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走了这一步 - 姜昆 李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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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1989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相声选粹》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1990

我问问您?

你说吧。

最近大街上有一幅招贴画不知您看了没有?

什么画呀?

画着一个女同志抱着一个女孩子,下面还有一行字。

怎么写的呀?

妈妈只生一个好。

噢,那是计划生育宣传画。

这句话什么意思呀?

这是咱们的政策。

那怎么叫妈妈只生一个好?

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呀。

那就叫妈妈只生一个好?

对不对呀?

奶奶照着七个生。

哪有这么理解的。

这不科学呀。

怎么不科学呀?

有人就这么理解。

谁呀?

老烦。

老烦是谁呀?

就是我们一个办公室,跟我坐对面桌的那位。

噢,你们一个单位的。

对,一个单位的。这个人可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

他见什么烦什么。每天绷着脸,噘着嘴,耷拉着眉。他的眉毛一天到晚不变样,您看吧,每天是八点二十。

他的眉毛和我匀匀合适了。

怎么和您匀匀合适呢?

我老是九点一刻。

像话吗?其实他姓范,就因为他好烦,所以大伙都管他叫老烦。

这个人生来就烦吗?

不。过去他可是个乐天派的性格,那个兴趣爱好多了。

都爱好什么呀?

像什么种个花儿,养个草,捉个蟋蟀,喂个鸟。他那屋里您看吧,墙上挂着鸟笼子,铺底下堆着蟋蟀罐,外边拴着狗,屋里养着猫,被子垛上放着四个大鱼缸。

把鱼缸放被子垛上?

那上边暖和呀。

这还是热带鱼。

别看这么多爱多,工作上没耽误。

会休息也会工作。

连年的先进工作者。工作了没几年,建立了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又没一年,爱人怀孕了。

爱人有喜了。

把他给忙坏了。保胎药买了二十多种预备着。

真下本儿。

添了孩子就更乐了。

添人进口喜事呀。

抱着孩子那个劲头儿。

你这是填炮弹哪。

怎么填炮弹呢?

这是什么姿势?

头一个他不知道怎么抱。

连抱孩子都不会。

冲着孩子他乐。嘿嘿嘿……孩子他妈,你看咱们也有孩子了。这孩子长得多好啊,随你。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你别说,长这几样东西将来都有用。

现在就有用。

不是,你说他怎么琢磨的,这鼻子上还有窟窿眼儿呢。

那死膛的怎么出气呀!

都说咱们孩子瘦,那瘦点怕什么呀,这叫别看咱们孩子膘不够,有钱难买老来瘦。

这么点儿的孩子挨得上吗?

弄得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一到下班哼着就跑出去了。“走了。(唱)嗒嗒嘀……”

干吗去呀?

“接孩子去。”把孩子放到家,操起小筐:“嗒嗒嘀……走了。”

又干嘛去呀?

“取奶去。”

你看那乐和劲儿。

放下奶瓶子,又操起一个瓶子:“走了,(唱)嗒嗒嘀……

又干吗去?

“打橘子汁去。”

真够忙的。

放下橘子汁,操起一个小盆,“走了,(唱)嗒嗒嘀……”

又干吗去?

洗尿布去呀。

洗尿布还唱呢。

一块一块洗完了,往铁丝上搭,(唱)……

这是什么音乐呀?

“欢迎外宾,咱们升彩旗了。”

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您说说那时候乐和不乐和。

对生活充满了信心。

可是现在这点乐和劲在他身上一点都找不着了。

因为什么呢?

全让孩子给闹没了。

嗨,一个孩子至于的吗?

头一年是一个,后两年又生了四个。

怎么两年生四个呀?

两年赶上全是双胞胎。

瞧这巧劲儿,这一下五个孩子。

那几年不是没搞计划生育宣传吗。

这一下他的罪过可大了。

他喜欢孩子的劲头一点都没了。他下班回家了,孩子见爸爸回来了多喜欢呢。

那可不是。

“爸爸、爸爸”拍着小手欢迎他。你看他那劲头,“去,去,去去,爸爸爸爸叫什么呀?”

孩子那是喜欢你。

喜欢什么呀,你们都是哪儿来的呀。你看你们的脏相,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去了?

这孩子赶上了吗?

怎么一个个跟俘虏似的。

孩子们又不好了。

我怎么养活这么一帮“小爸爸”。

这你怨谁呀?

他一天到晚就这么愁眉苦脸的。爱人提前十五年退休了。

怎么提前那么多年呀?

他挣那点工资不够孩子上托儿所的钱。

孩子太多了。

自己连着两级工资都没调上。

那是为什么呢?

老请假,不是病假就是事假,带孩子看病去。

工作也受影响了。

现在生活的兴趣一点都没了。

他的热带鱼呢?

热带鱼喂鸟了。

鸟呢?

鸟让猫给叼了。

猫呢?

猫让狗给咬了,狗让他给宰了,炖点肉全让他一人给开了。

就剩下几罐蟋蟀了。

蟋蟀也没落下好,一个没剩都捏死了。

全完了。还唱不唱了?

唱什么呀?烦还烦不过来呢。也甭说,前两天还听他哼哼两句。

又唱来的?

那天我在家里正没事呢,也不怎么他在外边唱上了。

唱什么呢?

(学唱“姿三四郎”)多难听啊。

听着是惨得慌。

推门一看没法儿不惨,他带着几个孩子拖着一个平板三轮车正拉碎砖头呢。

房子也不够住的了。

就是啊。现在他是家里家里烦,班上班上烦。

上班他烦什么呢?

那个烦劲儿大了。您看他一进办公室那个样子,一推门,“呱哒”!这个脸就耷拉下来了。

这就算烦上了。

(作烦恼状)

自己和自己叫劲儿。

“一天到晚真烦人。”(学电话声)“铃铃”。“破电话响什么?”

什么叫破电话,响了就得接。

(不耐烦状)“喂,找谁?找谁?”(用力挂电话声)

说什么那是?

烦着呢,烦着呢,上班来什么电话!

人家是联系工作的。

联系工作呵?下班再说。

下班找谁说去?

人家这儿上班好些事儿呢,他干吗来电话呀。

人家要是通知你们开会呢?

我最烦开会。我最烦开会你知道吗?

要是长工资的会呢?

不长了,没我的事,我不长了。

会后还有文艺节目呢。

别提文艺节目,我现在最烦文艺节目,现在这文艺节目都是什么呀。上次打开电视还说相声,什么“祖爷爷”,也不是谁说的那玩艺儿。

我说的。那是《祖爷爷的烦恼》。

你说的,我最烦你,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哪年电视里你都出来,好几年了,你连个儿都不长。

我是宣传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增长这样的事儿大家都要关心。

你关心可以,计划生育是什么事儿呵,那是生孩子。生孩子你怎么跑到台上生来了。

谁跑台上生来了?

台上你说点大家都关心的事情。

依你说该说什么?

你说说冬贮大白菜,你说说蜂窝煤倒烟,你说说买油饼不够分量,你说说上次我买鞋两只都给一顺边了。

这事都让他赶上了。告诉你,要是不宣传计划生育,让人口继续增长,把生产的东西都给吃光用光,咱们人民生活在根本上就得不到改善。

是你可以说,可以说,可你别在台上说,你上台下边说去呀。

台下边跟谁说呀。

你找那没人的地方你说吧。

没人的地方谁听呀。

台上可是个高雅的地方,你说你讲的都是什么呀。

这有什么呀!宣传计划生育,就要大讲控制人口。

你看你又来劲儿了,你说宣传控制什么,你说,你说。

宣传控制人口对于祖国未来的作用,从现在开始实行以避为主的方针。

你说的那都是什么呀,那话多难听呵,他说什么以避为主,避什么呀……

少生优生,实行避孕。

我不听了,我不听了,这话我不听了。

这话怎么了?

台上你唱个歌可以,(唱)“甜蜜的种子,甜蜜的种子无限好了呃,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了呃”,这多好听,你能唱那个吗?

唱什么呀?

(唱)“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无限好了呃,以避为主就是讲避呀避了孕”,这多难听呵。

我让你拿着词儿就这么唱呵。

我给你出主意。

你说。

你说这个滥砍滥伐把树都弄没了。

这跟人口多也有关系。要住,要烧柴,盲目砍伐,所以我们宣传计划生育。

你说说现在的青年早早的谈恋爱……

正因为早婚的,我们才宣传晚婚晚育的。

你说说现在工作不好找。

要解决这些问题也得要宣传计划生育。

你说说这不都是过去闹的吗?

是,我们要接受过去的教训,从这一代实行计划生育。

是呀。你说说计划生育。

对呀,我们现在说的就是计划生育。

你都把我带到沟里去了。

谁带你了,这叫离不开。

老说离不开。今天来的有没有产院的同志给他检查检查。

我看应当给你检查检查。

给我检查什么呀?

宣传计划生育,你为什么这么烦呢?

我没法儿不烦,没法儿不烦。

怎么呢?

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年轻时候干什么去了?脸都这模样了才来宣传。早宣传20年我至于这么烦吗?

嫌宣传晚了。

他一着急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自己也明白了。

我不说你也想象得出来,四十来岁的人五个孩子,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把性格都给熬没了。

别人有的生活幸福他没有,别人享受的家庭快乐他享受不到,多子女的害处是个人受累,国家加重负担。

所以他个人就老烦。

别人看他这样,你说能好受吗?

是得劝劝他。

“老烦,老烦,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有好事了。”

什么好事。

“百货公司来冰箱了,十台以上优惠,咱们一块儿买,减好些价儿。”

这多好啊。

多好的事他也烦。“买什么?买什么?买那玩艺儿干什么?”

放东西。

我有大衣柜。

装吃的,你剩下吃的,可以放里边。

剩下吃的,我们家剩得下吗?剩得下吗?就是能剩下一点儿,一转眼就找不着了。我们家孩子手快,跟狼似的。你们家孩子少才有用。这事别找我。

别走,别走,买张电影票看电影去。

人家这儿烦着呢,烦着呢。看什么电影呀?

那逛逛公园,外边吃点。

“外边吃点,我有钱吗?”等他自己溜溜达达回到家中,爱人把晚饭准备好了。

吃饭吧。

见了饭他也烦。

是呀。

这不是中午吃完了怎么又吃呀。

中午能代替晚上吗?

回到家里我就琢磨,不吃了。

不吃饭可不行。

你别拦我,别拦我,你再拦我我豁出去了就吃。

吃什么呀?

吃药。

别吃药呀。

你拦什么呀,我吃去火的药。

你的火还真不小。

去,去,去,把你妈的大药盒给我拿过来。

还真有存药。

这药怎么这么硬啊。

不一定多少年了。

拿一丸这个。

喝口水。

(学吃药状)水把药给顺下去了。老烦坐到一边消气去。消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肚子“咕咕咕咕”,肚子响。

气消下去了。

气顶上来了。

怎么气顶上来?

今儿这气不但顶上来了,还有点怪,顺着肚子串气。“哟,这边上来了。”“哟,那边上来了。”老烦一想坏了,我吃的这是什么药,这是哪个年头的?

别再是药物中毒。

想到这儿他脸一下子就变了,汗珠子叭哒,叭哒就掉下来了。八点二十的眉毛一下子变成十一点五分了。

全弄一块儿去了。

当时吓得他直说:“孩子,快把你妈叫来。”

叫孩子妈干什么?

说两句话。

说什么呢?

甭管说什么了,也许说完我就回去了。

这是要留遗言了。

得了,你看把你们拉扯大了我也该走了,要不怎么叫接班呢。

哪儿有这么接班的呀。

您说这些年我怎么活的。唉嗨!

怎么还要唱呀。

(唱)“孩子多了真叫苦哇,苦得我没处诉,不怪我自己,只怪错走了这么一步。悔呀悔当初,要幸福没幸福,现在工资才四十五,哎呀我的天呀,你说我糊涂不糊涂。嘿嘿嘿嘿……”

怎么了?

一看药盒他可乐了。

都要死了他还乐呢。

他知道死不了了。

吃的什么药哇?

保胎丸。

(1983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