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 陈卫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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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每一个人在经济条件许可之下,对衣、食、住、行,都要进行一番选择。随便举一个例子,譬如说买一件羊毛衫,五颜六色暂且不谈,单讲式样,有的喜欢开衫,有的喜欢套衫,有的选择二翻领,有的选择三翻领。拿我来说我就不喜欢三翻领。穿衣也要因人制宜。譬如说,白羊毛拉毛三翻领适宜于头颈比较长,面孔比较白的人穿,看上去美观大方。假如说矮头颈、黑面孔穿一件白羊毛拉毛三翻领,看这模样,赛过棉花胎上摆只烘山芋。所以说选择一样东西自己心中要有一个谱。特别是男女青年到了一定的年龄,男的要选择女的,女的要选择男的。由于性格、爱好等等不同,所以选择的结果不相同了。有的男青年喜欢比较瘦长的女青年,最好象林黛玉一样,美其名曰:病态美;有的男青年就不喜欢,不要娶一个老婆是个长病假,喜欢的是健康美,最好是个排球运动员,在四号位上大力扣杀,嘭!落地开花,打得对方没有招架;但是有的男青年不喜欢的,吓势势,倘然夫妻吵相骂,女的在男的头上——嘭,完了!一般来说,男女青年在选择对象的时候,注意外表多了一些,讲究内心的美似乎少了一些。上海有一位芭蕾舞演员,她选择对象的标准却注重于内在的美。当然,我这样说,她并不是不要外表的美,这位演员姓甚名谁,对不起,恕我不直言了。为什么?因为她的领导跟我约法一章,不公布她的大名。那么大名我不公布,尊姓可以公布的,她姓林。大名不公布,小名可以告诉大家,叫小乖乖。她十岁进入舞蹈学校,非常的乖,老师喜欢她,叫她小乖乖。现在长大了,她的同伴不叫她小乖而叫她小“怪”。“怪”在哪里,据说怪在性格上。八〇年世界芭蕾舞比赛,一共是二十九个名次,小林得到第十四名。芭蕾舞不是中国的传统舞蹈,它是一门外来艺术。世界上名演员有的是,能够得到第十四名是很不容易的。有相当一部分国外观众,包括许多华侨都倾倒在小林的舞鞋之下。有几个外国舞蹈团重金礼聘小林去当主要演员,小林一口拒绝。有些国外观众给小林送礼。啥个彩色电视机、四喇叭、空调、电冰箱等等,小林一概谢绝。为啥?小林从小受到家庭的良好教育。小林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差,父母都是小学教师,都是“赤膊”工资(没有奖金),父亲又是长病假。有一次,隔壁人家的小朋友在吃冰砖,小林不懂事,看着人家小朋友吃。妈妈看到了,就把小林抱回来。妈妈出眼泪了,小林问妈妈:“妈妈侬为啥哭啦?”妈妈讲:“林林,妈妈从来既没买块冰砖给你吃,所以侬去看人家小朋友吃,人家背后讲侬败兆腔,妈妈心里难过。”“格末我下次不去看了,妈妈侬勿要哭了。”“林林乖,人家条件好,阿拉条件差,勿好去看人家吃冰砖,穷要有志气懂哦。”“懂,懂穷得要有志气。”“妈妈喜欢侬。”这就是我们中国式的母亲,中国式的家教。当然,也有个别母亲,看见人家屋里吃奶油蛋糕,关照自己的小孩:“囡囡;快点去呀,叫声人家阿姨,吃一口也好的,倘若人家给你一块,侬快点回来让姆妈也咬一口。”象这种家长我看是极个别的了。所以国外的观众送东西给小林,小林牢记一句话,人穷志不穷。她在国外有些外汇,是有限的零用钱,她买了一些式样别致的圆珠笔,回国后送给小姐妹作为纪念,有人称赞小林,但是也有人讲:“怪勿啦,彩电四喇叭勿叭勿要,寿头,四喇叭到底比两喇叭好听。怪搭搭。”所以,有人叫伊小怪。第二“怪”,怪在恋爱问题上。小林今年二十五岁了,还既没对象,是不是既没人追求她,哼,没有人追求,这是什么话。外国观众称她是中国的小天鹅,会没有人追求吗?不要讲别的了,小林从国外比赛回来,国内外向小林求爱的信象雪片一样飞向芭蕾舞团。邮递员送信不是十封二十封,而是一捆二捆扔进来的。大家可以想想,一个演员哪有空看这么许多信,她关照传达室的同志处理掉算啦。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卖到废品回收站,七元八角七分。亲爱的观众们,你们想想要有多少信啊!

小林的同伴以及她的社会关系争着为小林当红娘,小林回答说:“早啦早啦。”每当夜场结束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总是在祈求,祈求爱情之神慢一点降落在自己身上。为啥?为了跳舞,为了事业。当一个芭蕾舞演员是很不容易的。十岁进舞蹈学校,练功,练功,穿了一双舞鞋,把全身的分量集中在脚趾上,经常练得脚指头鲜血淋淋,所以舞蹈学校、芭蕾舞团,医务室里纱布、橡皮胶碰碰要断档。脚指头破裂出血就扎了纱布练,大家都这样练,也不是每个练的人都能出名的。六年苦功,上台当一个溜演员,啥叫一溜演员,就是上了台跳两跳,一溜头下去了。二十岁了,总算跳着一个主要角色,还是一个B角,要等A角发寒热,才轮得上她上场。二十二岁开始挑大梁了。作为一个芭蕾演员,二十五岁真是黄金时代。倘若谈恋爱,一结婚,一养小人,肌肉松弛,跳不动了。为了延长艺术青春,就要推迟自己的恋爱。凡是有些成就的人,大大小小都要作出各种不同的牺牲。不要说当一个芭蕾舞名演员不容易,就是当一个芭蕾舞的学员也比较难的,对体型的要求是高的,都要用皮尺量过的,大概是下身要比上身长。从大腿、坐骨量到脚。比方说是一公尺,那么上身从第一粒算珠量到腰部只许九十公分。有些小姑娘进来的时候的确是下身比上身长,过了二年,独长上身不长下身,只能改学其它。

随着小林的年岁增长,红娘越来越多,小林对人家讲,交朋友之前我有两个条件,男方能答应吗?一、婚后不住家里,住团里,因为在团里要练功。二、婚后不养小孩的。有那么两个条件在先,红娘少了。为啥?这两个条件一般男青年是不大容易接受的。小林总是尽量在延迟自己的恋爱期。嘿嘿,叫暗恋爱这个东西是无影无形难说难描的,叫做“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芭蕾舞团去大连演出,叫啥小林在轮船上爱上了一位男青年。小林当时坐的是五等舱,按照她的级别是可以坐三等舱的。因为团内有一位勤杂工身体不好,她把三等舱位让给年老的勤杂工,而自己坐在五等舱。小林讲,主要演员坐在五等舱我不相信会发寒热。轮船开出吴淞口,五等舱里进来一个服务员小杨同志,二十八岁,生得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二,上身一件雪白的工作服,手里拎一把铝铫,满面笑容。“旅客们,我是这里当班服务员,欢迎同志们乘我们这条船去大连,我们船上没有啥好招待同志们,我这里有开水,同志们要喝茶,请把茶叶拿出来,倘若没有茶叶,我这里有,五分钱一包。同志,来,喝水吧。”嗳,看见小杨使人感到热乎乎的。本来嘛,从前有句老话,叫做“人无笑容休开店,板着面孔一世穷”。不过现在板了面孔可以开店的,反正总归卖得脱。现在叫“人无笑脸休进店,板了面孔只好买老壮肉”。但是小杨在工作中体会到,服务态度好坏,对四化建设是有一定关系的。特别是长途旅行,上海到大连全程要三十六小时,服务员倘若态度不好,整个五等舱的旅客起码得三十六个小时不愉快。并且,你待旅客不好,旅客的态度也不会对你好。你对旅客笑眯眯,“同志请喝水”,旅客也对你笑眯眯,“谢谢你,辛苦啦”。你对旅客要态度,旅客也会对你发脾气。做人好比照镜子,你对镜子笑,镜子里的人也对你笑。

五等舱比较闷热,有些旅客纷纷走上甲板去透透风,右侧一批床铺的旅客都是皱着眉头走出五等舱,为啥?因为有一只下铺床上躺着一个老大爷。他面孔上生一只肿瘤,而且有血水渗出纱布外,形状不太雅观。这位老人从大连到上海治病,带了一个女儿,在上海蹲了十天。由于带了一个女儿,生活上有所不便。天气热,十天工夫没有洗澡,身上难免有些“气味”。这位老人心情非常烦躁,心里想想:我活在人世遭人讨厌,人家看见我都退避三舍,那我为啥还要活现世呢?肝火旺,冲着女儿出气:“你也出去吧,不要陪着我这个半死人了。”女儿坐在床沿上淌眼泪。小杨见此情景,心里想:这老人不好受,他的左邻右舍三十六小时的旅程也不好受,我来。小杨把老人背到淋浴室,帮老人痛痛快快洗个澡,换一身衣裳,又背他到医务室换了纱布,然后背他到原铺位上。老人的女儿见此情景,不知说啥好。这老人紧握小杨的手:“小同志,你……你……你,我儿子也没有你这么好,叫我怎么来感谢你呢?我这个病是好不了的,快要死的,但是我死了也忘不了你。我死了上阎王殿也要表扬你。”小杨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老不必在阎王殿表扬我,阎王殿没有的。真的有了阎王殿你表扬了,那阎王叫我去怎么办呢?我还要为旅客服务呢。”小林看在眼里,觉得有这样的服务员在船上工作,不要说旅程三十六小时,就是七十二小时也会感到愉快。可是不愉快的事终于发生了。天公不作美,海面上刮起了七级风,轮船摇晃得比较厉害。小林从来没有坐过船,她晕船了。晕船的味道不好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翻肠倒肚地难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例子,有一个人晕船了,难过到啥个程度呢?难过得要往海里跳,情愿死的。就是说晕船比死还要难过。当然这种例子是极个别的,但是说明了晕船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凡是晕过船的观众,我一提晕船你们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小林躺在上铺,觉得恶心痒痒,想着要吐,寻痰盂也来不及了,它正是说来就来,头一侧,小杨正好在下面扫地,哗——都吐在小杨头颈里,一股酸膀气,你说心里懊恼不懊恼,心里确确实实“吼”。抬头一看,只见上铺一位大姑娘,脸色苍白,双目无神,两只眼睛象小莱场里卖勿脱的橡皮鱼。小林呕吐得浑身乏力,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把手招招表示歉意。小杨看到这情景,一口气也就下去了。小杨想,别人不是有意的。再者小杨有切身体会,这晕船的呕吐,说来就来,自己难控制,既然人家已经表示歉意,那就算了。“不要紧,不要紧。”小杨到淋浴间洗了一个澡,换了衣服,然后把小林吐出来的脏东西扫清爽,拖干净。小林见此情景,她真感动。这位男青年的修养如此之高,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勿,勿。小林想: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呢?倘然是一位老妈妈或者老大爷吐到他的身上,他也是这样呢?小林曾经碰到过这类事件。有一位老人上电车,一不小心,手中的手杖碰痛了一个小伙子的脚,老人打了招呼,这个小伙子还是骂声连连,满口污言秽语。自己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不小心踩了旁边一个小伙子的脚,这个小伙子山门在嘴边上,“我……”一见小林是个漂亮的姑娘,“我……我一点也不痛。”这是一种物理现象,叫做同性相斥,异性相吸。风浪漫慢地减弱,船稳了,小林似乎觉得好些了。

五等舱里角落头,高铺上有两个男青年半躺在铺位上吃西瓜子,边吃边吐,西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躺在下铺一位中年旅客受不了了,西瓜子壳吐到他的面孔上。“喂……你们两个人的嘴可以停停哉,吃得地上一天世界。”

“咦!滑稽哦,吃西瓜子也犯错误的,噱头哦,西瓜子不能吃的?宪法上有规定的?依狄格人真会管闲事。”

另一个吃西瓜子的男青年紧紧跟上:

“侬自家既没吃,咬勿得,侬要吃末好讲格,捞一把去吃吃好哦。”

中年人火了,“侬狄格算啥格闲话?”

小杨一看这情景,哎,旅客之间要吵起来。争争吵吵,大家伤了和气,并且在整个航程中心情不愉快,赶快把火压下去。小杨一面劝中年旅客,一面把地上的西瓜子壳扫干净。前脚扫清爽,二个小伙子后脚又吃了,又是边吃边吐。下铺那个中年旅客耐足仔格气:

“喂喂喂,人家服务员同志刚刚扫干净,好不好,勿要吃啦,要吃到甲板上去吃。”

“侬狄格人闲话哪能加多啦。噢,服务员勿扫地,倒是我来扫。狄格是分工勿同嘛。”

这个中年旅客气伤,立起身来走出五等舱。边走边咕:“格排里格小鬼既没爷娘教训。”

“侬有爷娘教训,开出口来骂人家小鬼。”

“我来教训教训侬,称阿拉小鬼是不礼貌的,应该称阿拉同志,懂哦。”

“搭侬同志倒霉了。”中年旅客上甲板去了。小杨一见地上又是满地的西瓜子壳,他不声不响拿了扫帚再把地上扫干净。这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仍旧要吃,另一个倒有点勿好意思吃了。

“好啦好啦,勿要吃啦,别人家扫了两次了,难为情。”

“好,勿吃就勿吃。”

小杨拿过来两只纸袋。咦,怎么不吃了。

“嗳,两位小师傅哪能勿吃了?”

“勿吃了,再吃得一天世界难为情。”

“买了西瓜子勿吃,我勿窝心,船上生活枯燥,吃西瓜子解解‘嫌弃’,我有两只纸袋,把壳吐在袋袋里哪能。”

“好!侬叫阿拉小师傅勿敢当,侬是阿拉师傅,服贴,来香烟吃一根,交过朋友。”

“谢谢,我勿会吃香烟。”

两个小伙子拿过纸袋,服服贴贴把西瓜子壳吐进纸袋里。小林想:这位服务员的工作做到家了,象这样年轻的服务员,服务质量又好又高,确实不多,这位同志真好。小杨的工作方法确实是好,好就好在闲话不多,大道理不多,以实际行动来感化两个小伙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处理这件小事是以柔克刚。假使说两个小伙子吃得满地是壳,侬对伊拉哗啦哗啦讲,喂,吃得一天世界象啥样子,五讲四美懂哦。现在某些小伙子,他买啥人格帐,你叫他不要吃,他偏要吃侬看哪能。弄得不好有可能打起来。现在小杨这样处理,既不吃力,又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替别人五斤狠六斤,硬撞,呒啥意思,硬有啥用场,牙齿算硬了,赤砂头一咬二,舌头算软了,但是结果还是牙齿呒没用。有时候吃饭,舌头盘不转,牙齿光火了,把舌头咬一口,舌头总是勿声勿响。不过心里也有气的,好,你牙齿咬我,赶你下台,舌头不惜工本在牙齿上舔,舔到侬八十五岁,牙齿都落光,然后舌头跑进跑出,侬来咬呀!由此可见,硬撞是并不高明的。吃过夜饭之后,广大旅客晓得芭蕾剧团在船上,大家要求芭蕾剧团演几个小节目,小林不嫌场地简陋,热情为旅客表演了一个独舞《张志新之死》。表演结束后,小林找到了一位船上的客运主任,她是位四十开外的女同志。小林说要找小杨,因为刚才呕吐在小杨身上,还呒没向小杨赔礼道歉。客运主任领她到小杨休息室,推门进去一看,小杨不在,咦,该休息的时候他到哪里去了?客运主任请小林坐下来,跟她讲,等一会小杨会来的。小林坐在小杨的办公桌前一看,写字台上一叠书刊,有日文的书刊画报,有航海方面的书籍,看来小杨还在读书,勤奋好学。小林看到写字台玻璃台板下面压着两张彩色照片,一是一个六十左右的人,穿一套西服,“人中”上有一撮胡子,旁边就是小杨,一看就知道这个穿西装的人是位日本朋友。小林问:“这个人是啥人?”客运主任向她介绍:这个日本朋友是一个日本中型工商者,到上海来谈生意,顺便带了夫人去大连旅游,据说他的夫人是大连人。夫妇俩住在头等舱,是小杨去接待的,因为小杨能够用日文会话,又会讲大连的方言。这对日本夫妇在大连白相了一阵子之后,坐船回上海。真巧,仍旧乘小杨工作的长字号,当然仍旧是小杨接待他们的。船抵上海港,夫妇俩慎重邀请小杨去日本,到他公司里工作。小杨说:“我才疏学浅,力不胜任,还是在国内当个服务员吧。”叫啥过了三个月,这个日本朋友又到上海,住在锦江饭店,邀请小杨去。这位日本朋友开门见山跟小杨讲:“内人是大连人,独生一女,她有意把女儿许配杨先生,这是小女的相片。”小杨把相片翻过来放在台子上,他说:“不,谢谢你的器重。一、我高攀不上令媛。二、我父早亡,我母年迈,所生兄弟两个,我哥哥在一次工作中工伤亡故,我不能去日本结婚,请原谅。”日本朋友听了小杨的回答,既失望,又满意。满意的是不看女儿相片。倘然看了照片再回绝人家,人家要动气的,倒算我女儿长得丑。日本朋友也只能作罢,又邀请小杨说:“我无福气招你做女婿,那我们交个朋友吧,请共进午餐。”小杨讲,我不吃饭了。日本朋友问为什么?小杨讲:“我们中国人有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请我吃了,我还得请你,你在锦江饭店设宴请我,你是请得起的,但是我请不起你。倘然我在此地请你吃一顿饭,那我三个月的工资连奖金统统的没有啦。你请我吃杯茶吧,我也请你到我家来品茶,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个日本朋友听了小杨这几句话,恨不得把小杨捆起来掮到日本去。后来这位日本朋友写信把经过告诉了海运局,在信的最后几句讲:我看到了小杨,如看到了中国的青年,看到了中华民族,也看到了贵国的希望。这张照片就是日本朋友和小杨在锦江饭店的合影。

“喔……”小林听完客运主任的介绍,小杨的事迹在她心灵深处激发起强烈的共振,她心潮起伏,脑海里宛如遇到了十二级台风,翻汪倒海,卷起巨澜。她那爱情的窗户始终紧闭着,如今好象给一阵暖风“扉”地吹开了。小林看到玻璃台板下面还有一张照片,一个两岁的女孩,梳两根小辫,面孔象只红苹果。“这张照片是啥人?”客运主任讲:“噢,这就是小杨的囡。”小林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内心深处是啼笑皆非。我刚刚对一个男青年产生了一种爱慕之情,哪知人家女儿已经两岁了。她爱情的窗户“扉”地关上了。这客运主任还想跟小林谈谈,叫啥外面甲板上一阵骚乱,不好,出事了。客运主任对小林讲,去看看。出什么事了?原来小杨在上海港接待旅客上船的时候,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双目失明了,拉着别人的手上船的。小杨一看就猜测到这位盲人姑娘的眼睛是刚刚瞎的新瞎子。为啥看得出,因为小杨平常喜欢观察各种人和事。他在观察生活中,得出一个结论:新瞎子由于刚刚双目失明,心情忧郁,走路很不习惯,所以双眼望天。老瞎子习惯了,走起路来眼睛望地上,所以走起来比较快。这个盲人上船之后坐的是四等舱,引起小杨的注意。为啥?原来她上船的时候无人陪同,是一位热心人把她带上船的。最引起小杨注意的是这个盲姑娘出远门没有行李,不要说行李,连拎包也既没一只。这就不对了,一个女同志出门,牙刷、牙膏、肥皂、生活用品总要带一点吧,不要说上海到大连,就是到剧场来看戏,有些女同志尚且要拎一只包,何况出远门呢?看她坐在四等舱的下铺,神情忧郁,到吃夜饭的时候,人家都到餐厅里去吃夜饭,她却仍旧坐在那里,小杨想,苗头不对,是不是来寻死路,但是又不好去问。“侬阿是来寻死的?”吃耳光有份。小杨只能暗中观察,该轮到他休息了,小杨不休息,细心观察。到夜里八点三十分,这盲人行动了。她到底来做啥的,给小杨猜着,是来寻死路的。为啥?失恋。在家日哭夜哭,日里气夜里气,把两只眼睛哭坏气瞎,更加促使她去走绝路。父母上班了,家中无人,她一个人走出来到药房里去买敌敌畏,药房职工见她这副样子都回绝她说没有货。这姑娘说了谎话,热心人替她买了船票,带她上船。她想死得干净些,死到海里去,现在男女青年谈恋爱缺少一个思想准备,好象一谈就要成功,这怎么可能呢?谈恋爱的过程本身就是相互选择。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这是正常的。板要成功,哪有这种事!由于缺乏思想准备,往往会走到极端,女的不爱男的,男的甚至开刀子;男的不爱女的,女的就吃敌敌畏。敌敌畏有啥好吃,又不是鲜桔水。男的不爱你,你就不要活了,去死,这说明点啥?别的道理暂且不讲,讲一点,就是说这个男的不爱你了,你没人要了,只好去死了,阿是侬加“推板”。我不是女性,倘然我是一个女性,男的不爱我,我去死啊!谈也不要谈。去死,哼,侬男的今朝不爱我,我明朝谈一个男朋友拨侬看看。这个盲姑娘想不通,要自杀。她摸出四等舱,走到走廊里,小杨轻轻跟在后面,又不能去多问。这姑娘走上甲板摸着栏杆,叫声“姆妈”,人要往海里跳。小杨这时候采取行动了,冲上一步,顾不得许多,把盲姑娘紧紧抱牢。男女有别,怎么可以把大姑娘抱牢呢?勿,男女有关。啥格男女有关,性命交关。姑娘想:我要死也这样难啊,啥人要侬救。“放手,让我去死。”小杨急得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快,觉得这姑娘的力气真大。“同志,侬想……开点。”两个人抱作一团。姑娘用指甲抓小杨的手,血被抓出来,“放呀!”小杨坚持不放。有一个旅客睡不着出来走走,只见一个服务员抱住一个大姑娘。啊!调戏妇女。“哇”一声叫起来,别的旅客闻声赶到。结果弄清爽是救人。把这个盲姑娘带到办公室,当然要好好地做一番工作。小杨到医务室去包扎。船上旅客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姑娘不值得,为啥要死呢,有的说亏得这位服务员,否则就是一条人命。爷娘晓得要哭煞。总之,齐声称赞小杨。小林到场也都听到了。议论一番之后,大家都还原处休息。唯有小林一个人在甲板上吹吹风,甲板上过来一个女服务员,刚刚看过小林的演出,认识她。“嗳,小林同志,侬还死没去休息?”

“我在吹吹海风。刚刚发生的事体,侬晓得伐?”

“晓得。”

“亏得小杨同志,否则就是一条人命。旅客都在表扬你们的小杨。”

“有啥好,我碰着也会拖牢人家格。侬勿要看小杨,在阿拉船上蛮有点名气格来,出名的‘阿糊’、‘憨大’、‘十三点’、‘神经病’。”

小林想: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四顶“桂冠”?小林很有兴趣。

“依倒讲讲小杨‘阿糊’勒啥地方?”

“‘阿糊’事体多,多——随便举一桩。有一次我在五等舱当班,伊在四等舱当班,齐巧碰着九级风浪,五等舱里的旅客呕得一天世界,我也有点晕船了,要小杨瞎起劲,跑到五等舱来打扫卫生,拿茶水送到人家面前,穷拍人家的马屁。当然旅客也要拍还伊,表扬信乱写,到了上海,领导上讲五等舱旅客哪能表扬小杨勿表扬我呢。拿我生活做脱,拿我奖金拷脱。侬讲伊阿糊勿阿糊?”

“噢!格末伊憨大憨在啥地方?”

“憨,憨得五海六肿,身边经常藏好五十元私房,男男头坑私房铜钿。有一次,有一个死老太婆到了大连,哭出鸣拉讲,钱包丢了,我还转车到辽阳呢,要小杨瞎起劲,送伊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送伊上车到辽阳,还买了二只面包。啥人晓得格只老太婆真格还是假格。侬讲憨哦,钞票自家勿会用拨人家去用。”

“噢!格末十三点勒啥地方?”

“伊真不止十三点,有一次,一个上海女人,在黑龙江工作,带仔一对双胞胎,从黑龙江到大连转轮船到上海去,格末伊出来末尿布多带点,叫啥在火车上已经用光,拎仔一网线袋潮尿布上船,二个小毛头真晦气,二只小屁股淹得红通通。叫啥小杨格只十三点去帮人家汰尿布。嘿嘿,人家男人勿搭老婆汰尿布,叫啥要伊瞎卖力,拿尿布烘干拨人家。阿拉船上有二个小姐妹乱笑,格只十三点、二十六点、三十八点烂麻皮。”

“唔,侬讲伊神经病,伊有神经病哦。”

“就算既没神经病末至少是个‘搭错’。我讲拨侬听听,小杨有个阿哥,出工伤死脱了,阿嫂齐巧十月满足,养下来一个小姑娘。小杨的娘对媳妇讲,‘媳妇啊,阿拉勿封建的,侬年纪轻来,假使讲有相巧的,侬自己拿主意吧。’后来阿嫂果然有一个男的。小姑娘两岁了。阿嫂要出嫁想拿小姑娘带过去,叫啥男方有点搭嘴巴,再加小杨的姆妈也勿舍得,小杨讲了说:‘嫂嫂侬去吧,毛囡算我格囡妞。阿哥死下来有一笔钱,侬拿去吧,阿嫂倒也呒没拿,就改嫁了。留下来一个小姑娘算是伊格囡妞。侬讲伊神经病哦,本来想我搭伊谈谈,伊格种神经病啥人挡得牢。”

“嗄——”

“嗳——小林侬做啥加激动,关侬做啥?”

“呒啥,呒啥。”

小林想:关我做啥?当然关的了,原来如此。小林选中了小杨,为啥?看一个对象,不光是对我好,说穿了男的总要爱一个女的,女的总要爱一个男的。最主要看看他对别人如何?小杨对党和社会主义、对旅客、对娘、对阿嫂都有一副好心肠,对妻子怎么会差呢?而且小杨做我丈夫完全够条件。我要婚后住在团里,一星期见一次面,他跑大连的,一个航次,来回正好是一星期,工作秩序上有保证。我婚后不养小人,伊已经养好了。她那爱情的窗户“扉”地又打开了。到明天,天亮了。小林在甲板上练功,小杨正好在打扫。小林见小杨过来,故意装得勿看见。她的脚搁在栏杆上。小杨跑不过去了:“请让一让。”

“噢,是小杨同志,昨日吐得侬一身,真对不起。”

“既没啥,侬又不是有意的,不要放在心上。”

“我演出你看了吗?”

“昨夜看了一点,美极了。”

小林想芭蕾是美的,可是侬格良心比芭蕾美得多。

“这船啥辰光到大连?”

“明朝天亮六点钟。”

“喔,我们明天大连当夜就要彩排。侬啥辰光从大连开还上海?”

“明朝是六号早晨到,我伲七号下午四点开往上海。”

“格末六号夜里侬是有空的罗,请到剧场来看我伲彩排。”

“好好。”小杨想人家在瞎敷衍,大家敷衍敷衍。伊从来既没想过我这个服务员来追求你这位名演员。

“格末我替侬留好一张票子,六点钟,我在后台等侬。”

我留一张票子等侬。具体化了,不是瞎敷衍了,特别是小林两只眼睛。芭蕾演员的眼睛会讲话的,一双目光射向小杨,小杨一双目光射向小林,两双目光在中间碰牢,嚓嚓!

爆出一朵火花。什么花?爱的礼花。

他俩现在谈得如何?可能在深入地谈,因为没有结婚,所以不能下结论。但是我相信他们一对是会成功的,我也祝愿他们美满幸福。也祝在座的男女青年恋爱成功,美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