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兄难弟 - 金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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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说段儿单口相声,单口相声和故事差不多,也得有人物,有情节,只是还得有点儿笑料。故事还要求有头有尾,单口相声不受这个约束,它可以掐头去尾不要当间儿——那就全没了。

今天我说这段儿单口相声,可不是信口胡诌的,事情虽发生在解放以前,但是,都是真人真事儿,这些人现在还活着,不信的话,大家可以按我说的到生活里去找,准能找到。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从前有一盟把兄弟,一共三个人。老三最机灵,耳灵眼活,舌能嘴巧。此人姓夏,叫广博,广大的广,渊博的博,夏广博叫别了,就是瞎广播。这人的特长是: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知道,别人觉得不该说的事儿,他到处广播,而且是加枝添叶儿说得活龙活现。用现代的语言说,就是爱传小道儿消息。小道儿消息自然不是正道儿来的,十有八九不那么真实,即使有点儿真的,你传我,我传你,传来传去也就走了样子,一根鸡毛能传成个大骆驼。所以说,任何时候对这路瞎广播千万别信,信就上当。

这盟把兄弟的老二姓达,达观的达,名云斗,云彩的云,星斗的斗,叫别了,达云斗就成了大晕头了——跟无头蒙是亲哥儿俩。

把兄弟的老大姓甄,就是甄别的甄,名道梅,道路的道,梅花的梅,联起来就是甄道梅,叫别了呢,就是真倒霉。他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呢?您想,他跟瞎广播、大晕头拜把兄弟,时间长了,能不倒霉吗?他是干什么的?说相声的。

有一年,甄道梅出外跑码头,在这儿说十天,在那儿说半个月,无非是混饭吃。这天来到一个地方,是个火车枢纽站,很热闹。他白天赶庙会,晚上就住在一个鸡毛小店里。小店里老鼠特别多,那年头儿人都吃不饱,老鼠更是饿得眼蓝。甄道梅没住三天,唯一的一件大褂就让老鼠啃了仨大窟窿。有一天,甄道梅实在太累了,夜里睡得死一点儿,傍天亮一只饿急了的大耗子硬跑到他脸上去了,看着他的鼻子不错,张嘴就啃;耗子的牙多锋利,刚一下嘴,正作梦的甄道梅就疼得从炕上折地下去啦。幸好,鼻子尖还没被咬掉,可是也流血了。气得甄道梅直跺脚,心说:要是倒霉什么怪事儿都能遇上,鼻子会让耗子咬了;岂有此理!他赌气不睡了,披上大褂儿出了鸡毛小店,想到街上吹吹霉气,信步走到了火车站,可巧碰上了老朋友,就是把兄弟老三夏广博。夏广博是外出跑单帮回来,正在这儿换车回家,他乡遇见故知,自然分外亲热。俩人正聊着,夏广博忽然问道:“大哥,您这鼻子……”

“嗐!”甄道梅叹了口气。“这是让老鼠咬的。这倒霉地方老鼠太多了,差点儿让它把鼻子咬下去。”甄道梅说着话,掏出手绢儿来一擦,血没擦净,反而抹了一腮帮子。他又用手一指大褂儿:“你看,身上还咬了仨窟窿。”

话刚说到这儿,火车进站,旅客放行,两个人分手了。甄道梅万没想到,就这么几句闲话,夏广博回去那么一广播,闹出了一场可笑的悲剧。

夏广博下了火车,家都不回,就去找他的把兄弟二哥达云斗,一见面:“二哥,我告诉您一件最新最新的消息。”

“老三哪!”达云斗拍着老三,“你这人哪都不错,就是嘴上没毛,爱瞎广播,别乱说。”“二哥,我还没说出什么来,您怎么知道我是乱说?实话

对您讲,我这条消息对谁都没说过,咱们是桃园结义,瞒别人不能瞒您二哥。”

“好!你有什么新鲜消息?”

“我在某某地方碰上咱们大哥了。”

“嗐!这算什么新消息,都成旧闻了。我早知道大哥外出跑码头去了。”

“我要告诉您的不是这个。”夏广博有点儿急了。“我要说的是……二哥,不过您知道之后,千万别再对外人说了。”

“我的嘴特别严,你就说吧!”

“告诉您,甄大哥让老虎咬了。”

“让什么咬了?”

“老虎,就是山上的大老虎。”——这是哪儿的事啊!

老鼠到了夏广博嘴里怎么会变成老虎了呢!说句公道话,并不是夏广博有意捏造,都怪鼠、虎二字的字音相近,他给听拧了,这也在所难免。不过,老鼠啃的和老虎咬的可实在差远了,一字之差有天渊之别。他耳朵不灵,眼睛也瞎了吗?眼睛没瞎。只是夏广博这种人表面上似乎耳灵眼活,实际上是耳不聪,目不明,往往是听了头就不顾尾,看见尾巴就当作是整个身子,有时候又掐头去尾只取当中,听风就雨,随心所欲,灵敏度最高的就算是那张到处乱说的嘴了。所以老鼠就变成了老虎,要不,怎么能叫瞎广播呢!不过,这件事儿也应当怪甄道梅,你要跟夏广博说大白话——耗子,他能把耗子说成大老虎吗!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说耗子,到了瞎广播嘴里,说不定会变成了豹子,比老虎也不善。

夏广博说甄道梅让老虎咬了,达云斗不大相信。他说:

“老三,你这消息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不掺一点儿假。”

“可靠?”

“绝对可靠,是我亲眼得见。”

“伤得怎么样?”

“老虎把他的鼻子咬了,满脸是血,身上还给咬了好几个大窟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错了,我认罚。”

夏广博把消息播完了,心里也痛快了,拍拍屁股起身回家了,达云斗一个人可就在家琢磨开了。

别看达云斗这人有点儿晕头,但是很爱动脑筋,遇事儿还好分析,不足的地方是往往他越琢磨越离格儿,越分析就越乱乎。

夏广博走了,达云斗坐在椅子上琢磨:老三说老虎把大哥的鼻子咬了,满脸是血,身上还给咬了好几个大窟窿……我想老虎的嘴是血盆大口,如果给脸上一口,慢说是鼻子,就连耳朵怕也保不住。再说,就算身上给咬一个窟窿,人也活不了。这种事儿,老三怎么会亲眼得见呢?既然亲眼得见,为什么他不说下文转身就走呢?这其中必然有诈。这里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他们俩人一块儿遇虎,老虎先扑向了大哥,夏广博见死不救,撒腿就跑呢……嗯!不错,准是甄大哥叫老虎吃了,如今他不敢说实话。……对,准是这么回事儿。您说他这种分析要命不要命!

达云斗心说:老三哪!老三,这种事儿你瞒得过别人,休想瞒过我达云斗。我虽不敢说料事如神,遇事儿也能够琢磨出个八九。达云斗在得意之中忽然想起来,甄道梅遇难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不能瞒着不说,应当给他家送个信儿去,也不枉结拜一场。“对,老三不去,我去送信儿。”他报丧去了。

甄道梅家里人口不多,有他父亲、母亲和他媳妇儿,加上他本人一共四口。这天,老头儿出去了,老太太坐在炕上搓麻绳,甄道梅的媳妇儿在做针线活。达云斗进来了,老太太见是儿子的把兄弟来看望,心里自然高兴,连忙让坐,叫儿媳妇儿沏茶。

这个“丧”怎么报法,达云斗倒是盘算了一道儿,已经打好了主意,是见机行事,转弯抹角。可是他一进甄家大门,想起甄道梅出去的时候欢蹦乱跳的,如今一个大活人竟落入虎口,死得实在可惨,虽说把兄弟是“娶媳妇儿熬冬瓜——汤儿事”,可是朋友一场,心里也未免难过。再一看这婆媳俩,一个白发苍苍,老年失子;一个青春少妇,半路丧夫,着实可怜。这么一想,他眼圈就红了,一路上盘算好的主意,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甄老太太看达云斗的脸色不对,眼圈儿发红,心里奇怪。

“老二,你这是怎么啦?是喝多了,还是有人欺负你?说出来干妈给你做主。”

老太太不问还好,老太太一问,达云斗的眼泪下来了。

“干妈,我没喝酒,也没有人欺负我。”——他说话都带出哭音儿来了。

“那你为什么这样难受?这么大人,你也不会食多了伤心哪!”——老太太说他是吃饱了撑的!

“干妈,跟您说实话,我还没吃饭呢,不是撑的。”

“那你哭什么呢?”

“我没哭,刚才水喝多了,眼睛出汗。”——这象话吗!

“老二,你别瞒我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就快说吧,别让我着急了。”

“干妈,您别着急,我没有过不去的事儿,就是我大哥……”

“你大哥怎么了?快说!”

“这个……我憋不住了,干脆跟您实说吧!刚才有人报信儿,我大哥碰上了老虎,不幸让老虎给吃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咕咚一声,老太太仰面朝天向后倒下去了,如果没有炕接着,非摔瘫痪了不可。达云斗刚跑过去看老太太,又听身后叭喳!哗啦!甄道梅媳妇儿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下摔了个八瓣儿,幸亏没开水,不然脚就烫坏了。甄道梅媳妇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足有三分钟才哭出声来。达云斗把老太太扶起来,连捶带叫,老太太才苏醒过来,甄道梅的媳妇儿又哭晕过去了。正热闹着,甄道梅的爸爸——老倒霉——回来了,一看家里这种情形,一下子血压上去足够二百六,站在地下顿足捶胸,老泪纵横。一家子三口都放声大哭,就跟甄道梅真的死了似的。达云斗扶起这个劝那个,弄得手忙脚乱,急得出了好几身白毛大汗。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前来报丧,早知道是这种场面,说出天王老子也不能来。他可忘了,要不是他这个丧门星来,人家家里能这么热闹嘛!后来幸亏过来几家街坊帮忙,老少三口才暂时止住悲声,商量后事。

按那时候的规矩,人死了要接三、发引、出殡。虽说甄道梅死在了异乡,又尸骨无存,但是死得实在太惨,更需要念经超度了。所以大家商量着要给甄道梅开吊、接三,就是不出殡,为什么呢?连块儿骨头都没有,出什么殡!一家子典当变卖,东挪西借,亲友、街坊也来帮忙,请和尚,找吹鼓手,达云斗也跟着瞎忙合,没有他也就不热闹了。没有两天的工夫,一切准备就绪了。

这天正式开吊,院子里设着灵堂,既没棺材,又没骨灰,只好摆张相片,而且是一张小时候的相片,脑袋上还梳着个冲天锥,怎么看怎么可乐,可是再没有相片了,只好凑合着。相片前边摆着香炉、蜡扦、黄表、纸钱;还摆上了三碟供:一碟月饼,一碟饺子,一碟猪头肉,这叫做活祭。甄道梅在外边儿要是有感应的话,准会浑身难受,心神不安,说相声都得忘词儿。灵堂对面是经棚,接三那天要有几个和尚来念经超度甄道梅的亡魂。大门外,左边门框上边挂着一串挑钱纸。这有个规矩,死男的挂左边,死女的挂右边,男左女右;墙上贴了张白纸条儿,上写四个字:“甄宅丧事”。还找来几个吹鼓手,吹吹打打的挺热闹。

一清早,挑钱纸刚挂出去,吹鼓手才到,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夏广博。难道他也来吊唁大活人甄道梅吗?不是,他是从门口路过,碰巧赶上了。夏广博老远就看见甄家门口挂着挑钱纸,还有吹鼓手,他本以为是甄家的街坊在办丧事儿,等走近了,就看见那张写着“甄宅丧事”的纸条了。夏广博一愣,心说:他们家谁死了?又一想:哎呀!我大哥甄道梅还在外地说相声,我应当给他发个消息去。想到这儿,他转身就奔了电报局。

也许有人要问,这个夏广博能不进去问个明白就去给甄道梅发电报吗?能,当然能。夏广博这种人只要知道一点儿新鲜事儿,得着一点儿什么消息,就如骨在喉,不吐不快。哪怕看见个狗打架,也不能隔夜再广播出去。不然的话,他是吃不香、睡不稳的。所以他看见是甄家死了人,立刻就去广播。可是等他到了电报局,拿起来电报稿纸准备拟词儿的时候,才发觉没弄明白到底是死了谁,不好下笔。是写“母故”,还是写“父故”,要么说他媳妇儿死了,都不清楚;写全死了,又太不象话。正在为难的时候,夏广博灵机一动,想起来挑钱纸好像是挂在左边儿,男左女右,这回死了的是男的;甄家的男的除了甄道梅,在家的只有他爸爸了,那么死的一定是甄道梅的爸爸老倒霉了。夏广博拿起笔来才要写就又卡住了,死因怎么写呢?说病故,事前没听说;写车祸,不大可能;摔死的,又不至于;说是吃耗子药服毒,又没有自杀的理由。最后仗着夏广博聪明,决定笼统地写,他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地在电报纸上写了四个字:“父故速归”,还注上了“加急”两个字。夏广博打完电报,心说:万幸,如果挑钱纸挂在右边儿还麻烦了,他们家两个女的,就分不清死的是谁了。

几个小时以后,甄道梅就接到了这份创造性的报丧电报,当时都懵了,象挨了一雷似的,立刻收拾行装,回家奔丧。坐在火车上,心里很是难过,想自己这次出来时间并不长,万没料到老父亲竟然与世长辞了。平日老人家身强体壮,没病没灾,一定是得了什么暴病,不然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呢!又惦记着家里只剩下婆媳两个,没人办理丧事,不过,幸亏还有一盟把兄弟,他们一定会给帮忙——他哪儿知道,这个“忙”帮得太大了!甄道梅还不住地叹息,过去听人说过,人让耗子咬了要倒霉,自己不信,原来耗子啃鼻子是老父亲去世的先兆,应验在父子永别身上了——他还不明白,不是倒霉在耗子这儿,是倒霉在他那盟把兄弟身上了。

甄道梅下了火车,急急忙忙的往家奔,一进胡同,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左边儿挂着挑钱纸,果然是父亲死了。父子天性,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掏出手绢捂着脸就往门里跑。吹鼓手把他当做来吊唁的宾客了,赶紧敲大鼓:“咚…咚…”——这鼓声也就是来客的信号。

那时候死了人,灵堂两边儿得有人守灵,父母死了,子女守灵;丈夫死了,妻子守灵。守灵的跪在那儿是低眉垂目,没有梗梗着脖子瞪着双眼的。可是时间长了,谁也支持不住,弟兄多的,可以换换班;只有一个人守灵的,就需要找个空档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喝点水。如果有宾客来了,大鼓一响,守灵的就赶紧就位。

甄道梅捂着脸进了院子,直奔灵堂,什么也顾不得了,跪在灵前嚎啕大哭。

这两天甄道梅的父母痛子心切,也劳累不堪,已经支持不住了,这会儿正在屋里休息。灵堂旁边儿的甄道梅媳妇儿从达云斗报丧开始,就哭得死去活来,早就“晕忽忽”了,一见来人吊唁,只顾跟着哭,根本就没注意哭的人是谁。再加上和尚念经正念得起劲儿,院子里乱哄哄,甄道梅又用手捂着脸、低着头,谁能想到是他本人呢!

可是在场的亲友邻居听着来人在哭爸爸,都觉着奇怪,就纷纷议论开了。您想灵堂上那张梳冲天锥的相片就够可乐了,又来了个哭爸爸的,大伙儿能不议论吗!

“大妈,您跟甄家是老街坊了,来的这位是死鬼的什么人?”

“让我看看……这小伙子的背影,我倒是看着眼熟,是谁呢?……唉!反正不是外人,外人也不能跪这儿哭。”——老太太耳聋眼花,没弄明白。

“大叔,这碴儿不对吧,您瞧那张相片还梳着小辫儿,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吗?”

“你不明白,西边张家刚死了个老头,依我看这人准是往家奔丧,一肚子急火跑错了地方。咱们也别拉着,让他先哭个痛快,省得憋出病来。”——这老头儿胡琢磨!

大家正在纷纷议论,胡猜乱想,甄老太太在屋里听见院子里哭得悲切就走出来了。究竟是母子连心,她走过来一眼就从背影看出来,哭的人象自己的儿子。老太太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甄道梅身边儿,一拽胳臂,甄道梅一扬脸儿,叫了声“妈”。在场的全看清楚了,听明白了,也乱了营了。那位街坊大妈第一个就嚷嚷:“哎哟!闹鬼!”那个老头儿也喊:“了不得啦!甄道梅显灵!”和尚一听有鬼,叮叮当当的使着劲敲法器:甄老太太一拨甄道梅的肩膀。

“孩子,你是人是鬼?”

“妈!”甄道梅蹦了起来,“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是鬼?”

甄道梅媳妇儿过来抱住他的胳臂:“你没死?”

“岂有此理!我活得好好的,谁说我死了?”

“达云斗说你让老虎吃了。”

“他晕头晕脑的胡说八道,你们怎么听他的!”

甄道梅没死,婆媳俩自然是喜出望外,可是这气也实在不打一处来。老太太说:“达云斗啊,达云斗!你唱的这是哪一出?把他找来,我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亲友邻居也跟着帮腔:“叫大晕头,大晕头哪儿去啦?”

达云斗本来在场,这会儿一找,没影儿了!甄老太太见他溜了,火气更大了:“他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溜了,明天也得找他算帐。”

院子里有个小孩儿眼尖,一指灵桌:“那儿有人!”大家一看,桌围子外边儿露出两只脚,过去几个人往外一拽,正是达云斗。他是见事不妙,就钻脑袋不顾屁股地藏在灵桌底下了,想混过一阵再说。甄老太太上去一把攥住他:“老二啊!你这是安的什么心?要是急死我们家两口子,你可就缺德了。平常干妈待你不薄,每次来了,都是沏茶舀水,热菜热饭,你怎么跟干妈开这么大的玩笑!”

“干……干……干妈,我……我……不是……开……开玩笑……”达云斗急得都结巴了。

“二弟,你不是开玩笑,你大哥在这儿,他怎么会让老虎吃了?”

“大嫂,您……听……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们弟兄之间开个玩笑,干妈我不恼,可是不能出圈儿,晕头也不能晕得没边儿,你这是从这儿晕到非洲去了。”

大家正数落着达云斗,甄道梅的爸爸老倒霉从屋里出来了,听了个明明白白,老头儿心里有气,嘴上没说,挤进人群儿,想看看儿子。甄道梅一看见爸爸,就窜了过来。

“爸爸,您不是死了吗?”

“什么?你也变成晕头了,我怎么会死了?”

“爸爸,我哭了您半天,您根本没死?”

“废话!我让你哭了?我死了还站在这儿说话!”

“爸爸,这事儿不对。”

“什么不对?你死一回还不够,让你老子也陪着?”

“爸爸!”甄道梅也急了,“您没死,干吗给我打电报?”

“什么电报,怎么又出来电报了?”

甄道梅伸手把电报掏出来一抖:“您看,电报明明白白地写着‘父故速归’,还是加急的!”

甄道梅的爸爸看了电报,真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跺着脚嚷嚷:“咱们爷儿俩可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你拜的好把兄弟硬说你让老虎吃了,家里是又开吊又念经,你媳妇儿哭着要上吊,你妈急得要跳河,闹了个马仰人翻。现在又有人打电报告诉你我死了,这是哪个缺德糊涂虫干的?”

老头儿年纪大了,越说越气,急火上升,痰往上涌,一下子就闭过气去了。这是头部一时缺血的昏厥。幸亏周围人多,才没有摔着。有家街坊赶紧给搭过张单人床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老头儿抬到了床上。搬床的人确实是好意,可是他们没想想,院子里有和尚念经,门口是吹鼓手,老头儿直挺挺地在床上一躺,不是跟停灵一样嘛!和尚一看又躺下一个,经念得更起劲了。大晕头正无地自容,总算找机会去做了件好事儿,跑到经棚旁边儿,冲着和尚:“师傅,别念了,歇会儿吧!”

偏巧门口又鼓响,大晕头心说:别凑份子了,还敲哪!他又往门外跑,想去通知吹鼓手,不想正迎头撞上一位来吊唁的贵客,谁?就是这出戏的大编导、大祸头夏广博。

大晕头一见是夏广博,象遇到了救星一样,上去一把就给抓住了。

“老三,你怎么弄的?大哥回来了。”

夏广博一甩胳臂:“还用你说,没有我他还回不来呢!”他丢开大晕头,直奔甄道梅去了。

甄道梅站在床旁边,一边掐,一边叫:“爸爸……爸爸!”老太太也抹着眼泪。这时候夏广博过来了。

“大哥回来了,接着我的加急电报了吧!”

甄道梅一听,“电报是你打的呀?”

“没错儿。”夏广博说:“不是我消息灵通打电报把你叫回来,明天出殡就没人打幡儿啦。”

甄道梅过去抡圆了给夏广博一个嘴巴。

“瞎广播,我爸爸没死,你瞎发什么消息?”

“你爸爸没死?”夏广博一指床上的老倒霉:“停在这儿等入殓的,不是你爸爸,难道还是我爸爸吗?”

瞧这盟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