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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迟相声创作集》 何迟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2-05
(甲乙二人穿干部服登场,谁演就叫谁的名字。)
甲 (热烈地与乙握手)咱们有好几年没见了。
乙 你还当局长室秘书哪?
甲 最近升了。
乙 (惊)又升了!升什么职务了?
甲 嗯……局长。
乙 (不相信地)什么?
甲 (完全肯定)局长。
乙 你真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啊!
甲 ……不过,就当了三天。
乙 噢!代理的?
甲 不是。
乙 犯错误了?
甲 没有。
乙 那是你骗我。
甲 哪儿能啊。
乙 那怎么才当三天啊?
甲 是这么回事,我们老局长调走了,新局长三天后才上班儿,这三天局长室就我一个人儿,我不就当了三天局长嘛!
乙 嗐!那不叫当局长,那是给局长看办公室。
甲 反正那几天,我觉着就跟真当了局长一样,我上班以后,先沏一壶茶,点一根儿烟,往皮转椅上一坐,就觉得跟飞起来一样,晕晕忽忽,晕晕忽忽,一会儿就飞了有十丈多高……
乙 嚯!都超过百货大楼了!
甲 一会儿又飞了一百丈高,晕晕忽忽,一千丈高,晕晕忽忽,一万丈高……
乙 (止甲)别飞了,别飞了,再飞就撞月亮上了!
甲 就这样一连气儿我飞了三天,到第四天头儿上早晨一上班……
乙 接着飞?
甲 闭目养神。
乙 (旁白)这几天飞累了!
甲 我正合着眼休息呢,就听见:“局长!快,到北京开会去!”我赶紧穿上皮大衣,戴上皮帽子,夹上皮公事包,戴上皮手套儿,换上皮鞋,直奔大门口儿,就见一辆上海牌儿小轿车儿正等着我呢。“吱扭”!
乙 汽车门开了?
甲 “砰”!
乙 汽车门又关上了?
甲 进来个人。
乙 上来个人?
甲 不,进来个人。
乙 不是汽车里又上来个人吗?
甲 不!是办公室里进来个人。
乙 你不是坐小汽车儿到北京开会去吗?
甲 哪儿啊,那是我作了个梦。
乙 (旁白)他作梦都忘不了当官儿!
甲 我迷迷糊糊看见进来个老头儿。
乙 老头儿?
甲 我一看,穿身旧呢子制服,穿双黑皮鞋,虽然旧还挺干净,戴着顶半旧帽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乙 谁呀?
甲 (气势汹汹)谁也得给我出去!“走!这是局长室,你没看见门口儿那块牌子吗?‘闲人免进’!”
乙 你干吗这么大火儿啊!
甲 要不是他把我吵醒了,这会儿我早到北京了。
乙 还作着梦哪!
甲 呃!他还不走。“出去!出去!这是局长室,再不走我就报告保卫处了。”
乙 至于吗?
甲 他不走我就推。(喊)“走!你给我走!”我把老头儿推到门口儿再一看,他……
乙 火儿啦?
甲 乐啦!“你……是×秘书吧?”
乙 是啊。
甲 “我姓郑,叫郑坚白!”
乙 郑坚白?
甲 (目瞪口呆)“啊……”
乙 你怎么啦?
甲 敢……敢情他是新局长!
乙 (不在意地)噢!局长上班儿来了。
甲 “哎呀!郑局长,您快请坐,快请上坐,快请在皮转椅上坐,我太失礼了!太冒犯了!太……太……太放肆了!您知道……我盼星星盼月亮,就象天旱盼雨,天涝盼风,每天每时每分每秒地盼着您来呀!今儿早上我从三点钟就在门口儿等您,四点、五点、一直等到八点半啊……这……这……我刚进办公室您就来了。局长!您喝茶,这是二十四块钱一斤的!”
乙 好茶叶!
甲 “怎么刚才我就没认出您来呢!您恕我眼拙,恕我瞎,本来我就是五百度大近视眼,这两天又上点儿火,走到街上连公共汽车都看不清……昨天下班回家,才进门儿又赶紧出来啦!”
乙 怎么?
甲 “进派出所了!”
乙 好嘛!
甲 “其实我刚才是想跟您握手,这……就因为视力太差……没找着您手……握到您胸口上了!”
乙 这都不象话。
甲 “现在我向您道歉!”(鞠躬)
乙 其实不必。
甲 “我给您赔礼!”(又鞠躬)
乙 不用那么客气。
甲 (哭)“我请您……饶恕……”(作欲跪状)
乙 (忙拦)呃……呃……至于吗?
甲 你猜怎么样,我这么一道歉,郑局长乐啦!
乙 人家不计较你。
甲 我一看局长乐啦,赶紧端过茶杯:“局长!您喝茶……这是二十四块钱一斤的!”
乙 局长喝了?
甲 没喝。
乙 (旁白)瞧这巴结劲儿!
甲 “这……‘闲人免进’牌子谁写的?”
乙 你吧?
甲 “摘下去吧,这样谁都不敢进来了!”
乙 瞧这群众观点!
甲 “局长!要不这样吧,咱改一个字。”
乙 哪个字?
甲 “把‘闲人免进’改成‘闲人请进’……”
乙 那局长室还不乱了套了!
甲 局长一听就乐啦!我一看局长乐,赶忙端茶杯:“您喝茶吧,这是二十四块钱一斤的!”
乙 这回喝啦?
甲 没喝。“×秘书:我到下边看看去。”
乙 深入下层。
甲 “我陪您去!”他说:“不用,一个人方便。”
乙 没架子。
甲 我说:“给您派车。”他说:“我骑惯自行车了。”
乙 艰苦朴素。
甲 “要不我通知一下基层各单位。” 郑局长又乐啦。我看局长一乐,赶紧说……
甲乙 “局长您喝茶,二十四块钱一斤的!”
乙 (旁白)他总忘不了这碗茶!
甲 郑局长乐着跟我说:“×秘书,我看你心火太大,眼也发红,茶能清心明目,这茶你喝吧!”说完话转身走啦。
乙 (旁白)人家局长心里全明白!
甲 (叹气)完了!这回算是完了!新局长头天来我就闹了这么一出儿,甭说重用提拔了,连这回……都悬!
乙 哪回?
甲 升级啊!
乙 (旁白)还惦记升级哪!
甲 嗐!人逢喜事精神爽,苦闷愁肠困睡多。从他一走,我一直睡到下午六点。
乙 下班回家吧?
甲 赶忙蹬车回家,一路上迷迷糊糊。人要是一别扭,什么事都碰得上,就见个矮胖子在我前面晃,按铃铛他也不躲,我心里说:局长——我怕他;你——我还怕……“砰”!
乙 撞上矮胖子啦?
甲 撞到信筒子上啦!
乙 心不在焉。
甲 回家以后我是饭也没吃,茶也没喝,烟也没抽,就往床上一躺……
乙 睡上觉了?
甲 琢磨开了!
乙 琢磨什么?
甲 原来这郑坚白是个笑面虎、老油条啊!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乙 你怎么办?
甲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明天我就放一颗侦察卫星!
乙 什么?
甲 侦察卫星,就是先摸摸他的脉!
乙 怎么摸法?
甲 “会餐奉承法”!
乙 不明白。
甲 这还不明白?给他组织个盛大的欢迎会,来个大会餐,在酒席宴上大伙儿恭恭敬敬地轮流敬酒,我在会餐前天花乱坠地把局长一通儿捧,只要他喝一口酒,吃一口菜,郑坚白呀郑坚白,你就成了郑坚黑了!
乙 (旁白)好厉害!
甲 我把战略战术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想好了以后,一看表,早晨六点半!
乙 一宿没睡。上班吧!
甲 我赶紧漱口洗脸,出门直奔早点铺,吃了四两大饼、八根馃子、两碗豆腐脑儿、一碗馄饨……
乙 嗬!这顿早点一斤多!
甲 别忘了我昨天一天没吃饭,吃完早点直奔机关,进门才七点半。
乙 早到半个小时!
甲 今天我得赶在局长前边来……
乙 为什么?
甲 显得积极。我锁上车,上楼进办公室,推门儿一看正有个人在那儿扫地哪!
乙 勤务员?
甲 郑局长!
乙 风格太高啦!
甲 我上去就抢笤帚,等抢过来一看,别扫啦!
乙 怎么?
甲 连办公室带楼道全扫干净了!这时候就听见:“当——”
乙 上班铃响了。
甲 郑局长说还要下去转转。
乙 你陪他去?
甲 他不让。
乙 通知下面?
甲 他不许。
乙 派汽车去?
甲 他不要。
乙 (感慨地)这可是老八路又回来了!
甲 临走前,我说:“郑局长,下班后有个极其重要的会议,请您务必参加。”话说完他下楼走了。我看他一出大门,(兴奋地)好!战斗开始!
乙 你跟谁战斗?
甲 跟郑坚白。
乙 怎么战斗?
甲 先跟财务处长打招呼,把我欢迎郑局长的计划一说,他完全同意,让我负责筹备一切。
乙 钱呢?
甲 老规矩,实报实销。
乙 那……报得了吗?
甲 没问题,财政局有个主任是他叔叔。
乙 (摇头)
甲 我先成立个欢迎新局长筹备委员会,下设会餐司、组织司、礼宾司,马上开动所有机器,打通一切渠道,紧急行动起来,限下午四点前完成一切战斗任务!
乙 够认真的!
甲 由我拟好本局的科、处长以上干部四十八人参加会餐名单,及时发出请帖,六点到小礼堂开会。
乙 四十八人都到齐了?
甲 (泄气)才来了二十七个!
乙 怎么?
甲 副局长缺仨,正副处长缺七个,正副科长缺十一个。
乙 嗬!缺二十一个,你准备几桌席?
甲 五桌!
乙 那怎么办?
甲 我早有准备,把办事员、通讯员、勤务员、电工、木工,凑了二十一个人拉到小礼堂充数儿。
乙 人家要是不去呢?
甲 以旷工论处!
乙 啊!太霸道了!
甲 到五点一刻我就在机关门口儿等着。
乙 这么早。
甲 恭候郑局长,一直等到六点整。
乙 郑局长还没来?
甲 正进门儿。我领着局长来到小礼堂,心想这场战斗马上打响了。郑坚白啊郑坚白,咱们看看谁输谁赢吧!
乙 (旁白)称得起脏心烂肺啊!
甲 ,我们一到礼堂门口,四十八个人排列两旁夹道欢迎!高呼:“欢迎郑局长!”大家随着郑局长进了礼堂,只见两万多烛的电灯一齐开亮,银光四射,礼堂正中央挂着一条横幅,红底儿黄字:“欢迎郑局长光荣到来!”我一看,郑局长——乐啦!
乙 这位局长还爽喜相!
甲 这会儿我心想:郑坚白这回算是输定了。我把郑局长让到正中间那张桌儿的正中间儿一坐。
乙 当神仙供上啦!
甲 郑局长拿眼一扫:五张大圆桌面上,摆得是丰丰盛盛、五彩缤纷,每张桌上有过滤嘴大中华烟四筒。
乙 真讲究!
甲 有茅台酒一瓶、五粮液一瓶、西凤一瓶、汾酒一瓶,白葡萄酒、红葡萄酒、通化葡萄酒、大瓶中国红葡萄酒,还有五加皮、威士忌、味美思、白兰地、老窖大曲、芦台春、青岛啤酒、桔子汁……
乙 够开个酒馆的了!
甲 桌上摆好酒菜十六个,共分八凉八热:有黑松花、白斩鸡、拔丝葡萄、扁豆泥、苹果排、饯海棠、杏仁豆腐、八宝饭,还有古老肉、回锅肉、软炸肉、葱爆肉、炒虾仁、爆三样、二龙戏珠、龙虎斗。
乙 还有龙虎斗?
甲 这是广东名菜!
乙 没吃过。
甲 我说:“同志们,这位就是我们日思夜想、盼了很久很久,昨天才到局视事的新局长郑坚白同志,大家欢迎了。”
乙 一阵掌声!
甲 “郑局长可是老革命了,出身贫农,在十一岁就参加了一二九运动!”
乙 十一岁就参加一二九运动?!
甲 这么说不显着资格老吗!“三八年被组织上派到晋察冀军区当团政委,抗日战争中南征北战,解放战争中转战大江南北,受过五次重伤、三次轻伤,立过五次特等功、三次大功,多次荣获战斗英雄称号。进城后转到地方,担任领导工作。林彪、‘四人帮’横行时期,遭到了无端迫害,我们局长身心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摧残。想起来……我就难过……(哭)我难过极了!我真难过,我不能不对‘四人帮’怀有刻骨仇恨!”(哭)
乙 行了,别哭啦!别哭啦!
甲 “对!我不能哭,今天这个日子我该高兴,我应该化悲痛为……笑容!我……(笑)哈哈哈!”
乙 成了变色儿鸡了!
甲 “同志们!现在郑局长来到我局,率领我们奔向伟大的四化征途,我相信我局工作一定会面貌一新,蒸蒸日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全市机关工作的标兵,成为全国机关工作的样板。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幸运、我们的光荣……”
乙 (旁白)瞧这通儿捧!
甲 我一边儿说,一边拿眼扫着局长,他面带微笑,正乐哪!
乙 别看乐,人家心里不一定爱听。
甲 没那事,人没有不吃捧的。
乙 那是你!
甲 “现在为了我们郑局长的身体健康,为了工作顺利,为了我们祖国四化的尽快实现——干杯!”
乙 敢情这就叫“会餐奉承法儿”!
甲 (做手势)“我不喝酒!……这五桌席,这个势派,得花三、四百块吧!现在我们正在搞四化,国家还很困难。(笑)×秘书,我看先把这五桌席好好保存起来,等我国实现了四个现代化以后,我一定陪大家尽醉方休!”
乙 啊!这五桌席得存二十年!
甲 “要存不住的话,这么办吧,谁吃谁给钱。”
乙 (赞美地)好!
甲 郑局长说完话站起来走了,我急忙陪着送到大门口儿,等回到小礼堂一看……
乙 大伙儿正吃哪?
甲 大伙儿全走了!
乙 烟哪?
甲 一根没抽!
乙 酒哪?
甲 一口没喝!
乙 菜哪?
甲 一口没吃!
乙 那你怎么办啊?
甲 我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谁让我主办的呢!对,我找来两个桶、一个大塑料袋、一个大纸箱子。
乙 这干什么?
甲 塑料袋儿盛饭,桶盛“折罗”,纸箱子装烟装酒!
乙 (旁白)甭问这位准常装“折罗”!
甲 我蹬了辆三轮儿就回家了。
乙 这笔钱谁出?
甲 财务处啊!
乙 对,实报实销。
甲 我一边儿骑着车一边儿生气,郑坚白啊你好厉害呀!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反正早晚你跑不出我手心儿去!骑着骑着,嗯,就见前边儿有个细高挑儿挡道儿的。“躲开!你在那儿晃什么?”嘿,他不动!……“砰”!
乙 把细高挑儿撞啦?
甲 把电线杆子撞啦!
乙 嘿!“折罗”呢?
甲 一点没洒!
乙 (旁白)我说是老行家不是!
甲 回到家后可热闹了,老婆孩子来个大会餐!
乙 可解了馋了?
甲 可惹了祸了!
乙 怎么?
甲 半夜,我用三轮拉着孩子大人一块儿上医院了!
乙 怎么啦?
甲 急性肠炎!
乙 好嘛!
甲 还好哪!好容易打针、吃药、输液,才算好转,回家后我把家里人安排睡了觉……
乙 你也睡啦?
甲 我可睡不着啦!
乙 怎么?
甲 我躺在床上就琢磨,这“会餐奉承法”是我的撒手锏哪,这回怎么会不灵了!
乙 郑局长坚持原则!
甲 (摇头)不对。他是怕影响不好,不愿意当着大伙儿面公开吃饭,一上任先来个下马威。其实,这种人越当着大伙儿面儿来这一套,越是要的价码儿大!再者说,酒肉穿肠过,吃顿饭顶多舒坦个把钟头,过去就完,看起来他可不是一般的笑面虎儿、老油条,这种人是棉里藏针,柔中有刚,不可等闲视之,得想新法儿!
乙 还有什么新办法?
甲 这种法儿,得考虑到秘密进行,不能让别人知道,还得长期起作用,对他永远有好处。
乙 什么法儿?
甲 “吃药奉承法”!
乙 什么?
甲 吃——药——奉——承——法!
乙 (惊异地)什么?没灾没病儿的吃药?郑局长,闲着也是闲着,您来点巴豆吃……没听说过!
甲 嗐!不是吃巴豆,是吃营养药。老干部啦,当初战争时期条件艰苦,缺乏营养,给他吃点儿营养药!
乙 你有药?
甲 有。我们家到我父亲这一辈儿七辈子摆药摊儿。
乙 卖野药儿啊!
甲 我一琢磨这法儿准灵,可巧我们家对过儿是中药加工厂。我把祖传秘方儿找出来,亲手交给车间主任,叫他连夜赶制,明天早六点取药。
乙 人家干吗?
甲 他老婆的户口是我从农村给办来的。
乙 噢,关系户儿!
甲 交待清楚以后,我回家,喝口水就躺下了。郑坚白呀郑坚白,这回咱们看看谁战胜谁吧!
乙 (旁白)他这是成心拉人下水呀!
甲 一觉睡到六点半,赶紧起床,漱口洗脸,登上车就跑,不一会儿……
乙 到机关了?
甲 又回来了。
乙 怎么又回来了?
甲 没拿药,赶紧砸开药厂大门,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得,放进挎包又回机关。
乙 (旁白)来回折腾!
甲 进门上楼才七点半。
乙 早到半小时!
甲 这不是显着积极吗!
乙 这鬼心眼儿!
甲 先找财务处长汇报预支款给局长配药的事,他完全同意,让我负责把药配好。
乙 钱呢?
甲 老规矩,实报实销。
乙 那……报得了吗?
甲 没问题,财政局里有个主任是他叔叔。
乙 噢!
甲 从财务处出来一上楼,有人正擦玻璃呢。
乙 这回是勤务员啦?
甲 还是郑局长。
乙 又没落着好儿。
甲 我赶紧把抹布抢过来……
乙 擦玻璃?
甲 甭擦啦,全干净了。我说:“局长,您天天这么早来,得注意点身体啊!您这样晚睡早起,夜以继日,忠心耿耿,只想到工作是对的,可您得多多少少地注意点儿您的身体啊!常言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本钱,怎么能做革命的……买卖呢!”
乙 什么?
甲 “怎么做革命的工作呢?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连山都不要了,您可上哪儿去……搂去啊!”
乙 什么?
甲 “搂柴禾去啊!”
乙 好嘛,大喘气!
甲 “您头天来我看您体重足有一百六七十斤,这么两天,也就剩下四五十斤了!”
乙 啊?!
甲 “一百四五十斤了!”
乙 这还差不多。
甲 “您也照照镜子,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腮帮子也凹了,颧骨也鼓了,嘴唇儿也干了,眼窝儿也塌了,两只手也抖了,两条腿也颤了!”
乙 (旁白)要咽气!
甲 “郑局长,我看着您心疼啊!我难受啊,您的身体可不属于您自己的,是属于党的,是属于国家的,是属于集体的,是属于人民的!现在我看您身体可不是一般的虚弱问题,弄不好……(哭)您可……您可……”
乙 (旁白)要死!
甲 “我看您是气血两亏,阴阳两虚,表里失调,阴阳不和啊!我……建议您吃一服药。”
乙 什么药?
甲 “四补消呆安神忘忧丸!”
乙 好名字。怎么配的?
甲 “配药不能乱配,药分君臣佐使、四气五味,这服药有野山参二百克!”
乙 畸!这一味药就得二百多块。
甲 “一级鹿茸二百克。”
乙 这又得三百多块。
甲 “六寸长原配的白海马一对。”
乙 啊?!还得原配的。……这……哪儿找去啊!
甲 “外加紫河车、葫芦巴、肉苁蓉、韭菜子、蛇床子、覆盆子、枸杞子、何首乌、杜仲、仙茅各一百克,天门冬、麦门冬、旱莲草、女贞子、鲜石斛、鲜生地、怀山药、白扁豆、生薏仁、鸡头米各一百克;还有杏仁、麻仁、枣仁、沉香、檀香、木香、熟地、党参、茯苓、鹿角霜、龟板胶、鳖甲、薄荷、阿胶,还有鸡血藤、夜交藤、夜明砂、桑寄生、石决明、草决明、伸筋草、生甘草、灸甘草、荔枝、桑椹、连翘、黄连、合欢花、忘忧花、玫瑰花、凌霄花各五十克;外加干姜、肉桂各八十克,大枣一百颗、鸡蛋黄儿三十个、肥羊肉五百克!”
乙 羊肉炒鸡蛋!
甲 这你外行啦,羊肉补阳,鸡蛋黄滋阴。“把上述诸药研为粉末,炼蜜为丸,每丸重十克,温开水送下。您坚持早晚各服一丸,不出三个月,保证您精神百倍,百病全消,长命百岁,返老还童!”
乙 局长高兴了。
甲 他说他没病。
乙 那怎么办呢?
甲 他说:“×秘书!这药你用吧!我看你忽阴忽阳,忽表忽里,忽虚忽实,忽寒忽热,成天心事重重,这服药你吃是最合适了。”
乙 好!
甲 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乙 得,又没拍上!
甲 嗬!好一个郑坚白,我费了这么大劲,你不吃,你不吃我吃!你有那福气吗?哼!我一看他骑车出大门儿了,我也下楼。
乙 追他去?
甲 回家去。
乙 几点钟就回家?
甲 十点。许郑局长走,不许我回家!到家后,把全家老少全集合到一块儿,咱们吃药!过几天,咱们全家又白又胖、红光满面,气气他!
乙 吃了没有?
甲 吃了,每人三丸。然后吃午饭,饭后又吃三丸,吃完了就睡着了。
乙 还真管事!
甲 哪儿啊,我不是又吃了八片安眠酮吗!
乙 纯粹是胡折腾!
甲 一觉睡到半夜三点半,就听见:“哎——哟!”
乙 谁叫唤哪?
甲 全家一块儿叫唤。
乙 怎么了?
甲 好嘛!一家人口干舌燥,两眼通红,耳朵发聋,鼻子流血!
乙 药吃多了吧?
甲 不会啊!我怎么没事啊!等我一照镜子……
乙 怎么样?
甲 成了窦尔墩了!
乙 上医院吧?
甲 不用,全家集合上院里去……
乙 干什么?
甲 浇浇!外边正下着雨哪!
乙 行吗?
甲 不行再吃十丸牛黄清心。
乙 胡折腾!
甲 还别说,全家在院里浇了三个小时……
乙 鼻子不流血了?
甲 改流清鼻涕啦。
乙 又感冒啦!
甲 那好办,全家回屋暖和暖和,再吃十丸……
乙 牛黄清心?
甲 银翘解毒。
乙 全家跟你一块儿受罪?
甲 你别忘了,有福可也同享啊!这会儿我一看表整六点半。
乙 又是一宿没睡!
甲 我赶紧洗脸、漱口、铺床叠被,出门登车……
乙 奔早点铺?
甲 甭吃啦。
乙 怎么?
甲 药都吃饱了。我直奔机关,进门、锁车、上楼,进门一看表才七点半……
甲 早到半小时,叫局长看着显得积极!
乙 局长正扫地哪?
乙 得,白起个大早儿。
甲 .屋里没有人。
甲 就说哪,就在这工夫儿,郑局长进来了,左手提着俩暖壶,右手端个茶壶,我正要接,局长说:“别倒手了!”
乙 看人家这作风。
甲 局长说:“炊事员老张的房子解决了没有?打字员小李结婚的房子有了吗?还有电工大陈的临建问题,勤务员吴大爷房子要塌的事……”一连气问了我十几档子。
乙 真关心群众生活。
甲 我说:“局长您放心!这都在计划日程之上。”
乙 是这样吗?
甲 “咱们既要解决一般职工的房子问题,也要注意解决那些体弱多病还能坚持工作的老同志的住房问题,这不仅是个房子问题,也是关系到落实政策的问题。”
乙 说得太对了。
甲 我一听这话,乐得我直蹦,心里象开了朵花似的:郑坚白啊郑坚白,你总算口吐真言了!
乙 这么高兴?
甲 能不高兴吗?这回少说也得给我长两级,办公室主任那更稳拿了。
乙 有这么大把握?
甲 听见了吗:(一字一板)“特别要注意解决那些年老多病还能坚持工作的老同志的房子问题……”这是说谁?
乙 不知道。
甲 就是说他自己。
乙 怎厶?
甲 谁年老多病?谁还能坚持工作?谁是老同志?郑坚白啊,姓郑的,这回你总算露了真底了!
乙 我看郑局长不是那种人。
甲 没有的话,人没有不为自己想的,行喽!(兴奋)这回“房屋奉承法儿”算是用上喽!
乙 房屋奉承法儿?
甲 (极力掩饰兴奋的心情,咳嗽)“郑局长,我的老局长,我早调查过了,您住的地方太远了,房子矮小破旧,年久失修,夏天存水,冬天透风,屋里潮湿,光线不明,刮风一层土,下雨满屋泥,外边大下,屋里小下,外边不下,屋里还下,自行车一靠墙,我吓了一跳!”
乙 怎么?
甲 “房子直晃悠!”
乙 成纸糊的了!
甲 “您是领导,先人后己,以身作则,反对特权,这完全是对的。可粉碎 ‘四人帮’ 已经三年多了,您还在当初造反派轰到的那个破房子里住,这也太不合理了,这不符合党的政策!您年老多病,这么大岁数了,这……我想起来就难过……(哭)我难过极了……您十一岁就参加‘一二九’……”
乙 行了,行了,(旁白)他这眼泪还真方便!
甲 “局长!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乙 说吧!
甲 “现在咱局里还有套房子,我陪您看看去……”
乙 局长不去?
甲 不去?(高兴地)去了!还让我派车!
乙 是吗?
甲 我马上准备汽车,陪着他上了汽车。
乙 直奔新房子?
甲 直奔炊事员老刘家。
乙 不是看房子吗?
甲 他先去老刘家,然后去打字员小李家,紧跟着到电工大陈、勤务员吴大爷挨家去看,一连气跑了五十多家,这下子我可急了。
乙 急什么?
甲 再不去看房子,汽车都没油了。
乙 结果去了没有?
甲 他能不去吗,你别觉着他这是深入下层,这是装出关心群众的样子来给我们看的。我叫司机马上开到新房子大门口儿。
乙 看房子!
甲 就在机关附近,质量不坏,漂亮干净,外檐是朱红水磨石罩面儿,白灰勾边儿,白中有红,红外有白,四六尺的阳台,砌着流线型栏杆,上雕莲花荷叶的图案,楼道有三尺多宽,阶梯跨度合理,楼梯扶手漆得是锃光瓦亮,黄里透白,白里透黄,色调雅淡大方。新局长住的单元在二楼后手,一个浅绿色小门儿,上镶玻璃砖一块,上边写着三个红色阿拉伯数码二〇三。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只见有住房四间,每间十六平方米,厨房二间、厕所一间、浴室一间、储藏室一间,厨房全套管道煤气,浴室磁砖墁地,各屋套着阳台,各屋都有壁橱壁柜,各屋都刷得一尘不染,四白落地,雨挡,纱窗、玻璃窗、百叶窗油漆一新,墙上贴着隔音板,屋里装着空气调节器。
乙 真够排场!
甲 好!局长住的房子嘛!我往屋里这么一站,就觉着长了三的级似。
乙 (旁白)他总忘不了长级!
甲 我一看:局长乐啦。“局长!您看这处房子还能凑合住吧?”
乙 (不满地)还能凑合住吗?
甲 局长点了点头,说:“咱们回去吧。”下楼上车回局,在车上局长还说:“这所房子很好,你再仔细检查检查,看有什么该修补的。”(对乙)你听见这句话没有?
乙 听见啦,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啊!
甲 没别的意思?意思大了!他怎么说的?
乙 “……这所房子很好。”
甲 就是说,这所房子他看中了。
乙 你再检查检查。
甲 就是说,这所房子他还有不够满意的地方。
乙 看还有什么该修补的。
甲 就是说,他让我再布置布置。
乙 我可没听出来。
甲 你哪儿有那么大学问啊!
乙 这叫……
甲 “房屋奉承法儿”!
乙 学问不小。
甲 我马上面见财务处长,把看房经过和局长的要求、我的计划详细汇报,他说:“由你办去吧!”
乙 钱呢?噢,对了……
乙甲 实报实销!
甲 再者说……
甲乙 财政局有个主任是他叔叔!
甲 出了财务处直奔百货公司,请来一位裁缝、一位电工,把他们领到局长新房子去实地丈量,提出要求,连工带料全部包出,连夜安装,明天早上交活,这一宿把我累的!
乙 真卖力气。
甲 早上七点一切布置完成,再看这房子,整个单元十个窗户七扇门,挂上乳白色顶天立地大纱帘,纱帘外是暗绿色大丝绒窗帘,住房中间,天花板上吊着莲花瓣大吊灯,莲花共分九瓣,每瓣装有四十瓦水银灯,门口有门灯,走廊里有壁灯,桌上有台灯,地上有地灯,还有冰箱、电扇、洗衣机、无线电、彩色电视带室外天线。
乙 这得花多少钱哪?
甲 反正是国家出钱呗!我心想:姓郑的,这回你一搬进来,不给我长两级,你就等着我的吧,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乙 (旁白)心太狠啦!
甲 我回到局里这个高兴啊:“局长,那套房子我又检查了三遍,该修补的也修补了。这是各屋门的钥匙,一共二十四把,这是房本儿,我马上找卡车给您搬家。”
乙 搬了?
甲 郑局长把钥匙和房本儿要了去,说搬家的事他自己料理,紧跟着就走了。
乙 不愿意麻烦人。
甲 过了三天,我提着两条烟、四瓶酒给局长温居贺喜去了。
乙 (旁白)表功去了!
甲 一敲门出来个人。
乙 郑局长?
甲 孙技术员。
乙 噢!贺喜的!
甲 紧跟着又出来个人……
乙 这回是局长了?
甲 冯工程师。
乙 局长没在?
甲 哪儿啊,局长把房子给他们两家儿了,这两家一听我来这个高兴啊!
乙 当然高兴啦。
甲 我可难受了!
乙 为什么?
甲 这房子根本不是给他们的,甭问,这两人把我给告了。好!我一咬牙一跺脚。
乙 走!
甲 把烟酒送给他们俩,送人情送到家。他们在局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就全有了。
乙 (旁白)好厉害,滴水不漏。
甲 说着话,两位抬过一个大包袱、两个纸箱子来。
乙 什么?
甲 那些窗帘和吊灯啊!
乙 全给落下来了。
甲 “×秘书,这些东西我们也用不着,您给郑局长送回去得啦!” 好,两家人帮着我把箱子、包袱抬到楼下,捆在三轮上,跟座小山儿似的,走吧!
乙 回家?
甲 我是越想越气:郑坚白呀郑坚白,从你来了以后,把我折腾得胡说八道,以后咱走着瞧!……这时候就觉着前轱辘往下滑。“哎……哎哟……呃……”“咚”!
乙 怎么回事?
甲 掉沟里了。
乙 嘿!
甲 三轮车掉沟里啦,我挣扎着往上推,怎么也推不动,可巧来个人,连拉带拽才把我弄出来,一瞧这人……嘿!我认识!
乙 谁呀?
甲 郑局长!
乙 巧啊!
甲 “×秘书!你这是干什么哪?”
乙 你说什么?
甲 “在这儿洗澡哪!”“我看你也真该好好洗个澡了!”说完话他走了。我赶忙把东西运回家,刚卸完车,就听见有人叫门。
乙 谁叫门?
甲 我们局财务处长!
乙 他干什么来了?
甲 “×秘书,会餐费、药费、房屋布置费,财政局全批下来了。”
乙 实报实销!
甲 不准报销。(念)“查此三项开支,完全违反财务制度,不准报销,请郑局长处理。”
乙 得!
甲 姓郑的更狠了:“此三项开支未经党委讨论,未经局务会议批准,应由主办人负责偿还,如无力一次付清,可由每月工资中分期扣除。”……财务处长把一沓子发票全交给我了。
乙 他当初不是说实报实销么?
甲 这不一样没短,全实报给我了!
乙 财政局有个主任不是他叔叔吗?
甲 这会儿财政局长是他爷爷也没用啦!
乙 好嘛!
甲 送走财务处长一回屋,可热闹了,窗帘也挂上了!吊灯也装上了,连床上、桌上全铺上丝绒台布了,一家老小足忙合!
乙 布置上啦!
甲 我老婆说:“好!好!这回好!××啊!你不是让我们全家吃“折罗”,就是吃药,折腾得我们总上医院,吃药吃得全家顺鼻子流血,大人孩子跟着你受罪!这回多好,多漂亮的窗帘儿啊,打咱俩结婚你也没给我买这么漂亮的东西!”全家老小这个……
乙 这个乐呀!
甲 这个哭啊!
乙 怎么?
甲 我官儿也升不上了,级也长不了啦!再说……(哭)再说……这笔帐……月月扣工资,扣到什么时候儿算一站哪!这笔帐……这笔帐……我可怎么还哪!……(大哭)哎哟……我的帐啊!我可怎么还哪!(边哭边下场)
乙 (下场,走几步又返回来对观众)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下场)
(一九八〇年六月,李光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