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车 - 李凤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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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这个笑话出在我二叔身上,提起我二叔,他最喜欢自行车。说他喜欢,其实是需要,怎么?他人胖啊,出门跑路,走两步就喘!上下班不方便,非骑车不可。就说解放前吧,我们家生活那么困难,他勒着裤腰带也要买辆车。当时花了国民党的金元券多少来着?这么说吧:四斤半!苦挣苦熬,七拼八凑,好不容易买了辆旧车,可是,他骑了没一个月就丢了。

怎么丢的?解放前可不像现在,那阵马路上到处是地痞、流氓、小偷、骗子。有一天,他骑着这辆车上街买烟,到小铺门口,把车一放。心想:买盒烟就走了,车在身后,甭锁了。哪知道,烟拿到手,一回头:哟,车没了!我二叔想:这会儿工夫,偷车的人跑不远吧?一看,果然不远,还看得见。心想:这贼胆子真大,马路上那么多人,他蹬着我这车摇头晃脑地慢慢走!噢,你看我胖,追不上你呀?我不追,我喊,一喊你就得把车搁下。要不搁下,马路上人多,就把你拦住了。“喂,偷车的,快把车搁下!”我二叔冲小偷喊完,小偷回过头来也冲我二叔喊:“胖子,你真会开玩笑,这辆车你骑了三天了,也不给我送去,下次再也不借给你了。回头见吧!”——合着这车成他的啦!你说,走道的谁拦哪?

我二叔心里气呀:噢,他还跟我要花招哪!好,走路的人不拦,我喊警察:“喂,警官,快抓,抓……警官!”

这是怎么啦?旧社会的警察都想升官发财。警察你得称呼他警官。你喊警察,他找着碴儿接你。我二叔怎么喊抓警官呢?他跑两步就喘。话一急,全乱套啦!

警察也怪,他不拦偷车的,拦丢车的。大棒子一拿,两眼瞪得象包子似的:“胖子,咋呼什么?跑慢点!”我二叔心想:跑慢点?跑快还追不上呢!“警官,快,那人把我的车偷跑啦!”这个警察明明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谁把你的车偷跑了?啊?在哪?”那不是,跑远了!”“噢,跑那么远了!你怎么早不报告啊?这不是成心把小偷儿放跑了吗?”“我……”“放跑小偷儿,还要抓警官!走吧,跟我上警察局!”“您给我找车?”“我罚你的款!”

嘿!瞧这倒霉劲儿,丢了车他还要罚款,这算什么理呀!我二叔一气,回家睡了三天,饭也不吃,班也不上。我说:“二叔,车丢了,班还要上,不上班全家吃什么!”“上班?我没车跟没腿一样,怎么走?”我一想,对。说:“这样吧,我去给您借辆车,不过有一条,不论到哪都得把车锁上。”我二叔说:“不行,听说小偷有万能钥匙,车上的弹簧锁他一捅就开。再丢了,赔车不说,那个警察还等着罚我的款呢!”我说:“这好办,咱不用车上的弹簧锁,我给您弄个锁仓库的大锁,另外到铁工厂打根链子,粗着点。其实不用很粗,象轮船上下锚的链子就差不多了!用链子把车轱辘一缠,大锁咔嚓一锁,他准开不开,砸不烂。”我二叔说:“好家伙,这车架上五六十斤,走起来稀哩哗啦的响,人家不知道,以为我带着镣出来了呢”我说:“这年头,您还怕难看?丢不了车就行!”我二叔听着有道理,就按我说的办了。可是,车借来骑了没有半月,又丢了!

没锁吗?锁了。车锁着轱辘不转了,小偷怎么骑呢?他不骑,干脆把车往肩上一搁,扛着走了!我二叔追上一看,嗬,这哪是偷,简直是抢!“喂,把车放下!这回你甭要花招,车是我的,不是借的你的……”我二叔没喊完,小偷儿又回头冲我二叔喊:“对呀胖子,你瞧这轱辘不转了,您扛不动,我替您修车去!”——他又成了修车的啦!

我二叔火大了!咱甭说废话,反正你扛着车走不快,我自己追。今天你跑不了啦!可是他刚追了两步,迎面过来个警察。我二叔吓了一跳:怎么,又要罚款哪!仔细一看,不是上回那个。那个警察直眉瞪眼,这个警察喜眉笑眼,见了我二叔先点头:“哈,先生,看您跑得满头大汗,有什么急事?”“警官,小偷把我的车偷去了!”“啊,光天化日有人敢偷车!是……什么车呀?”“自行车。”“两个轮的吗?”“对。仨钻辘那叫三轮儿车!”“有车轮胎没有啊?”“没车胎能骑吗?”“在哪里买的?”“跟朋友借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男朋友。”“多大岁数?”“三十多岁。”“结婚了没有?”“这……你查户口来啦!”

等他问完,偷车的早没影儿了!我二叔纳闷儿:这俩警察怎么回儿事?后来一打听,难怪,原来那个警察是小偷儿的姐夫;这个警察是小偷儿的舅子。全是一伙!哪说理去?我二叔一窝心,得了场夹气伤寒,差点死了。从此见车就怕,一辈子再也不想买车了!

解放后,咱新中国在毛主席和共产党的领导下,改天换地,移风易俗。心情舒畅了,生活富裕了,日子一长,我二叔又想买车。不过要买就得买好的,怎么呢?他人更胖了,眼看毛二百斤了,骑轻便车,他怕把架子压散了。等吧,盼来盼去,那年,听说百货公司到了一批加重“永久”,锰钢的,天不亮他就砸门去了。车买回来骑着在街上一过,很多人认识他,说:“快看啦,胖子骑上新车了!”“可不是嘛,国产的,真漂亮!骑上这车人也象年轻了十岁!”我二叔听了这话,别提心里多痛快,他高兴得恨不能在自行车上拿个大顶!

怎么那么巧,这辆车骑了三天,又出事了。

这天下午,他下班骑着车往回走,路过食品店,隔玻璃窗往里一看,有新到的大西瓜。我二叔把车放在门口进去挑瓜。把西瓜挑好,钱交给售货员,在售货员找钱的工夫,他一想:车在门口儿忘了锁了,快看看去!想到这儿,没等找钱就抱着西瓜出来了。到门口儿一看:啊,车又没了儿!

有人偷了?不是。原来,在我二叔挑瓜的时候,由店里出来一个人。这个同志是个荣誉军人,打仗的时候他的耳朵被大炮震聋了。其实也不很聋,火车拉鼻儿他在跟前听着象蚊子叫呢!最近,他们生产队添置拖拉机,今天他骑车进城,到银行提出自己的残废金,想支援生产队的建设。他取完款提着皮包路过食品商店,下车到里边买了点东西,出了店一看,天快黑了,肚子也饿了,快走吧!他把手里的提包往车把上一挂,骗腿儿上车,没想车把一斜,“啪嗒”一声他能听见吗?没听见,一骗腿儿走了。这时候,有个青年工人下班从这儿路过,听见“啪嗒”一声,就喊:“同志,你的皮包掉啦!”青年工人越喊,荣军跑得越快。青年工人过去拣起皮包一看:嗬,里边儿这么多钱啦!又喊:“同志,别走哇,你的钱包掉啦!喂,同志,同……”——你再喊能有火车拉鼻儿响吗?

青年工人心想:雷锋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要向雷锋学习,把这钱给他送去!可是追吧,腿没车跑得快呀!怎么办?一回头,商店门口有辆新车没锁,隔玻璃一看,我二叔在里边挑瓜。这青年工人和我二叔一个厂,虽然我二叔不认识他,他可认识我二叔。就说:“胖子大叔,车我骑一下,马上回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可我二叔愣没听见。为什么?因为他全神贯注,脑筋全集中到西瓜上啦!青年工人一说完,骗腿儿把车骑走了。

我二叔出来见车没了,脑门儿的汗唰就下来了!“车哪去啦?哎哟,车,车!”他一喊车,那边过来个蹬三轮的:“车来喽,同志,您上哪儿去?”“我哪儿也不去!”“您不是喊车吗?”“喊车也没喊你呀!”“没喊我我走!”蹬三轮的一掉车把要走,这时候,我二叔往街那头一看,有个人骑着辆新车,是他的。心想:追吧,他骑得那么快,怕追不上;喊吧,街口上没警察,再说天晚了,这条街僻静,行人不多,我一喊,他一耍花招,就又溜了!干脆,我坐着三轮儿追自行车,对!

“三轮儿,三轮儿!”蹬三轮儿的一回头:“哎,,你不是不要车吗?”“不要车我能喊你吗?”“您上哪儿?”“上哪儿还没准儿。”“啊,没准儿?”“这样吧,你看前边那辆自行车,他上哪儿,咱上哪儿,只要追上他,要多少车钱我给多少车钱!”

蹬三轮车的工人听了直纳闷儿,想问话还没出口,我二叔早就抱着西瓜上了三轮儿了。他身子胖,块头大,坐在车上满满当当。蹬三轮车的工人刚蹬两步,啪——车胎放炮啦!“胖子,您下来吧!”“怎么啦,怎么啦?”“没听见吗?车胎放炮啦!”“咱凑合着蹬行不行?”“不行,您这块头太大,我的车圈受不了啊!”

其实,你说明情况,叫别人帮你追多好。他急糊涂了,下了车撒腿就跑。他不想想,体重毛二百斤了,能跑得动吗?何况怀里还抱着个西瓜呢!

我二叔刚追过去,后边又来了个女同志追他。谁?食品商店的售货员。刚才我二叔没等找钱就出来了,售货员一回身:哟!胖子哪儿去啦?走了!这位同志心宽体胖好忘事儿,他忘了,我得把钱给他送去。就向别人交代了一下,追出来给我二叔送钱。这倒好,青年工人追荣军;我二叔追青年工人;女售货员追我二叔,三人一齐喊!

青年工人喊:“喂,站住……皮包!”

我二叔喊:“喂,站住……车!”

女售货员喊:“喂,站住……钱!”

多热闹!有人问:荣军耳聋听不见,后边三个人也听不见吗?听见了。可是各人想法不同。青年工人想:怎么我越喊他跑得越快呀,简直象坐上“喷气式”!噢,可能他家出什么急事儿了,等会儿他到了家再发现钱丢了,不更着急吗?我应该像雷锋那样,急人所急,助人为乐。别说你坐上“喷气式”,就是骑着洲际导弹,我也得把你追上!

他一心惦记着追荣军,我二叔开始喊他,他就没听见。我二叔见喊不住他,心想:现在不是解放前了,怎么还敢明目张胆地偷车呀?我吓唬吓唬他,就喊:“站住,再不站住我喊警察啦!”这句话青年工人听见了,可他领会错了。他以为过路的人帮他喊前边那荣军呢。我二叔喊完,他头也没回,就说:“甭喊警察,我快追上啦!”嗬!我二叔心里话:还跟我耍花招哪!你别来这套,我丢车不是头一回,这套我懂!我的车要不要是小事儿,打击坏分子,维护社会治安是大事儿。雷锋同志说:“对待敌人要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今天,拼着老命我也得追上你,把你送到公安局!

他只顾前边,售货员在后边喊他,他也听错了。售货员喊:“同志,钱哪!”我二叔回头一看是售货员,心里纳闷:买瓜我给她钱了,怎么追到这儿跟我要钱来啦!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嚷:“钱我给你啦!”售货员一听:什么?这钱他给我了?无缘无故他送给我钱干什么?噢,他有急事,零钱顾不得要了?不行,我们要向雷锋学习,为人民服务,顾客越有急事儿,越要主动上门儿,一分钱也不能要!就喊:“同志,钱我不要啊……”哎呀,不要钱你追我干什么,这不成心捣乱吗!

他们几个一追,路上走道儿的摸不清怎么回事儿。有俩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眼神儿不好,也跟着瞎猜:“哟,铁蛋他奶奶,您瞧那两辆车跑得多快呀,八成是举行自行车比赛吧?”“嗨,小红她姥姥,自行车比赛哪能在马路上举行啊。我前看边儿哪,是练长跑,你瞧那胖子跑得多带劲儿,都追到女同志前边儿去啦!”“是喽。嗳,他怀里抱着个圆不溜的是什么?走,咱过去看看!”

俩老太太看不清,跟过来看热闹。其实没追多远,青年工人就把荣军追上了。他见荣军还不站住,就用车去圈他。他一掉头,把荣军拦住,抓住他问:“同志,你跑啥?”“啊?找警察?你的车撞了我,还拉我找警察……哎哟,是得找警察,我的皮包丢啦!”青年工人说:“你才知道啊,皮包在这儿哪!”“啊!这……对,就是它……太感谢了……要不你留着花吧!”——他不知说什么好啦!

就在这时候,我二叔追上来了。青年工人说:“胖子大叔,我骑您的车,给他送皮包。现在,皮包给他,车子给你!”我二叔心里乐呀,他想接车,可两手抱着西瓜呢!回头一看,售货员赶到了。我二叔一回手:“来,西瓜给你!”售货员是个运动健将,二十多岁,手疾眼快,西瓜扔过来啪就接住了。她一接瓜,俩老太太又嘀咕上了:“哟,铁蛋他奶奶,您刚才说的全不对,那不是赛车,也不是长跑!”“他们到底干什么?”“抢篮球哪!”——那是篮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