结的婚?

我十年前结的婚。你什么时候儿结的婚?

我十一年前结的婚。

(对观众)比我早一年。(对甲)这么一说,你结婚比我早多多啦?

按说,早也早不到哪儿去。你爱人今年多大年纪啦?

我爱人今年三十四。你爱人今年多大年纪啦?

我爱人今年二十九。

(对观众)小五岁!(对甲)这么说,你爱人比我爱人年轻多多啦!

按说,年轻也年轻不到哪儿去。你爱人什么文化水平?

我爱人初中毕业。你爱人什么文化水平?

我爱人高中毕业。

(对观众)又高上来了!(对甲)这么说,你爱人比我爱人文化水平高多多啦!

(谦虚)按说,高也高不到哪儿去。你爱人作什么工作?

我爱人当小学教员。你爱人作什么工作?

我爱人当中学教员。

这么说,你爱人比我爱人能力大多啦!

(谦虚)按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你爱人长的什么样儿脸庞儿?

(对观众)他都有兴趣!(对甲)我爱人长方脸儿。你爱人长的什么样脸庞儿?

我爱人鸭蛋脸儿!

啊!这么说,你爱人比我爱人漂亮多多啦!

甲乙 按说,漂亮也漂亮不到哪儿去。

老甲,你这位爱人我虽然没见过,听你一介绍,无论在文化上、能力上、模样儿上,你爱人比我爱人各方面儿可都高得多多啦!

可不能那么说!人跟人不能比,我爱人比你爱人也不过稍微的高那么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就是啦!

高一丁丁点儿不也是高吗!(对观众)合算他爱人比我爱人也处处高一头!

老乙啊!你还得给我道喜。

我为什么还给你道喜啊?

我有个上三年级的男孩子啦!

你也得给我道喜!

怎么?

我也有个上三年级的男孩子啦!

甲乙 同喜,同喜!

你这孩子长多高啦?

(用手比胸部)到我这儿。你那孩子长多高啦?

(用手比耳下)到我这儿。

(对观众)正高一头!(对甲)那你孩子比我孩子可高多多啦!

(谦虚)叫真儿说,高也高不了多大一块。你孩子今年年考平均多少分儿?

我这孩子考得不太好,平均八十一分儿。你那孩子年考平均多少分儿?

我那孩子也不太好!平均八十五分儿。

(对观众)多四分儿!(对甲)那你孩子比我孩子的功课可强多多啦!

(谦虚)叫真儿说,强也强不了一大块。你孩子胳臂上戴几道儿?

我孩子胳臂上戴两道儿。你孩子胳臂上戴几道儿?

我孩子胳臂上戴三道儿。

(对观众)多一道儿!(对甲)那你孩子比我孩子可进步多多啦!

(谦虚)叫真儿说,进步也进步不了一大块。你孩子今年打了几回架?

(对观众)这也比!(对甲)我孩子今年打了六场架。你那孩子今年打了几场架?

我那孩子今年才打了四场架。

(对观众)少打两场架!(对甲)那你孩子可比我那孩子老实多多啦!

(谦虚)叫真儿说,老实也老实不了一大块。你孩子一天刷几遍牙?

(对观众)什么都比!(对甲)我孩子一天刷两遍牙。你孩子一天刷几遍牙?

我孩子一天刷五遍牙!

(对观众)也不怕刷秃了皮!(对甲)你孩子比我孩子可卫生多多啦!

甲乙 叫真儿说,卫生也卫生不了一大块!

(对观众)卫生也有论块的!

你那孩子到晚上一个人儿敢出门儿吗?

我那孩子天一黑就不敢出门儿!你那孩子……

我那孩子后半夜一人儿敢上厕所。

(对观众)高!无一处不高。(对甲)你这孩子比我孩子可勇敢多多啦!

甲乙 叫真儿说,勇敢也勇敢不了一大块。

你这孩子一次能吃几个冰激凌?

(对观众摇头)啧!(对甲)我那孩子根本不爱吃冰激凌!

我那孩子一次能吃七个!

这么说,你孩子比我那孩子可……可那什么(对观众)这叫人怎么夸呀!(对甲)老甲,你这孩子我虽然没见过,叫你一介绍,无论在功课方面、操行方面、卫生方面以及吃冰激凌方面比我那孩子可都高得多啦!

可不能这么说……

甲乙 人跟人不能比,我的孩子比你我的孩子,也不过稍微的高那么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就是啦!

高一丁丁点儿不也是高吗!(对观众)合着他的孩子,他的老婆,连他本人儿都处处比我高一头。

老乙,你还在原来地方住吗?

早搬家啦!

你住了几间房?

两间。

我住了三间!你住的是什么样儿房?

平房。

我住的是楼房!你住的房光线怎么样?

背阴。

甲乙 我/你住的房朝阳!

你这衬衣是什么料子的?

府绸的。

我这是纺绸的,你这裤子是什么料子的?

柞丝绸的。

我这是凡尔丁的!你这双鞋是什么皮的?

猪皮的。

甲乙 (一齐抬脚)我你这是牛皮的!

你的表几点啦!

九点半。你的表十点半?(以演出当时时间为准)

不,也九点半!

我当你的表走得特别快哪!

你的表十几钻!

十五钻。

我的表十七钻。你这表什么壳儿?

铜壳儿。

甲乙 我你这表钢壳儿!

你这表敢往地下摔吗?

不敢!

我这表敢往地下摔!(马上要摔)

(忙制止)我信,我信!(对观众)东西一到他手里都特别!

你这笔灌多少滴墨水儿?

二十一滴。

我这笔灌二十五滴。你这笔什么帽儿?

钢帽儿!

甲乙 我/你这笔金帽儿!

你这枝笔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买来的!

(骄傲地)我这枝笔捡来的!

啊!(对观众)这也算高啊!(计上心来)这回我叫他高不了!(对甲)老甲啊!我这些年来净病啦!

咳!我也净病啦!

我有神经衰弱!

我也有神经衰弱!

我早起办的事,晚上就忘。

我刚才办完事,转脸就忘。

我一失眠三天三夜睡不着!

我一失眠七天七宿不合眼儿!

我蹲下一站起来,嗡,眼前就黑啦!

我坐在椅子上一扭头儿,咕咚,就栽倒啦!

前年我晕过去五分钟!

去年我死过去半小时!

(对观众)比不了,他神经比我衰弱得多!(对甲)大前年我发了场疟子!

大前年我也发了场疟子!

我两天一次。

我一天一回。

我发一回得六小时!

我发一回得八点钟!

我烧到三十九度七。

我烧到四十一度五。

我一着凉水儿就犯!

我一着冷风就发。

我发了一年才停。

我发了一年零三个月……

好啦?

(痛苦地)又转伤寒啦!

(对观众)比不了,他疟子比我重得多!(对甲)哎呀!我是病入膏肓啦!

哎呀,我是摇摇欲堕啦!

我一天吃不了半碗儿饭!

我两天喝不下一碗儿汤!

我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歇三四次!

我上下个楼梯就得歇五六回!

(悲哀地)大夫说:我要是不注意,就活不了三年五年的啦!

(哭着说)大夫说:我就是很注意,也活不了一年半载的啦!

(哭着说)不好,我觉着我说完这段相声到后台就得死!

什么?

(哭着说)我觉着我说完这段相声,到后台就得死!

你要实在想死,可没我什么事!

怎么?

你觉得你到什么时候儿就得死?

我觉着我说完这段相声,到后台就得死!

要死,你死你的!

死我的?这回你怎么不比我高啦!

比你高?再比你高,当时就咽气,我受得了吗!

你呀!

(甲乙二人鞠躬退场。甲看到乙走在自己头里,心里很不高兴,急忙抢先一步,用身子挡住乙的去路然后昂然下场。)

(随甲身后走了两步,又回来对观众说)您瞧见没有?连走道儿他还得比我高一头哪!

(一九六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