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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甲现在无论是什么都在变化,并且变化得还挺快,一天一个样儿。您就拿我们这相声说吧,今天您听是这样儿,明天又是一样儿啦。
乙怎么呢?
甲改啦。人的思想也是一样,您就拿我说吧,过去我净想发财,现在我就不那么想啦,这就是变啦。
乙对!
甲过去那个想法就不对,净想发财,这叫什么思想呢?
乙就是嘛。
甲发财的思想我可没有。
乙你比他们强。
甲还是钱多点儿好!
乙你还不如他们哪!
甲就你们这种思想要不要两可!
乙也就你有这种思想!
甲提起这发财来是个笑话。
乙怎厶?
甲我发过一回财,这话在前二十多年了,大栅栏三庆戏院散夜戏,我捡了手提大皮包。打开皮包我这么一瞧啊?中、交票子有五十多万,我是陡然而富,平地一声雷,转眼富家翁。在旧社会有了钱讲究什么哪?讲究吃穿,讲究排场。穿衣裳得讲究,您想我有钱一定要讲究。
乙那是呀,您会穿吗?
甲您算算,六月十三我就把西皮筒皮袄穿上啦。
乙您先等等!六月十三穿皮袄不热吗?
甲不热,使夏布吊面!
乙那也不凉快呀!
甲里边还有一身拷纱小棉袄棉裤哪。
乙纯粹是搬汗哪!
甲我一个戴十七顶礼帽,老远一瞧跟烟筒成精一样。
乙大串糖葫芦。
甲我的包月车仨脚铃。
乙人家都两个呀?
甲仨!一边一个。
乙当中间那个哪?
甲使文明杖戳着,我坐着比拉车的还累得慌。
乙是呀!你手脚不时闲儿吗?
甲早饭吃烧鸭子蘸点儿臭豆腐。
乙有那么吃的吗?
甲喝冰淇淋凉的不敢喝,得回勺热热,来点芝麻酱,加仨卫生球儿,搁四个鸡子,端上来……
乙你把它喝了?
甲我把它倒了!它不是滋味!
乙没法儿是滋味。
甲闹得我神经错乱,我跑到上海去了。
乙你上上海干嘛去了?
甲到上海住黄浦滩那儿最大的饭店,每天每间就六十块钱。我一个人留了八间。
乙有两间还不够用的?
甲不!八间都有用。饭厅一间,客厅一间,沐浴室一间,厕所一间,这就占去四间。
乙还有四间哪?
甲那四间轮流着睡呀。
乙一屋睡一宿。
甲不!这屋睡五分钟,那屋睡五分钟的时候,拿着表。进门铺被窝,脱衣裳,钻进去。一看表还差一分钟,赶紧的穿衣裳,滋溜再跑那屋去。
乙纯粹折腾!
甲天天儿这儿走走,那儿逛逛。全好,就是一样不好,不懂方言。
乙噢!不懂当地话?
甲身在他乡里故土,又想北京。哎!遇见北京一个熟人,也是咱们说相声的,这人您认识。
乙谁呀?
甲×××,这人心都坏了!
乙怎么?
甲那年他困到上海了,走到广西路碰见我了:“××,我到这找我们亲戚来了,没找着,他们搬了,我困在这儿啦,你能给我找个事吗?”我说:“我哪儿给你找事去呀?连我还在这儿住闲哪。你不就为吃饭吗?没关系,走!上我店里去。”当时给他剃头洗澡换衣裳,由头上换到脚下。
乙够朋友!
甲“你先来个狐腿皮袄。”
乙这是几月呀?
甲六月二十几儿。
乙六月二十几儿穿狐腿儿皮袄啊?
甲我这儿捂着,也叫他陪着我捂着。
乙俩汗包!
甲我把店里人全叫过来了。“我给你们介绍。××先生是我至近的朋友,他的即是我的,我的即是他的,出入谁也不准限制。”让您说咱们交朋友怎么样?
乙不含糊!
甲哎!慈心生祸害。
乙怎么了?
甲那天我出去了,等我回来一瞧啊!我那屋里什么都没有了。我问店里人,人家说:“您问不着我们哪,您说过,他出入不准限制他。”我问他上哪儿了?店里人说:“他把户口销了,说您有信儿回北京。”嗬!这句话我是说不出来,道不出来,夹气伤寒!手里剩了无几俩钱儿,那么大的饭店还住得起?
乙怎么办哪?
甲搬吧!搬到旅馆也住不起了,搬到公寓。公寓也住不起了,搬到小店。后来一落千丈,跟乞丐同眠。先生,我都不愿意说了,说出来我心里难过!
乙说出来也没关系。
甲转眼间腊月二十几儿啦,我就穿着一件空心大棉袄。
乙是呀!六月你都把皮袄穿过去了!
甲那倒甭提。应名是棉袄还是三样儿。
乙怎么三样儿?
甲前边是夹袍,后边是大褂儿,就是袖口上有二两棉花。
乙这种衣裳我都没瞧见过。
甲哪儿都有好人,店里掌柜的看见我了:“×××呀,看你这个样子,还是赶快回北京啊。”我说:“掌柜的,您净知道了,我身上无衣,肚内无食,手里分文无有,我怎么回去呀?”“早就给你预备好了。”一开保险柜给我拿出两个大数儿。
乙二百元?
甲两毛钱!
乙两毛钱哪?
甲人家哪是给我钱哪,比打发要饭的强点儿。咱们在外边跑了会子这事不明白?我说:“掌柜的你先等等,你给我两毛怎么算哪?噢,你拿我当当要饭的了?告诉你,姓×的有钱的时候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三百五百我不在乎,你别瞧我人穷志不短!”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不就你那两毛钱吗!”
乙不要?
甲“我拿着吧!”
乙拿着啦?
甲外行,到那时候一分钱谁给呀?买点儿烤白薯吃也是好的呀?
乙这时候知道钱是好的了?
甲你说人要倒霉吃白薯都不捧场。
乙怎么?
甲越吃越少。
乙是啊!再吃还没有了哪!
甲往北走走了好几天,下着大雪,上边淋着,底下踏着。身上无衣,肚内无食,冻得我上牙下牙,前思后想越想越难过,我还活着干嘛?不好跳井一死!你说人要倒霉,说话就应验,你说跳井就有井。
乙哪儿没井啊。
甲一上土坡是个菜园子,当中间这么大一眼井(手势),三个人往里跳谁也碰不着谁。
乙好大的一眼井呀。
甲旁边儿有个窝棚,窝棚里有两个人,正睡觉哪,甭问一定是看菜的了。我一瞧四边没人,趁这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
乙跳里啦?
甲不能跳!
乙怎么?
甲你想咱们是明人不能作暗事。我把看菜的叫醒了一个,我跟他商量商量,他让跳我就在他们这儿跳,他不让我跳我上别处跳去,没关系。
乙我都没听说过,叫醒了人跳井啊?
甲“二哥醒醒。”“你买嘛呀?”“什么也不买,借您光,跳井。”吓得他颜色都变了,他拉着我不撒手:“有什么为难事你只管说呀!我们这村子三百多口子就指着这井活着呢!你一跳里就完了。”他越拉我,我是越跳。
乙真想死嘛!
甲谁真死呀?我这是吓唬他,他一害怕,给我对付几十块钱,我不就活了嘛!
乙您听,这叫什么行为!
甲一嚷嚷那个醒了:“第二的,嚷嚷嘛呢?”“哥哥你快来吧,你看这人要跳井。”“撒手!要跳早跳了,还有叫醒了跳井的!”
乙人家这位明白。
甲“我说谁要跳井呀?”“借您光,我!”“就是你一人,还有别人没有?”这话可三青子,为跳井还拜盟把兄弟呀?“就是我一个人。”“就你一个人好办,咱这是自己的园子自己的井,开了三十多年了,一个跳主儿还没有哪。没别的说的,大兄弟你给开个张吧!”
乙看你这回跳不跳?
甲这地方他可厉害,他让我给他开张!“不为给你开张啊,还不叫你哪!死就为死在明处,你说实话甜水苦水?”
乙你问这干嘛?
甲找台阶儿好走。
乙他说甜水?
甲甜水我不死,我是苦命人,苦了一辈子,临死还不喝口甜水!
乙嘿!他都有的说!
甲别管他怎么说我也不死。他冲我一乐:“我问咱这水?”
乙甜的苦的?
甲“半甜不苦!”
乙喝什么有什么。
甲二性子水。哪是二性子呀?你这是三青子!见死不救,你敢立逼人命?光脚的还怕你们穿鞋的?说好的不行了,我可真急了!
乙打他们?
甲我就给他们跪下了!跪在那儿跟他们说横话。
乙说什么横话?
甲“我饿了三天没吃什么了,您有什么剩吃给我点儿吃?我活了绝忘不了您的好处。”
乙这叫横话呀?你这是央告人家哪?
甲就把那俩唬回去了嘛。
乙人家那是心软了!
甲“年青青的学点好,早说这个呀。拿跳井吓唬我们?第二的,给他拿去。”一会儿工夫给我拿来两个贴饼子,半沙锅小米粥。“得了,您连这锅给我得了!”
乙要这锅干嘛呀?
甲要饭好有家伙呀。
乙这回是饿怕了。
甲又给我一捆柴禾,半盒洋火。“去,上北边土地庙去忍着去吧,那是我们公共的地方。”来到土地庙把隔扇开开,撺撺供桌上的尘土,把柴禾点着了,赶赶庙内的寒气。把锅坐上,粥热了,把粥喝了。又把柴禾灰搂扒搂扒搂在沙锅里头,抱着沙锅,把棉袄往身上一围,脑袋枕着香炉,我正在这么三睡不睡。
乙似睡不睡。
甲这怨我,我漏了一睡(税)!
乙你漏税罚你!
甲正在这儿似睡下睡不睡,就听门外汽车响,登!站住了。打汽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说:“找找!”那个说:“你甭着急,他走不远,一定是进庙了!”
乙没准儿是逮贼的?
甲要是逮砸明火的回头再把我枪毙了!一害怕跳下来钻在供桌底下往外瞧着,进来这俩人不象当官着的。
乙象干嘛的?
甲都是跟班的打扮,穿着皮外褂子,手里拿着电棒儿:“照照——在这儿哪不是,出来!”我说:“不是我。”这两人一拥而上,就——
乙把你捆上了?
甲就给我跪下了!叫得我这份儿好听就甭提了。
乙叫你什么?
甲“姑老爷,谁又把您得罪了?老太太给了我们三天限,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再要找不着您,非把我们送县里不可!姑老爷,您跟我们回去吧!”
乙您在这儿有亲戚呀?
甲谁有亲戚呀?
乙那怎么叫您姑老爷呀?
甲人家认错了人啦。
乙对啦。
甲我得给个台阶儿:“您细细的看看有我这模样的姑老爷吗?”那个跟班的搭碴儿了:“姑老爷,我这话值您个嘴巴,由一小儿我把您抱大的,剩了皮连骨头我都认得。”这俩人纯粹是认错人了。
乙唉!
甲他认错了人,你说我跟他去不跟他去?
乙那就跟他去。
甲跟他去呀?看他找什么了,找儿子、侄子能跟他去,到那儿一瞧不是,你们凭什么白找呀?怎么也得给几块。一说找姑老爷,到那儿一瞧不是,你瞧这顿打轻得了吗?
乙那你就甭去?
甲甭去?非饿这庙里头不可。
乙你还有准主意没有?
甲跟他打听打听,他们家男的多我就下去,男的打上没轻下儿。女的多没关系,打两下一央告一跑就完了。
乙你这都不象话,你是人家姑老爷不知道人家有什么人?
甲这地方就用着生意口了,拿我的话套他的话:“既然你们哥儿俩来了,回去跟他说,我决没有自杀的心!”
乙根本你也没打算死呀?
甲“你们看我的衣服褴褛,就这样儿回去,你说我对得起谁呀?等明天我找同学换件衣裳再回去!”那个跟班的搭碴儿了:“姑老爷,您可真糊涂,您算算家里还有谁?老太太,是您的老家儿;小姐是您的人;其余我们都是您奴才,每月吃您稀的拿您干的,谁敢笑话您呀?”想不到是寡妇老太太带一个姑娘。(露出很得意的样子)
乙你要干什么?
甲头里走。夹着沙锅上汽车。
乙您就把沙锅扔了吧!
甲外行,扔了啊?到那儿一瞧,不是!轰出来再要饭去没家伙了!
乙这回是给饿怕了。
甲汽车开得真快,拐弯儿到了路北里广亮大门,四棵槐,上下马石拴马桩子。门口的电灯炮子这么大个儿(手势),都是八万四千六百多烛的。
乙有那么大烛数的吗?
甲照得跟白天似的。跟班的下车往里一喊:“接姑老爷爷!”由里边出来二百多口子。大作活的,小作活的,传达处,使唤丫头,老妈子,站这么两溜,闹得我不敢下汽车了。
乙怎厶?
甲在土地庙里又黑,两个人四只眼睛,怎么都好蒙。这一说二百多人,四百多只眼睛,有一个瞧出来:“这不是咱们胡老爷呀?”麻烦了!不下?汽车到门口了!
乙怎么办哪?
甲我得耍耍派头,一夹那沙锅就跟夹着皮包似的,一甩袖子,一挡脸:“不要这个样子!”进去了!一抡把袖口儿那二两棉花给抡出去了!
乙这回成夹袄了。
甲一进二门,瞧见本家老太太由上房出来。
乙你认识?
甲我不认识。
乙那你怎么知道?
甲有理由呀,没俩老妈儿当中搀老妈儿满院遛的。
乙没听说过!
甲到门口一跪,用手一捂脸:“妈呀,我回来了!”
乙你还害臊哪?
甲谁害臊呀?
乙那你挡脸干嘛?
甲我怕她瞧出来!
乙对了。
甲老太太说:“唉!再有两天找不着你非倒卧在外边不可,早晚你得把我气死。屋里去吧!”没瞧出来!在外头冻得我直哆嗦,进屋就一身汗。
乙怎么?
甲四周围暖气管子,八个大火炉子,都是这么高,这么粗,这么大炉盘,这么大炉眼(手势),八吨煤倒里头才半下儿!火苗子一冒九丈多高!
乙那房哪?
甲房上都有窟窿!
乙没有窟窿就全着了!
甲一照镜子,就牙是白的。“带姑老爷上沐浴堂沐浴沐浴去。”
乙家里还有澡盆?
甲人家给我拿过六块胰子来,我吃了三块,洗了三块。
乙干嘛吃三块呀?
甲这名叫内外见光。
乙这……洗肠子哪?
甲洗完澡这边有个小门儿。上头写着“更衣室”,进去打开箱子我这么一瞧呀,里边都是湖绉、扣绉、花洋绉、咔啦、哔叽、鹅缎绸、宫宁绸、摹平缎;里边没有粗布、蓝布、大白布、月白、灰色、浅毛蓝。
乙这份儿频哪!
甲穿衣裳咱们会穿,穿出去不能叫人家笑话。
乙当然了。
甲软稍儿裤褂穿三身,夹裤夹袄穿三身,毛衣毛裤穿三身,穿上五丝罗大褂,纺绸大褂。驼绒袍,衬绒棉袍,棉袍外边穿大衣。大衣外边穿皮袄,皮袄外边套马褂,马褂外边穿坎肩。系褡包,戴草帽,穿毡拖拉。
乙什么德行?
甲我往沙发上一坐,老太太这份儿夸我就甭提了。
乙还夸你哪?
甲“真是人是衣裳马是鞍,姑老爷不刀尺不好看,这一刀尺——”
乙好看了?
甲“成狗熊了!”
乙是成狗熊了!
甲“吃饭了吗?”来到自己家里说话还不逞着点儿。
乙吃了!
甲“我三天都没吃什么了!”
乙你倒是逞着点儿呀!
甲它饿得难受哇。“给姑老爷摆西餐。”这可要了命了!
乙怎么?
甲西餐里没有筷子,净是刀子叉子,我也没使过。拿刀子在嘴里一和弄,把舌头也弄破了。
乙你倒留点儿神哪。
甲我正要喝酒,老太太叫老妈儿:“去,给小姐送个信去,说他女婿回来了,让他们见个面儿。”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得瞧瞧小姐。长得要是好看哪,我就跟她那儿忍着;要是长得还没我看哪……
乙那你就走?
甲我也忍着啦!
乙怎么也忍着了?
甲这儿吃什么呀!
乙就瞧见吃啦?
甲一会儿的工夫,四个小丫鬟搀着小姐来了。一拉风门,嗬!我一瞧这位小姐呀!长得气死四大美人。
乙您说说?
甲笑褒姒,恨妲己,病西施,醉杨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长得是摩其登,漂其亮,剪其头,烫其发!
乙你还有法儿评哪?
甲一脚在门坎儿里头,一脚在门坎儿外头。瞧见我是先喜后忧,这劲儿让我难学!
乙您学学?
甲“噢!密司特儿×回来了?”
乙这里还有英文哪?
甲“谁把你得罪了?一来你走了?两来你走了?老太太在世还顾全咱们。老太太一死我们非跟你现眼不可!看你这路人,真是不堪造就,恬不知耻。讨厌得很,很讨厌,你太讨厌了!”
乙你够讨厌的!
甲老太太说:“都别废话了,过年给你们完婚。”过年?八年都等!那个老妈儿在旁边给我说好话:“老太太,您可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姑爷一来一走也为了不完婚,小姐一来一病也为不完婚。您不如抓早儿办了就完啦。”老太太说:“好!查查皇历。”一查皇历,丁是丁,卯是卯,今儿的日子就好,就今儿了!(露出很得意的样子)
乙你要干嘛?
甲我又换了一身衣裳。十字披红双插花,大门二门悬灯结彩,拜完天地入洞房。到洞房我这么一看,糊得四白落地,床上是闪缎褥子,闪缎被卧,倚枕,靠枕,鸳鸯枕。小姐坐在床上卟哧儿冲我一笑。我往床上一迈步,可了不得了!
乙怎么?
甲使的劲儿太大了!咵喳的一下子,我由供桌上掉地下了,沙锅也碎了,棉袄也着了,把脖子也窝了!
乙您不是完婚了吗?
甲哪儿呀!我在庙里那儿作梦哪!
乙作梦啊?
(福保仁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