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闹衙门 - 项馗改编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今天给您说个故事。在六十年前,就是光绪二十四年,那年正闹义和团。义和团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农民暴动,专和洋人作对。因为洋人欺侮中国人哪!您算,连清朝的皇上都得听他们的。那时候为首的是德国人,叫克德。他手下有一个专跟皇上打交道的人,皇上得听他的,这人叫“比石”,叫白了就是“闭十”。要不怎么常说:别看皇上,他连闭十都管不了!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您想,连皇上都怕洋人,那做官的能不怕吗?可是老百姓并不怕,仨村俩村的联合到一块,有的是一县一县的联合起来杀洋人,也杀那些给洋人办事的二毛子。后来洋人跟中国皇上一交涉,出了一部分军队,那叫大辫子兵啊。义和团听着信啦,大伙一商量,怎么办?打吧!还能怕他们吗?好几个县联合起来成立个大队伍,又选出了头目人,叫大师兄,下边是二师兄,各有各名。编好了队伍就打仗去啦!

头一仗在落垡打的。落垡就在天津到北京的当中间儿。一下子就把官兵给打垮啦!这时候洋人又调来一批洋枪队,这下子可坏啦!义和团使的都是大刀、花枪啊,再说洋枪队的人也多。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这一仗义和团可吃亏啦,把个二师兄王德胜给抓去啦!大师兄率领大伙退下来,准备商量以后怎么办。

大师兄是个有能耐的人,足智多谋,人称赛诸葛,胆子也大。下来以后他问大伙:

“现在咱们打了败仗,二师兄让他们给抓去啦,咱们要是怕事呢,就散伙回家;要是接着干呢,就得想想怎么个干法。”这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就嚷开啦。这个说:“不能散!”那个说:“咱们还得扩充队伍!现在得想法救人。”

大师兄一看大伙劲头挺足,就说:

“弟兄们!不是这么着了吗,咱们先各归各家听信儿,大家听到什么消息,也赶快来告诉我,咱们得先打听被官兵抓去的人怎么样啦!”正在这工夫,外边跑进来个人,冲大伙就嚷开啦:

“弟兄们!二师兄现在武清县押着哪!因为受刑不过,全招啦!县官出了告示,凡是义和团的人都得去自首投案,不然他们就按着口供挨门抓人。怎么办呢!”

大伙一听,全炸啦!七言八语,闹翻了江啦!这个说:“不行!咱们不能去投案。”那个说:“这个二师兄可不对啦!他怎么会招供了呢。”这时候大师兄往那儿一坐,手捻长髯,一言不发。他琢磨事哪。他想:“二师兄的性子我知道,他绝不会招供啊!嗯,说不定是县官的诡计。”

“弟兄们,别着急,依我看这事不定真假,咱们得沉住了气,想法儿把事弄清楚。我看二师兄不一定招供,说不定这里边有什么花招儿。这事交给我吧,我有法子。他要招了,咱就不管他了,他要没招,咱们想法把他救出来,你们看怎么样?”

大伙齐声说:“好!”

“行啦!大伙回去听信吧!”

大伙走了之后,大师兄越琢磨越不对:“二师兄绝不会招供,这一定是县官贴的假告示,想骗人去投案。”您猜怎么着?还真让他给猜着啦。

二师兄被抓以后,送到了武清县。那时候落垡属武清县管。武清县县官听说抓来了义和团,马上升堂审案。二师兄上堂之后满面怒容,仇恨填胸,当时破口大骂,好!来了个大闹公堂。得亏堂上人多,不然县官非让二师兄给揍下来不可。县官没问案就先挨了一顿骂,他是又怒又急,脸色直变,二话没说就叫上刑。不管怎么折腾,二师兄一点口供也没有。县官没法子,只好暂时退堂,把二师兄掐监入狱啦。

县官想来想去,想出了个坏主意:“出张假告示,就说二师兄全招了,限期五天让义和团的人自首投案,不投案,抓住定斩不饶。”他想,“这办法准行。”告示贴出去,他在衙门一呆,净等着人来投案哪。

一晃三天过去啦。这天县官正在书房喝茶,从外边蹬蹬蹬跑进一个差人来:

“禀报老爷,老爷子来啦!正在门口发脾气哪。叫老爷快去接老爷子去,去早了还则罢了,去晚了叫老爷回家抱娃子。老爷快去接老爷子,要不去接老爷子,把老爷子惹翻了,老爷这个老爷就要玄哪,我的老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回事呢?敢情这天早晨,听差的正在门口说话哪,这时候从北边来了一辆轿车,这轿车就别提多讲究啦!车把式到门口,“唷!”把牲口勒住,打车上下来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白胡子挺长,满面红光,穿戴的也挺讲究,戴着一顶青绒帽头儿,珊瑚的帽疙瘩,前面一个帽正是玫瑰紫的红宝石,周围镶着小珠子;右手挑着一个大搬指,左手拄着一条龙头拐杖,上边还拴着一个大葫芦;胸前挂着鲨鱼皮的眼镜盒、胡子梳、象牙的牙签、耳挖勺;穿一件青洋绉夹袍,古铜色的夹套裤,白布袜子,一双夫子履鞋。看着穿章打扮可象有来头的。下车之后,大摇大摆就往衙门里走。这是谁呀?大师兄。好大胆子!化装救二师兄来啦。门口听差的不知道哇,过来就拦:

“老爷子!您到这儿有事吗?”为什么这么客气啊?他不是穿的阔吗。要是破衣罗嗦,早就骂上啦!当差的这一问不要紧,老头不愿意啦:

“啊?废话!没事上这儿干嘛来呢!”

“您有什么事?”

“跟你说办得了吗?挣钱不多,管事倒不少哇!”

“这……”听差的一乐:“您说清楚了我好回禀去啊。”

“混蛋!”老头骂上啦,“凭我进衙门还用回禀?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啊!好,你去回吧,就说老爷子来啦,让你们老爷出来接我!迎接早了还则罢了,迎接晚了叫他回家抱娃子去!”

当差的一听“老爷子”,嗯,反正不是县太爷的老爷子,因为老爷子他见过呀,这得问清楚了才行啊。硬着头皮问吧:

“老爷子您可别生气,这么大年纪气个好歹的。您说这年头兵慌马乱的,衙门口都得紧着点,恕我们眼瞎,不认识您,可又仿佛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啦!您提个醒儿吧,我的老爷子。”瞧这个贫劲儿。

老头眼珠一转:

“好,告诉你吧,我是安次县县官的爸爸。”

“噢!怪不得我看您面熟呢!”他知道安次县和这武清县是盟兄弟,安次县的爸爸是他们县官的干爹,可不是老爷子吗!可是这个老爷子嘛样儿,他也没见过,“您等着,我马上去回禀。”说完话一直跑到书房,连累带吓,闹得心惊肉跳、口干舌燥,见了县官,胡说八道。

等问清楚之后,县官一想:“安次县的爸爸我还没见过哪!既然来了,接进来吧!”

安次县县官跟武清县县官既是盟兄弟,怎么会没见过他们家里的人呢?其实他们这个盟兄弟也就是那么回子事,因为作官都走天津道的门子,又都有点癖——爱古玩,又是连县,所以拜了把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再说他们俩人的爸爸都不在任,所以没见过。今天既然来啦,就见一见吧!

到了门口,直叫:“老爷子。”让到了内书房,沏茶切西瓜,足这么一张罗。他拿义和团大师兄当了至亲了。

“老爷子,您这是从哪儿来啊?”

“从家里来。”

“您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呀?”

“跟你兄弟!”

“咳!亲父子有什么谈不开。回头我去说说,让他给您赔个不是就完啦!”

“不行,我先问问你,你们俩交情怎么样?”

县官一听问这个,那得拣好听的说:

“我们的交情可太好啦!真是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伤心我掉泪,他高兴我咧嘴,他吃饱了,我都觉着撑的慌!”瞧这份出息!

“他要是不孝呢?”老头钉了一句。

“这……我也有罪啊!”

“行啦,我就朝你说啦!”——知县吓了一跳,“我问问你,这儿是不是押着一个叫王德胜的?”

县官一想:“哎,那不是义和团的二师兄王德胜吗?”赶紧回答说:

“有哇。”

“四十多岁?大高个儿?”

“对。”

“左眉上有个小疤瘌?”

“对。”

“你知道他是谁?”

“义和团的二师兄啊!”

“你怎么知道呢?”

“他自己招的呀!”

老头儿一听就急啦:“他都招什么啦?”

“除了承认他是二师兄,别的都没招。”

“你出的告示不是说招出很多人来了吗?是真的是假的?”

“假的。”

“怎么是假的?”

“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王德胜是洋人交来的,说他是义和团。我这么一问哪,他说是二师兄,接着问他们有多少人,都跑哪儿去啦,他是一点口供也没有。用刑吧,什么跪铁锁、压饸饹、老虎凳、单双跨……干脆说吧,刑罚都使绝啦,他也没招。怎么办哪?我只好出张假告示,就说他招啦,好让别人投案来,弄点口供,再审他的时候就有人证了。这事可千万别对外人说,您知道就行啦!”

好嘛!全端出来啦!

老头捋着胡子,心里很高兴。怎么高兴哪?二师兄没招啊。

“那么到今天为止,有多少来投案的?”

“一个也没有,犯人也没口供。”

“有不了!”老头嗓门真大,把县官吓了一跳。“告诉你吧,你抓的那个不是义和团的二师兄,是我的表弟,你的表叔,他怎么会有口供呢!义和团的二师兄不叫王德胜,叫王德升,叫你兄弟给抓去啦,也有口供,全招啦!他们正抓人哪。你表叔从前几天就不见啦,昨天才听说让你拿当义和团给抓来了!我让你兄弟找你要人,反正真的也有啦,还押着好人干嘛呢?他就是不听,说那是外国人抓的,你这儿不能放。我不懂,你们作的中国官怎么单听外国人的呢?我们爷儿俩为这事闹了别扭,把我气坏啦!我已经给天津道我大哥那儿去信啦,非把他这个县官撤了不可。不然,我到天津道台衙门找我大哥去。”

县官一听:敢情老头儿跟天津道也是盟兄弟,这要写封信,可就够呛。赶紧和颜悦色地说:

“老爷子!别着急,要那么一来,甭说我兄弟,连我也受不了!听这话,您是要人来啦?”

“对啦!你能放吗?不怕外国人哪?”

“这……”县官也挺为难:“您听我说,我兄弟说的不算不对,您想,洋人把人交给我啦,打我这儿要放了,可不好交代。”

“那怕什么?洋人要的是义和团的二师兄,你兄弟已经抓住了,你这个是假的,放了怕什么?有干爹我担保,还有错儿吗?”其实错还不小,“你要怕担责任,不要紧,你先把人放了,等我给天津道去封信,让他给你来个公事,有嘛承重让我大哥担着,怎么样?”

县官一听:“他是非要不可啦,我为什么‘放着河水不洗船’呢?反正这个又没口供,真的在安次县押着,我落得送个人情。真要不给,老头给天津道去封信,我也得放,那可就把老头给得罪啦!”

“得啦,老爷子您不是要人吗?别人来了不行,您来还能不放吗?您等着,我这就派人把表叔放出来。”

“哎,你这才真明白了!”

其实是真糊涂了。老头说:

“好吧!赶紧派人去找,我等着跟他一块回去。”

县官说:“好。”赶紧到外边喊:“来人哪!赶快把我表叔放出来。”

差人说:“这……监狱人多了,我们知道谁是您表叔啊?”

县官一想:“我也糊涂啦,忘了把姓名告诉他们啦!”

“就是义和团的二师兄王德胜。”

“是。”听差的答应一声,马上到狱里把二师兄领到书房。老头一看他一瘸一拐的,就知道受刑不轻。二师兄进门看见老头,当时一愣,刚要说话,老头过去一扶他:

“表弟,你受委屈了!皆因你表侄不知道是你。”回头对县官说:“看把你表叔折腾的,还不过去赔个礼!”

县官一想:“这都是哪儿的事呀?”也只好过来赔不是。二师兄听老头这么一说,也明白啦。刚要说话,就听见蹬蹬蹬,从外边跑进一个差人来:

“报!安次县到。”

老头一哆嗦,心说:“要坏,怎么他也来啦!我们一见面,那不是猴吃核桃——满砸吗!”老头有能耐,随机应变,脸一沉:

“哈哈!他来啦!好,让他脱去官服一步一拜到这儿来,我要当着你的面管教他。赶紧派人把家法取来!”

武清县一听:“这老头火儿还不小,怎么这么巧,爷儿俩碰一块啦,要在我这里一立规矩多不合适啊。”马上告诉听差的:

“先让安次县在外客厅等一会儿,就说老爷子正火儿着哪,回头我就去。”

“是!”

老爷子还不答应,武清县过来央求:

“老爷子您先领着表叔回去,我再劝劝我兄弟,让他回家认罪,您看怎么样?”

老头还假装不依不饶,一边嚷,可一边往外走:

“好,那我就朝你说啦!”说着话拉着二师兄就往外走,武清县在后边送,老头走得还挺快,可是嘴不饶人:“不行!表弟你先走,我非见见这个畜生不行!你把他找来。”

武清县一个劲儿对付:

“得啦,爹,您走吧!有话家里说吧!”

说着话到了前边,老头偷眼直往外客厅里看,他知道安次县在客厅哪;转眼出了大门,扶着二师兄上了车,把式一摇鞭,他们可就走啦!

安次县也是为二师兄来的。因为他那里抓义和团抓不着,听说武清县抓住二师兄,有了口供,所以想来问问,招出的有没有安次县的人,有的话他好按着名单去抓。顺便还带来两件古玩:一个鼻烟壶,一个搬指。鼻烟壶是乾隆套料,藕粉底,山渣糕的盘龙,子母绿的盖儿,别提多讲究啦。论银子值个两、三千。搬指是黄杨绿的,也值个千儿八百的,是个大地主送他的,也算是贿赂吧。他想在武清县面前炫耀一番。来到门口,听差的都认识他,过去一请安:

“大人您等等,我给您回禀一声,老爷子在这儿发脾气哪。”

安次县一听:

“好,那先在外客厅等一会儿吧!”他可也没问明白,是谁的老爷子。正等着呢,就看见一个老头拉着个大高个儿,指手划脚,不依不饶似的,武清县那意思象是直赔礼,眼看着送出了大门,不一会武清县耷拉着脑袋回来啦,甭问是让老爷子给训了一顿。看他奔客厅来啦,安次县赶紧迎出去,到屋里不提老爷子这个碴儿,先说古玩,为的是解解盟兄的烦劲儿,回头再提义和团的事:

“盟兄,你看我这鼻烟壶跟搬指怎么样?”

武清县正烦着哪,一看这东西,伸手就接过来了,可没看:

“咳,这会儿哪有心思看这个。你看见啦?老爷子把义和团二师兄要走啦。”

“哟,这是怎么回事?我正为这个来的。”

“完啦!没事啦!老爷子把人领走啦。”他以为安次县也是来要人的哪。

“怎么叫老爷子领走呢,那不是义和团的二师兄吗?”

“说的是呀!可老爷子说是他表弟,我能不放吗?”

“你不是都有口供了吗?”

“谁有口供啊!”

“不是你出的告示吗?”

“咳,傻兄弟,那是假的,骗人投案的。”

“那也不对啊,有错拿没错放的,就算没口供,也不能随便放了哇!”

“那老爷子来要人,我能不放吗?再说我们爷儿俩又是初次见面。”

“这就不对了,您都四十多了,跟老爷子才初次见面?”

“不是我劝走了,他跟你没完!”

“跟我?……”

“他说真的二师兄在你那儿押着呢,这个假的我还能不放吗?”

“老爷子说的?他老人家根本就没到我那儿去,我们爷儿俩今天才隔着窗户头一次见面。”

“这个……”武清县也糊涂了,“您先等等,我刚送出去的那个是谁呀?”

安次县一听,这不象话!

“那不是你们老爷子吗?”

“谁说的?他说是你们老爷子。”

“那是我爸爸?”

“对喽!不是你爸爸还是我爸爸?”

安次县可急啦:

“我爸爸那样?”

武清县一听也急啦:

“那不是你爸爸?到底是谁爸爸呢?”瞧这份乱劲!

安次县说:

“盟兄,别着急,慢慢说是怎么回事?”还不着急哪!

“告诉你吧兄弟,那个老头来得挺厉害,他说是你爸爸……”如此如彼,把刚才的事重说了一遍。

“嗐!盟兄你上了当啦!我那儿根本没抓住义和团,听说你们这儿抓住个二师兄,我是来问问你,他都招什么啦,这个老头儿怎么会是我爸爸呀?依我看,他准是义和团冒充的!”

武清县一听有理:

“对!老头一定是义和团!”

安次县听见叭的一声:

“哎哟!哥哥呀,这回可要了我的命啦!”

“怎么啦?”

“你看哪!”

哎哟!武清县一着急,把鼻烟壶跟搬指给砸碎啦!

(项馗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