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油 - 郎德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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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记》 郎德沣等 群众曲艺出版社 1983

老没见哪!

可不是。

工作忙吧?

我现在休息哪。

是公休是轮休哇?

是“特休”。

什么叫“特休”哇?

就是不在公休放假之内,遇着一种特殊情况,想休息也得休息,不想休息也得休息,还给预备了一定的休息地点。

我明白啦,您大概是暑期休养?

不,我在医院住院哪。

住院哪!那不叫休息,那叫病假。

怎么会叫病假哪?

有病住院,不叫病假叫什么?

要是有病住院是叫病假呀,我不是没病嘛。

没病你干吗住院哪?

不是我乐意去的,我们是“集体住院”哪。

啊!住院还有集体的哪?!一共去了几个人哪?

去的人倒是不多,除去我们领导没去差不离都去了。

噢,全去啦。他们都是什么病啊?

他们……全没病啊!

全没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提起这个事来,谁也不怨,就怨老尤。

老尤是谁?

就是我们那儿负责俱乐部的老尤,外号“三合油”。

“三合油”?噢,香油,酱油,醋。

对啦,那要是吃面甭炸酱啦。

怎么个“三合油”哇?

我们这位老兄姓尤,为人最讲“三合”!

哪“三合”?

就是嘻合,蔼合,带凑合。

这么个“三合”呀!

你别瞧不起他,“三合油”有突出的大优点。

什么优点?

嘴大。

那好哇,吃得多呀!

吃得多干吗呀?

嘴大嘛,除去能吃以外,还有什么用啊?

我说他嘴大是形容他能说。

怎么能说啊?

他能够见机行事,见景生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办什么事全仗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两行伶俐之齿呀。

听您这口气“三合油”能说?

敢情能说,还告诉您说,他要是让谁办一件事,甭管对方有多大意见,经过他冲你一通抹稀泥,穷对付,捏着鼻子你也得照着他说的那么办。

这可新鲜!要是他说的,别人有困难办不了呢?

办不了不要紧哪!他能替你出主意呀。

噢!他能出主意?

他出那主意没有坏的。

那就是啦。

尽是馊的。

噢,尽出馊主意呀!?

您想啊!抹稀泥,穷对付,还出得了好主意呀。前些日子,我们单位组织了一次旅游……

上哪儿呀?

西山、八大处。

好地方。

地方是不错呀,就是问题太多呀。

什么问题啊?

组织问题,吃饭问题,休息问题,照顾家属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好解决。

什么不好解决?

最大的问题是没汽车。

道路远,没汽车可不行!

自己单位的车都很忙,花钱租一辆吧,没这笔开支!走着去吧,大伙又都不愿意。

是不愿意。

都到了头天晚上啦,还没找着车哪,结果“三合油”在车房一转悠,巧啦。

怎么?

敢情车房里还停着一辆卡车哪。

这辆车怎么没事哪?

这是“病号车”呀。

我明白啦,这辆车是专为送病人的。

不对,不对!

要不就是开车的请了病假,这车没人开。

开车的倒没请假,就是这辆车该住院了。

噢!车有病了?

啊!还不轻哪。

什么病啊?

这辆车的病得分内、外两科。

这还有分科的哪。那怎么分哪?

好分哪,属于机器内部和表面上看不到的分内科。相反者即分为外科。

嘿!分得还挺清楚。这车,内科有什么病啊?

内科病有什么舵轮旷度增高,刹车能力失效,油箱拉稀,油壶咳嗽,浑身发喘,外带气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都是它的病啊。

舵轮旷,刹车不灵,我听出来了,油箱拉稀,是怎么回事呀?

这都不懂。油箱拉稀,就是油箱漏油哇!滴滴答答,那不是跟拉稀似的吗?

油壶咳嗽呢?

就是油壶里边净进气,不进油。好车的声音是“嗡嗡”的,这车净“呲气呲气”的,这不是跟咳嗽差不多吗?

还有什么浑身发喘?

走起车来“吐吐”直“嘎悠”。

气亏哪?

车胎里边没气啦,那不是气亏嘛。

这叫气亏呀!我问问您这车还有病没有?

再有就是外科病啦。

外科什么病啊?

后槽帮掉环儿,前车轴裂纹,看情形有发展到骨折的可能。

骨折?看这车病得不轻啊!

敢情不轻。“三合油”一瞧见这车就乐啦。

那乐什么呀?

俗话说得好:“此地无朱砂,红土子为贵。”在目前工作需要的时候,干脆就叫它带病坚持工作得啦。

这还有坚持的哪?

“三合油”一想要叫这车带病坚持工作,必须要说服动员哪。

有动员汽车的吗?

动员开车的。当时把开车的老王找来,进行个别谈话。

怎么谈的?

“三合油”说:“老王,我找你来有点事。我这个人最讲痛快,也不会拐弯绕脖子,直截了当,我说出来你看行,咱就这么办,要是不行,咱再解决,你看这事行不行哪?”

什么就行不行啊,你还没说哪?

“是这么回事,你是本单位的司机,因为你会开车嘛……”

多新鲜哪!

“所以有了开车的任务自然是要找你,不能找炊事员哪……”

这不是废话吗?

“现在有这样一个任务,准备让你开车去。为什么让你去哪?因为你有优点。”

有什么优点?

“最大的优点是能够服从组织分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坚决完成任务。”

唔。

“但是你也有点小缺点。”

什么缺点?

“就是有点小困难不能克服。比如说吧,车子有点小毛病,总是不乐意往出开。这个小缺点从现在起,马上就应该克服。”

这倒好,先把嘴堵上啦。

老王一听就烦了:“您到底有什么事呀?”“三合油”说:“咱们上八大处去旅游,准备让你开车去!”老王说:“开什么车呀!”“三合油”说:“就开咱们车房里那辆车呀!”老王说:“噢,开那辆车呀!”当时一乐。

行啦。

不去!

白对付啦。

“三合油”一听,猴舔芥末——

这话怎么讲?

翻白眼儿啦。

大概要吹。

吹不了,慢慢儿对付呀。

穷对付劲儿来啦。

“三合油”说:“老王,你别说不去呀!我知道里边是有困难的,可是咱完成任务要紧啊!这么办,你提出你的意见来,我保证给你解决。”

真敢下保证。

老王说:“别的意见我没有。你也不瞧瞧那车,浑身上下连点好地方都没有啦。拉着一车人上八大处,到那儿车也碎了,人也散了。到那儿车不放炮,我也得放炮。

看这个意思,这问题不好解决了?

不好解决?解决了。

解决了?

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三合油”能出主意呀。

他多能出主意也不行啊!据我知道,汽车的涩带是最要紧的,这个问题不好解决。

老王提出这个问题来啦!他说:“这车涩带不灵,当时修不了哇!”

是呀。

“三合油”说:“涩带不灵那好办。”

怎么办哪?

“三合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包来说:“给你这个。”老王接过来打开包儿一看哪,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什么呀?

松香。

涩带不灵要松香干嘛呀?

老王说:“您给这个干什么啊?”“三合油”说:“干什么?这专治涩带不灵。告诉你,松香是能起涩的作用,把它抹在涩带布上,涩带布一涩就管事了。我那把胡琴轴滑了,要不抹松香早就不管用了。”

有拿胡琴和汽车比的吗?

“再者说,抹松香也是防备万一,开车时多注意,少踩涩带就全有了。”

这个主意是馊不几的。

老王说:“这不行。油箱全漏啦,不进修理厂,咱自己修不了哇。”

是呀!没油走不了车呀!

“三合油”当时一乐说:“你这个可是故意瞧我一手儿……。”

怎么?

“我问你,那天你的脸盆漏了,当时你怎么修的?”老王说:“当时我没修哇,用点肥皂堵上了。”“三合油”说:“还是的,就是很先进的办法嘛。又及时,又经济,又省事,油箱也用肥皂堵,你要是没有我给你一块。”

啊!肥皂堵油箱?

老王说:“那可不成,我那就为堵一会儿!”“三合油”说:“咱们这车也就是一趟啊,对付一回就得呀。”

抹上稀泥啦。油箱堵住了也不行,后槽帮划手都掉了。一车人,关不上槽帮,横是不行吧?”

“三合油”说:“用绳拴上点。”

绳拴不住。

“这总比关不上强哪!能凑合就得凑合。”

就算你全都能凑合,前车轴都裂了纹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许折了,我看你怎么凑合。

是呀!“三合油”为这事也着了半天急,怎么办哪?“大概胶水也粘不住?”

有用胶水粘车轴的吗?

“三合油”想了半天,最后他乐啦。

乐什么呀?

“三合油”说:“别看这根轴有纹,它折不了。”

怎么?

因为它还没折过一回哪。

折了不就晚了吗?

“这说明这根轴哇!哼,还有潜力呀。”

啊?快折了还有潜力啊?

“我们要大胆地挖掘,发挥它更大的作用。”

还发挥哪?我说“三合油”为什么不想办法再找一辆好车哪?

嗐!你怎么啦,一来是他穷对付惯了,二来满处找车去,他嫌麻烦哪。

麻烦?这个麻烦要出来,就有大漏子等着哪。

“三合油”说完了,老王连话都说不出来啦。

怎么?

净生气啦!

是得生气,这不是拿人命闹着玩儿吗?

呆了会儿老王说:“干脆您找别人吧,真要出点事儿,我负不了责任哪。”“三合油”说:“哎呀,亲爱的老王……”

还亲爱的哪。

“您怎么明白人说糊涂话呀,找别人哪找去呀!你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好司机,你是英雄的司机,而且又是司机里的英雄啊……”

瞧这股子劲儿。

“……本来我想自己开车去……”

怎么又不开啦?

“……我不是不会吗……”

这不是废话吗?

“……这怎么办,这回你凑合着开。咱们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出了什么漏子我顶着。”

他顶得了吗?

老王是不乐意去,“三合油”是死说话说一通对付,最后把老王挤兑得没办法了,一狠心说:“好!去就去。”

怎么去啦?不合理的要求完全应该拒绝呀。

老王说:“去,可是去,我可有四个条件:第一、车不能开快了,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第二、车上不能超过三十人;第三、咱们这车槽帮矮,车上人不许站着;第四、最好是多去点年轻力壮的。”

那干什么呀?

车坏了好推车呀!

这倒好,先防备坏。

第二天四点多钟,老王起来就一通忙合,擦玻璃,堵胰子,抹松香,拴槽帮。

这是修理哪吗!

功夫不大人来齐啦。

那就上车吧!

不行,还没点人数哪,老王挨着个儿一数,不多不少正正三十……

三十人。

噢,多着一半哪。

哪儿呀,三十对。

老王一瞧,就嚷上啦:“这可不行,坐这么些人,这不是找漏子吗?!

找“三合油”吧!

还没等找哪,“三合油”满脸带笑跑来了,说:“老王,真对不起,昨天尽顾了忙准备工作啦,把限制人数的通知下晚了一点。”

什么时候下的?

夜里两点。

啊!夜里通知谁去?

要不怎么说来不及了啊。

那没个来得及。

“三合油”说:“人已经来了,再让人家回去,也不合适,我看就凑合着得啦。”

又凑合上啦!

老王说:“您可听明白了,这可不是我这人别扭。这车坐人多了,一来车经受不住;二来人的安全可是大问题。站着吧不合规定,坐又坐不下,真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这话说得对。

“三合油”说:“那不要紧,有关坐车的注意事项,我可以向大家讲一讲。”

怎么讲的?

“同志们,今天我们去旅游,这里边是有困难的,因为车少人多,希望每一个同志都要听从带队人的指挥。上车以后,不准在车上打闹,不许站着。靠边上的人一定要坐下,靠中间的人坐不下怎么办哪,腰往下哈一点,脑袋低一点,两腿再弯一点,不要乱动。”

这儿受罪哪!

刚讲完了,“三合油”撒腿往前就跑。

帮助摇车去了?

哪儿呀!他跑到驾驶室里去了,那儿用不着挤呀。

噢,自私自利。

上好了人以后,这车就“叽噔、咯噔……”地走起来了。

怎么“叽噔咯噔”的呀?

这不是破车吗?

这车坐着多耽心哪!

坐在车上这份罪就甭提了。

怎么?

一边高一边低,坐在车上就这个姿势(学歪身姿势),连窝儿都动不了。

这倒好,吃工夫。

我心说:“这要到那儿,非得半身不遂不可。”

这不是活受罪吗?

这车槽子也活动了,左右一摇晃,坐在车里边也成元宵了。

好嘛。

怕什么有什么!

怎么啦?

怕车出毛病不是。刚出城不远这车是越走越慢,越走越没劲儿,老王使劲一踩油门,就听“嗡”的一下子……

走起来啦?

连窝儿都动不了啦!

灭火啦,那怎么办哪?

怎么办哪,下来推车呀。

真推上啦!

我这儿还正想活动活动哪。

怎么?

我都浑身麻木啦!

这车坐个什么劲儿。

大伙儿一边推车,一旁唠叨,小张说:“不参加非动员参加,还不如看场电影哪!这哪儿是调剂精神哪,照这样非得精神病不可。”

连平常最不爱说话的老刘都搭了碴儿啦!“唉,在家睡一觉多好,这哪是玩儿呀,玩命!”

是有点玩命。人要倒霉,车也跟着别扭。

又怎么啦?

大伙儿累得精疲力尽,推出二里多地去,愣没推着哇!

那是怎么回事呀?

后来老王下车一检查说:“别推啦!再推出二里去也着不了啦。”

怎么?

油箱里没油啦!

油灌少啦?

油灌得不少,细一瞧哇,好,刚才堵的胰子没啦。

噢,又全漏出去啦!

老王赶紧回到驾驶室,拿出自己洗手用的胰子来又堵上啦!

还堵哪?!

把车上一桶备用的油灌好了,车才慢慢地走了。

这够多耽误事。

车正走着哪!前边有个拐弯,马路边上是沟,老王一想得慢一点呀。

是呀!

赶紧一踩涩带……

慢啦?

坏啦。

怎么?

松香没啦。

根本就不能用嘛!

老王使劲一打舵轮,哪儿知道舵轮太旷,拐不过来啦!

这不是要糟吗?

这车直奔马路边上就去啦,就听“刚当”一下子站住啦!

怎么又站住啦?

是呀,顶到大树上还不站住。

那也比掉沟里强啊。

紧接着后边“咯吧”一下子,后槽帮绳也断了。

绳儿哪儿拴得住啦!

当时由车上“噼腾噗通”摔下好几十个来,有挫了胳膊的,有窝了腿的,有磕了鼻子的,有摔了嘴的,有起疱的,有流血的,有哼哼哎哟的,还有龇牙咧嘴的。

这是多大损失。

还就是我便宜,掉下来一声都没言语。

那是您没摔着。

哪儿呀,我都没气儿啦。

没气儿啦?!

半天才缓过这口气儿来,睁眼一看,我这气大啦。

怎么?

车上掉下这么些人来,“三合油”在驾驶室里边,愣没出来呀。

这可不对,应该出来看看哪?!

大伙儿到驾驶室一看,“三合油”正在那儿哼哼哪。

哼哼什么呀?

“三合油”脑袋把玻璃给撞碎了。

玻璃碎了也应该出来看看哪。

他出不来啦。

怎么?

脑袋还在玻璃里边卡着啊!

噢,脑袋出不来啦!

现拿锤子砸玻璃,才把脑袋拿出来。

这不是拿生命开玩笑吗?

老王这会儿连害怕带生气,脸都白啦,冲着“三合油”就嚷上啦:“我说不行,你死气白赖地凑合,又什么‘出漏子你顶着’啦!现在玻璃也碎了,车头也瘪了,水箱也漏了,大轴也折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看你怎么顶?”

这回瞧“三合油”的啦!

“三合油”说:“是呀……怎么顶啊……这不是连玻璃都顶碎了吗。”

这儿顶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