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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甲 哥儿俩老没见啦。
乙 可不是，好几个月啦。
甲 近来工作忙？
乙 正忙着呢。
甲 瞧你这满脸流汗的样子，倒像真忙得够呛似的。
乙 那还能假！你知道我近来忙什么吗？
甲 还不是修房子！
乙 对。这几年修的房子不少啦，单说一九五三年。
甲 从一九五三年说起。
乙 某机关要建筑一个建筑群，这个建筑群是一个很大的职工宿舍，可容一千人，占地两万平方米。
甲 伟大，伟大！
乙 我接到任务后，就开始设计。
甲 怎么设计的？
乙 这个……我不说了。
甲 为什么不说呢？
乙 我怕说出来你也听不懂。
甲 那你就说的通俗一点吧！
乙 那好，你听着：首先，这建筑的特点要有丰富的民族形式。
甲 有民族形式，挺好哇！
乙 对呀！我参考了唐、宋、元、明、清五代的建筑，读了古代建筑理论，花了三个月功夫，才完成设计任务。
甲 到底怎么个样式？
乙 全部房屋的屋顶，全是闪闪放光的、闻名全世界的、祖国第一的绿色琉璃瓦的大屋顶。这屋顶的坡面，就活灵灵的像飞鸟展翅的样儿，屋顶上面，有宝顶，有兽吻，屋檐下挂着铜造的𫟶金大宫灯。屋子里面吗，单说那楼梯的扶手，是最有名的紫檀木，上面还要雕花，这些成绩还不算，还设了六亭一塔。
甲 什么六亭一塔？
乙 就是在屋顶上修六个亭子，还有一个塔！
甲 是什么样的亭子什么样的塔？
乙 你真是土包子，我问你逛过颐和园没有？
甲 逛过。
乙 这就对了。这六个亭子的式样就是从那里学来的，样子就像山顶上那个铜亭子一样，四面的窗子，都是铜制的菱花窗。
甲 唔！那个塔呢？
乙 这塔吗？哼，那是那楼顶上的烟囱。你看，全部宫殿式的建筑，要来上一个炼钢厂一样的烟囱，不就破坏了我那民族形式的特点吗？我灵机一动，干脆，把杭州西湖雷峰塔的样式搬来，烟囱就修成九层八角的古塔。每个角上再挂上一个镏金的铜铃，一共八九七十二个铜铃。
甲 我看这有点浪费，搞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呢？
乙 哎！我说你不懂，果然你就不懂。要不这样怎么能算民族形式呢！
甲 民族形式倒好，可有什么用处呢？
乙 用处？用处也有。这六个亭子可以当做收藏旧家具的保管库。
甲 那也用不着搞铜窗。简直是浪费！
乙 哼，越来越外行了，这才是为了节约哩！弄铜窗是为了防小偷。如果不弄铜窗，晚上小偷来了，丢一把椅子就是四块钱，一天丢一把，一个月丢三十把，就得损失一百二十元，一年三百六十天，四六二十四，三四一十二……
甲 得了，得了，不要算了。那么那个雷峰塔又有什么用处呢？
乙 这塔吗？也是为了节约。塔上有七十二个镏金铜铃，风一刮，铜铃一响，可以防止炊事员打瞌睡。要是炊事员打瞌睡，把馒头蒸糊了，岂不浪费粮食！一天糊一锅馒头，就得浪费一百斤面粉，一年三百六十天……
甲 得了，得了，算你有理。那么你就再说说你这设计还有什么特点吧！
乙 第二个特点是要有优美的环境。
甲 怎么设计的呢？
乙 设计修一个人造湖，为了美化、挡风、避沙，湖四周围种上杨柳。
甲 这一定风景如画喽。
乙 为了孩子的安全，要在湖边上围上一圈淡白玉雕花石栏杆。
甲 还照顾了下一代。
乙 再在湖面上拉上一层铁丝网。
甲 这又是为什么？
乙 这叫上不来，下不去，掉不了。
甲 你别转弯抹角的，直说吧！
乙 这也叫做三大优点：第一，禁止钓鱼，如果有人偷着来钓鱼，就是钓着了鱼也提不上来。
甲 第二呢？
乙 第二，小孩子爱向水里扔石头，有了铁丝网，就是扔石头也下不去了。
甲 好主意。第三呢？
乙 第三，冬天结了冰，溜冰的可以大胆的溜，有了冰窟窿也掉不下去了。
甲 真有两下子，怪不得您能当工程师呢！真聪明。
乙 可是……唉！
甲 怎么啦？
乙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设计出来，叫预算处算账，谁知道他们不但不给我鼓励，反倒给我泼冷水，打击我的情绪，说什么预算超过多了，再追加百分之百还不够，怕有困难。
甲 是呀！我听着就有点不对头嘛！
乙 我说：“我是工程师，我设计的我负责，用不着你们多管闲事。花多花少，有国家出钱，用不着你们自己拿，这么大个国家，六亿多人民，分到六亿人民身上，一个人才能负担几个钱！不用你们管，赶快造追加。花多花少是我的责任；要耽误了工作你们可得负责！”
甲 嘿！好厉害的口气！
乙 你不知道，要不这样，工作任务就完不成。
甲 追加造了没有？
乙 造了。并且是造了三次。
甲 批准了吗？
乙 唉！要说嘛可又是我发牢骚。也不知上级听了谁的意见，没有批准，并且还叫在上次增加预算的基础上完成任务。你说困难不困难！
甲 那你就把那六亭一塔、人造湖改一改就行了。
乙 你不懂，别的怎么也可以，就是这民族形式，优美的环境可不能变。
甲 为什么呢？
乙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过路的人多，住房子的人少，要把个房子弄得不好看，不能留芳百世。
甲 唔！那上级不批准你的预算又有什么法？
乙 不批准有不批准的做法。设计完毕，赶紧开工。
甲 还顺利吧？
乙 顺利倒还顺利，就是有几个工人捣蛋调皮。
甲 为什么呢？
乙 有一次，一个工人来问我：“工程师，图上的楼板怎么这么薄，是不是弄错了？”
甲 你怎么说呢？
乙 我说：“没错！节约嘛！上级不许增加预算，我有什么办法！照着图纸弄，错了上级负责！”
甲 你倒推得干净。
乙 这个刚走，那个又来了：“工程师，怎么南面的窗子朝里开，北面的窗子朝外开？”你说讨厌不讨厌？
甲 这次你可怎么说呢？
乙 我一想，糟糕，搞错了，原设计的窗子都是朝外开的呀！
甲 错了就改，还来得及。
乙 你不懂，要当着工人的面认错，多丢人呀！我灵机一动，理由有啦。
甲 这叫不虚心的接受意见。
乙 我说，这是我专门这样设计的，这种南面朝里开、北面朝外开的窗子，叫做自动化窗子。
甲 怎么是自动化窗子？
乙 常言说，夏日暖多南风，大热天，南风一刮，两边窗子自动开开，过堂风，多凉快。又省电扇，又节约。
甲 冬天呢？
乙 冬日天寒多北风，北风一刮，两边窗子自动就关上啦。
甲 天才。
乙 我对工人说：“你照着图纸做好了，没错。”
甲 顽固到底。
乙 就这样，一天真不知有多少，不知浪费了我多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你说讨厌不讨厌？麻烦不麻烦？
甲 你说“没错”俩字就成了。
乙 当然没错呀！不然还完了工。
甲 几时完工的？
乙 去年底，还是提前完成任务。
甲 成绩不错吧？
乙 当然喽。完工的那天，我们局长叫我去，说有话跟我说。
甲 你去了吗？
乙 去啦。局长对我特别客气，先请我坐下，然后，递给我一支恒大牌香烟，就说啦：“这次工程，工程师是……”话还没说完……
甲 你乐啦，是不是？
乙 外边叫上我啦，三五个人叫着：“工程师，工程师！”我一看不是别人，是业主的验收员，他们验收房子回来了。我当时心里直乐，这下交卷了。我等着他们发言吧，一面掏出笔记本。
甲 掏笔记本干吗？
乙 这伟大的民族形式的建筑完工了，他们还不赞扬赞扬我吗，我要记住他们的话，预备以后在劳模大会上讲演。
甲 真不害臊。
乙 这有什么害臊不害臊的！这是老老实实的态度，优点就是优点嘛。
甲 那么，验收员表扬你什么来着？
乙 他什么也没说，就叫我一块去看房子。
甲 你去了没有？
乙 去了。我领他们到了房子前面，用手一指那房顶，说道：“同志！看看样式，有什么意见？”
甲 他怎么说？
乙 他笑了。我赶快掏出日记本，把他的表情记上了。在外面转了一周，他偏偏又要到屋里去。
甲 对呀！不到屋里去看看怎么验收呢？
乙 没法，我领他进了屋，上了楼，找了一间最漂亮的房子，就进去了。进门我就带上了门。在里面转了一遭，没挑出什么毛病。
甲 那好哇。
乙 可是我们刚要走，嘿！糟糕！
甲 怎么啦？
乙 真奇怪，门刚带上，就怎么也打不开啦，出不去啦！
甲 这也可以叫自动上锁！
乙 别开玩笑。这回可把我急坏啦，我说：“这是材料员的过错，怎么搞的！”这一骂不打紧，又出事啦……
甲 又出什么事啦？
乙 我一生气，这么一跺脚，只听得轰隆一声……
甲 怎么啦？
乙 楼板让我跺了一个大窟窿，嘭！我打洞里掉到楼下去啦
甲 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送你上医院吧！
乙 你别急，掉下去没摔疼我，倒把我摔乐啦。
甲 乐什么呀？
乙 怎么不乐！这下子我可出来啦，验收员还在楼上咧！
甲 哦。
乙 这回可有办法了，我说：“验收员同志，这房子你究竟收不收吧？”
甲 不收呢？
乙 不收，他就从洞里跳下来吧。
甲 你想借此要挟。究竟收了没有？
乙 他们还是不收。
甲 没法收。
乙 我只好搬梯子，让他们下来，和平谈判。
甲 谈判的结果呢？
乙 结果，他说要去找我们局长谈谈。好，找就找吧，我不怕。我们局长和我感情很不错。
甲 看这是什么意识！
乙 过了一天，果然我们局长就派人来请我了。并且还带着信，说请我去开会。可把我乐坏了！
甲 乐什么呀？
乙 是派汽车来的！
甲 大概是怕你耽误了开会的时间吧！
乙 我坐上汽车，到了会场。一进门，喝！礼堂挤满了人，大概有好几百人，有局长、经理、工程师、技术员、材料管理员、会计员……还有工人，连炊事员也来啦。你瞧，一千多只眼睛盯着我，我把手一笔，打个招呼，坐在前面，准备登台讲话，
甲 会怎么开的？
乙 局长当主席，宣布开会，他说：“各位同志，这次我们修建的职工宿舍，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沉痛的教训。”
甲 怎么？是检讨会。
乙 “我们盲目追求民族形式，建成的楼房，表面好看，用途不大，还大量的浪费了国家有用的资金，单以修大屋顶、六个亭子、一个塔、一个人造湖的钱，就可以再修五千个工人的家属宿舍，这个数字是很惊人的。同时在原材料方面，还浪费了有用的铜料。再说那个人工湖，挖出去的泥土，就有一千五百多卡车，大家算算，要浪费多少汽油，这些汽油是我们的采油弟兄，从千百丈深的油井里一点一滴抽出来的。同时，这人工湖还占了空地，现在要修一个儿童乐园，也没地方了，这我们的下一代……”这么说吧，他举了许多例子，还有质量太差的问题，弄得我头昏脑胀，什么我也觉不起来啦。最后他说：“这个错误是严重的，首先我应该检讨，我有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另外，负责设计和建筑的工程师，更应该检讨。”
甲 这你不乐了吧！
乙 还乐呢。全场一千多只眼睛盯着我，等我检讨。我战战兢兢的站起来，说：“各位同志，这次浪费了国家有用的资金，下次不浪费就得了，以后设计房子，再不设计大屋顶了，一定设计成小屋顶，六个亭子不要了，烟囱也不要了。现在，我只想到这里，请同志们提意见。”
甲 像话吗！
乙 我话刚一说完，整个礼堂就闹腾起来啦，提意见的不下一百多人，意见条子一张接一张的，往主席台上这么一递，都说我的检讨不诚恳。
甲 这对你是很好的教育。
乙 连炊事员也给我提了几条意见。提就让他们提吧，反正一个检讨拉倒啦。
甲 瞧你这抗拒态度。
乙 会开完了，我走不了啦。
甲 怎么，谁不让你走？
乙 不是，意见太多了，光纸条子就接了那么一大包，我背不动啦，我跟局长说：“局长，意见太多了，走不回去了，把你的小汽车给我坐吧。”
甲 还想坐汽车呢！
乙 反正是公家化钱嘛！
甲 你的检讨写了没有？
乙 开头我没有写。
甲 后来呢？
乙 后来我又接到局长的指示，让我赶快写出来，还要在报纸上公布呢。我太高兴啦。写了。
甲 为什么呢？
乙 把我的名字登在报上，不仅出名，而且还得稿费，这叫“名利双收”！
甲 别不害臊了，要不是你这“名利观点”还出不了漏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