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医院 - 冯不异 孙秀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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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少见哪,同志!

可不是,我闹病来着。

没上医院瞧瞧去吗?

去啦,还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哪!

您看病是公费吗?

机关工作人员看病当然是公费喽!

公费医疗真好,治病不花钱。可是细想也不好,您要是老没灾没病的,就不上算啦!

国家举办卫生福利事业,为的就是保护干部身体健康,不生病。什么叫不得病就不上算哪!

我看有办这个公费医疗的钱,还不如每个干部每月多发两块钱折干呢!

不像话。

您说不像话?现摆着不生病就没法享受这待遇。就拿我说吧:由打公费医疗一实行,我连个害针眼的时候都没有过,这不是叫人干着急吗?后来我想起来了,我从小是虫吃牙,右边缺两颗牙,十几年啦,老也没镶,借着现在有公费医疗的机会,把它镶上吧!

镶上好,嚼东西方便,少生胃病。

我到医院看牙科,大夫检查完了摇头说:“有困难,掉牙日子太久,旁边的牙长歪了,镶不上啦!”

那怎么办哪?

反正拔牙也是公费,一狠心:“得啦,谁叫是为了镶牙呢,大夫,您把这俩歪的牙给拔去吧!”

好大的牺牲精神!

不拔镶不上啊!人家大夫不愿意给拔,禁不住我一个劲儿的直央告,就给我拔了。后来牙镶好啦,我这分儿后悔呦!

本来假牙没有真牙好使嘛!

不是,镶的倒是挺好。

那还后悔什么呢?

咳,手术费、手工费倒是公费负担啦;哪儿知道哇,材料费得自己掏腰包,收了我四块钱哪!

四块钱可不多!

不多?到现在我还为这四块钱感到非常遗憾哪!

别遗憾啦!花公家钱不在乎,花自己的钱就伤心了!

虽然倒了个大霉,可也看出点甜头来。

什么甜头?

敢情上医院的人也有没病的。从那以后,我也会装病了。没病装病,享受公费医疗待遇,要点药,放在家里留着用。反正吃维他命丸比喝牛奶省钱。您别看镶牙我花了四块钱,一回两回捞不回本儿来,架不住我上医院跑得勤哪!

跑到医院捞本儿去啦!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看孩子们下棋,抬头一看墙上的钟:“哎呦嗬——可了不得啦!”

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差点儿耽误了我预约看病的钟点。我一说我要看病去,我爱人赶紧掏出钥匙,打开西墙那边的玻璃柜橱。我看了看瓶子,查了查罐子,瞧了瞧面子,数了数片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我看病前的准备工作,我得把家里存的那点儿药水、药膏、药面、药片都过过数。缺什么,好领来补上。我正盘货哪……

那叫盘货呀,你把医院的药都搬运到家里去啦!

啊!正这工夫,街坊二婶来啦,“大哥,我们老李感冒了,跟您要点药!”

还管给街坊治病哪:

我给二婶包了几片“APC”,二婶刚走,窗户外头又喊:“大妹子!”对门王大妈把我爱人叫出去了。一会儿我爱人进屋跟我商量:“王大妈心口疼,寻点药吃!”

你家里成了施诊所啦!

我跟我爱人说:“王大妈可不能比二婶,人家二婶多外场呀,吃咱们的药,经常不短的总要送点什么;这位王大妈白吃猴,一毛不拔,不能给她!你去跟她说,咱们这些药不是白来的,为跑医院,我一年还得多穿好几双鞋哪!”

嘿,不给就得啦,干吗跟人说这个呀!

我一说这话,我爱人胆儿小;直给我提拨:“她是小人,别得罪她。”我一想也对:“得啦,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好在孩子玩的那些棋子有数余,给她几个吧,省得她满市街学舌去!”

什么?棋子治病?

不是真棋子,上回我拿回一包钙片,没留神和卫生球放到一块儿,串上味儿啦,就给孩子当棋子玩啦!

噢,这不是拿公家的东西糟蹋么!再说,钙片能治心口疼啊?

不治呀!

应当给人家对症的药。

家里倒是有点苏打片,我还留着蒸馒头呢!真给她好药,她心口倒是不疼啦,马上我的心就得疼!

给你买双鞋送来,大概就不心疼了!

那是人情嘛!把王大妈打发走了,我拿好医疗证,穿上衣服刚要走,我爱人说:“你这就走哇,决定看什么病了没有?干脆,你今天就替孩子他姥姥瞧病得了,要点安眠药片来,她这几天老没睡好啦!”

瞧病还有替的?

(否定语气),没您不圣明的,反正是药,谁吃了不是治病呀!

这,不像话。

我到医院挂上号,在内科门外等着看病,眼看该我啦,赶紧先到饮水处,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通开水。

喝开水干什么?

喝完开水一试表,温度准高,就是检查不出别的病来,起码还不闹他几片消炎片?——这叫找窍门!

咳,聪明都用在这儿啦!

喝完开水就轮到我试表了,护士同志过来:“把表搁在舌头底下,别咬呵!”随后给我数脉搏。一会儿过来收表,瞧了瞧,三十八度九。喝!一边看着我的病历,一边直给我相面。

看看病重不重。

相完了面,她乐了,说:“敢情是你呀,好好儿坐着,过十分钟再试一次。”

怎么还试呵?

大概我试表前喝开水让他们看见过。过了十分钟,我又试了一回表。

这回呢?

三十六度四。

热水劲儿过去了!

进到屋里,大夫也冲我直相面,问我:“又怎么不舒服啦?”我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对观众)您听,孩子他姥姥说话呢?

大夫问完我话,随后就给我这么一检查:量血压,听前后胸,敲肋骨,翻眼皮,看扁桃腺(掰乙嘴,用扇比作压舌板介)。“啊——”

“啊——”(对观众)给我看上病啦!

大夫给我检查完了,就拿起笔来往病历上写字。我当他要开药呢,好劲,他冲我一抬眼皮说:“好啦,你挺健康的,回去罢!”

不给药啦!

我一看,这个大夫医疗作风大有问题。我先想跟他吵,又一想,别价,也许我刚才说的话他没听见。我又重了一句:“大夫,我夜里睡不着觉,得吃点睡觉的药。”大夫这才答应我:“睡不着觉?晚上多休息!别想心事就能睡着了,不用吃药!”

看你怎么办?

我说:“不光睡不着觉,我的头还疼得厉害!您给点止疼药吧!”

干吗又说头疼?

反正他不能打开瞧瞧!

耍上赖皮啦!

大夫一听我说头疼,绷了盘儿啦:“刚才我给你检查的特别仔细,今天你要是真有病,我可以负完全责任。”扭头对护士说:“叫下一号!”嘿,他不理我啦!

走吧,人家够客气的啦!

走?我脸红脖子粗地问他:“公费医疗章程上写著头疼甭吃药这一条哪吗?”旁边护士搭碴了:“别磨烦啦,想吃药的话,你家里的药够吃两年哪!”

把你们家底儿都给端出来啦?

我一听,火儿啦,打人不打脸,骂人别揭短,医院今天太让我下不来台啦。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嚷:“我回机关通过上级跟卫生部交涉。你们这简直是破坏公费医疗哇!”

好劲,倒打一耙!

医院惹了通气,我回到机关。进了门还没歇口气儿,科长就把我找去了。他跟我这么谈的:“同志,医院来电话了,给咱们提的意见很正确。我平常的注意不够,没能及时纠正。你先回去好好地想想吧!”科长的话说得倒挺客气,没想到科长室旁边的人直跟我过不去。这个说:“往后你没病别往医院跑。”那个说:“你搞好工作才是真格的!”

人家批评的对!

我回了家,越想这碴儿越堵心,越琢磨越不是味儿,脸冲着西墙的玻璃柜橱我就流下泪来啦!(擦泪介)

已经做错了事,难过有什么用?能认识错误,以后注意改正就成啦,别难受啦!

我不难过别的。柜橱里还有十几个药瓶子哪,一个瓶子能退一角钱的押金,那是多少钱哪!医院我是没脸再去啦,这笔钱我可上哪儿报销去呦……

噢,你哭瓶子哪!

瓶子是小事儿,我赌得是这一口气儿。算我栽啦!好,不去就不去。往后再想让我去,非得用汽车接送,我才去呢!

你还是没彻底认识错误,瞎呕什么气!

他们想不让我去,行吗?我又去啦!这回还是他们用汽车把我送走的!

怎么回事?

有一天,我正上着班,忽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啦。机关用汽车把我送到医院。经过检查,是急性阑尾炎,需要住院、开刀。

真病啦!

我一听说要住院,又是喜又是忧。

怎么又是喜又是忧呢?

早就盼着住一回不花钱的医院,没机会,这回可实现了,这是一喜;上回在医院里栽过跟头,这回住院,大夫、护士都认识我,我还能叫得响啊!这是一忧。其实,我白忧啦,赶上医院床位不够,给我转院啦!

换了新医院,你可别像在原来医院那样了!

是啊!转院就不能像在原来那个医院看门诊那样听他们喝叱啦!

啊?

从住院那天起,我就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渴,一会儿饿。不是找大夫,就是找护士,反正不能让他们闲着。手术后第二天应当下地我也不下地,事事要护士伺候。有一回,才可乐呢,我打铃:“嗡——”的一声,把护士找来,我说:“要便盆!”

想大便啦!

护士拿来便盆,我挤了半天,没嘛儿。护士就把便盆拿走啦。我这儿又打铃:“嗡——”护士洗着半截手就跑来了。我说:“要小便壶。”

刚才你大便的时候没小便吗?

忘了!

像话吗?没有光大便不小便的。

您怎么说的跟护士一样?不过这话倒还有理。我说:“那……你给我倒开水吧!”护士给我倒着水,我就合着眼装睡,估计她走啦,我刚伸手要打铃,就听见:“别打铃,在这儿呢!”我一睁眼,她还在我旁边呢!

护士怎么没走?

她说:“我就知道你这毛病,压根就没走!”

把你看透啦!

护士问我:“还有什么事呀?”我赶紧回手掏出二分一张的钞票,说:“劳驾,您给我买两根烟!要万象牌的。”

又想抽烟啦!

护士说:“病房制度禁止吸烟,工作人员也不替病人买烟。”我还想再跟她讲讲理,她说:“对不起,不是光您一位病人,我还得到那边瞧瞧去!”说完扭身就走,把我干在那儿啦!

自找嘛!

由这件事,看出这医院的护理工作有问题。

怎么?

你说,国家照顾我们治病,大夫护士就应该好好地伺候,要不怎么叫为病人服务呢!病房里不准吸烟,你不会开动脑筋找窍门儿?

找什么窍门儿?

用担架抬我上休息室抽烟去,抽完了再把我抬回来!

没听见说过。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上回想给孩子他姥姥要安眠药没要成,买也没处买去呀?

有处买你也不肯花那笔钱哪!

这回我有主意啦:(唱)“巧儿我,采桑叶,来养蚕……”

怎么啦?

叫护士。

怎么不打铃呀?

这比打铃还强哪!我这么一唱,护士马上打着手电过来啦:“喂,喂,别人还睡觉哪,你别唱呀!”“老睡不着怎么办?”护士没言语走了,一会儿给我拿了两片安眠药来说:“吃完了好好睡吧!”黑灯影里我把拿药的手往嘴边一送,抄起茶壶来一仰脖儿,咕嘟就是一口。

把药吃了?

把水喝了,变了个小戏法,把药留在手心了。护士一走,我就把药藏在抽屈里,心说:“明天晚上我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凑这么几天,我就够孝顺老太太的啦!”

那叫孝顺老太太呀,你这是盗窃公家财物!

一晃儿五天拆线。大夫听说我还没下地,就来催我下地,说活动活动省得肠子发生粘连。我一想,对,躺着也是闷得慌,下地吧!

早就该下地!

下地以后,到外科病房门口蹓个弯,再回到屋里一拉小桌的抽屈,呦,丢东西了!

病房里哪能丢东西?

丢啦!我刚要嚷,护士同志过来说:“这两天夜里给你的安眠药,你怎么没吃?我们已经收回了,下次不许再留药!”

得,白费心机!

我直说好话:“我是留到真睡不着的时候再吃,还给我吧!”

不能给你啦,这是安眠药,吃多了出了意外,人家医院得负责。

噢,出意外?你盼着我自杀呀!你是瞧上我们家那些药啦是怎么着?

我没收回你的药,别冲着我来!

第六天大夫查病房来了。到我这儿一看,伤口长的挺好:“你可以出院回家休息,一个星期后照常上班。”

叫你出院嘛!

我说:“家里休息跟这儿休息不是一样吗?我在这儿再忍一个星期得啦!”

你得给别的病人腾床位呀!

大夫也跟你一样不讲人情,他还笑哪,说:“病好了就得出院,这是制度呀!”

本来应该出院,多住没用。

凭什么出院哪?在医院住有人伺候,比家里方便得多,这是一;住医院白天睡懒觉没人管,这是二;住上一月两月的照样拿薪金,这是三。有这三大优点,我才不走呢!

咳,这种话你也真说得出口来!

我心里这么想,嘴里哪能这么说呢!大夫一强调制度,我就答应“是,是,是!”反正他一走,出院不出院,还得看我愿意不愿意哪:

自愿的原则不是这样用法!

第二天早晨又查病房了。大夫一瞧见我就问:“你还没走哪!”我说:“天冷啦,我打电话跟家里要衣服去啦,没衣服怎么要走哇!”

强词夺理。

又过了一天,大夫又催我,我说:“我又给家里打电话啦,旧棉衣不能穿了,他们又给做新的去啦!”

得,这一下起码推出一星期去。

是哇!你总不能让我挨冻不是!日子过得真快,我一算又住了六天啦,这回催我出院,我说什么呀!晌午,饭来啦,吃包子,猪肉白菜馅,还有小米粥。我正等着吃包子,医院的护士给我拿来一包衣服,说:“机关给您送衣服来啦,今天,今天您可以出院吗?”

得,准是医院把情况反映给机关了!

我想来想去,机关已经知道我在这儿泡了,再住下去可不相宜啦。反正胳膊还拧得过大腿去,我楞了半天,“咳,出院出院啵!”

早出院多好!

可是就这么一走,面子上又显着不好看,我转转面子:“出院可是出院,我可得声明:我一不欠住院费,二不短医药费。你们这份催劲儿,太影响我的休养情绪啦!”

你怎么这么多词儿呀!

旁边,开饭的工友同志听我这么一说,他多了一句嘴,可动了我的心啦!

他说什么来着?

工友说:“公费医疗倒是没有欠帐一说儿,反正伙食是吃自己的,一天七角五分钱!”

这怎么动了您的心了呢?

我早就应该出院,在这儿泡什么!伙食费一天七角五分钱哪,就吃包子!要是在家里花七角五不是吃什么得由着我吗!啐!我越看包子越堵心,越看越生气,干脆……

不吃了?

不吃皮儿啦,光吃馅儿!

你可太难了。

(此稿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说唱团协助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