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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今儿个我说的这段单口相声,有些特殊。怎么特殊呢?有一回我们家里发生一件非常有意思、而且非常可乐的事儿。我保证,您越听越爱听,越听越有意思。既然是我们家里的事儿,那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寇庚儒,今年四十岁,我就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轻工业部,天津市第一轻工业局,造纸公司,所属第五人民造纸厂工作。那位同志说,你说话怎么这么罗嗦呢?我是怕您听不清楚。我们家五口人。我妈,我有个二弟,他们娘儿俩在老家蓟县住;在天津市呢,有我,有我爱人,还有个十二岁的姑娘。上个月二号,这不是我妈从老家蓟县来天津住些日子吗?我按时到火车站去接,火车准时到达。刚接我妈一出站,我妈非要到我老姨家看看去。我一想:老姨家离车站不远,也好,叫我妈歇歇脚去吧。可我姨见了我妈,非得叫谈谈农村的新变化,一定要留吃晚饭。我只好自己先回家,告诉个信儿:妈接到了。等吃完晚饭,我,我爱人,十二岁的姑娘一块儿再把我妈接回家来。
想得倒是挺好。我到家以后,我爱人瞧我一个人回来了,马上就问:“哟,你怎么没把咱妈接着呀?你多等一会儿,咱妈头一次来天津,她不认识道儿,回头再迷了路,咱可上哪儿找去呀!”我这儿刚要回答“咱妈在我……”,就听院里有人喊:“老寇同志在家吗?”我赶紧出门儿一瞧,原来是我们管界派出所民警小冯同志,领着一位老太太进院了。我说:“小冯,您有事儿?”“老寇,你老家是蓟县的吧?”“对!”“那就没错儿啦。”小冯用手一指那位老太太,“老寇,你瞧谁来啦?你妈,从老家找你来啦!”啊?我怎么又来了一个妈呀?我仔细一瞧这位老太太,身体挺结实,年纪有七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裤褂,眼睛不大好使,老用手绢擦眼睛。不认识呀!我爱人在屋里一听,民警把我妈送家来了,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我妈,出屋张嘴就叫妈:“妈,您好啊?累坏了吧。”我那十二岁的姑娘跑出来:“奶奶奶奶,我就是您小孙女儿。”嘿,这娘儿俩嘴还真快,又给我认了一个妈!我爱人、孩子一边儿一个,把老太太搀扶进屋里。民警小冯跟我说:“老寇,你妈眼睛生病了,到天津来治一治……”我赶紧说:“小冯,你们搞错了,她……她不是我妈!”“不是你妈?”“对,小冯同志,我妈她来啦。不,没来……她没到我家……我妈来了一个啦!……她不是我妈!”小冯看我吞吞吐吐,引起了他的反感:“老寇,你可不应该呀,一道儿上你妈跟我说了,她老人家守寡把你抚养成人可不易呀!你四十来岁,也有儿女,可不能搁不得你妈呀!”这都是哪儿的事儿呀!“再说,你妈来天津治眼,也用不着你花钱,她老人家织席编筐搞副业挣的收入,足够吃喝。你每月寄去的生活费,全存起来啦!你妈到天津治眼,一来是看看你,更主要的是她眼神不好,乡亲们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处处照顾,处处体贴,她心里太过意不去啦!眼睛见好,马上就回老家,不赖在天津不走,不给你添麻烦。你放心吧!”好嘛,我倒挨小冯一顿数落。“你妈来天津看眼睛,提前也没给你打个招呼儿,她老人家拿个旧信封儿就来了,可半道儿又把信封儿丢了。多亏车站服务员和热心的乘客帮忙,跟公安局户卡科联系,才找到你……这是费了多大的周折呀!听户卡科的同志说,多亏你姓寇,这个姓比较少。你叫寇庚儒,这个名字也比较奇巧,全天津市算死了的寇庚儒是一共有五个。人家得分析呀,哪个寇庚儒是老太太的儿子。当然,死的那个寇庚儒是食品厂的技术员,是一九七九年得癌症死的,不能算。还剩下四个。四个寇庚儒,其中有俩女的,也不是。男的里头,其中有一个七十八岁老大爷,更不是呀,比老太太岁数还大哪!就剩下你啦,看看你老家是蓟县的,老太太又是从蓟县来,没错了,就是你!给我们派出所打来电话,我把你妈接来的。快给你妈做点儿好吃的,赶紧给你妈治眼吧。我走啦,回见!”这民警认定老太太是我妈啦!
这老太太是谁呀?我回忆民警同志说过的话……天津市一共有五个叫寇庚儒的……食品厂技术员叫寇庚儒的,死了……还有四个,俩女的……知道啦,我知道这老太太是谁啦!还多亏我爱人、我孩子没见过我亲妈。好,既然老太太送到我家,我就认她是我妈,干脆我就是他儿子吧!同志们听到这儿一定纳闷儿啦!老太太是谁?怎么我从车站接来一个妈,这儿又来了一个妈?我还认定是老太太的儿子呢?您别着急,听我慢慢地往下说。
就在前俩月,我们一轻局系统召开“五讲四美”活动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我被食品厂一位普通干部的事迹深深地感动了……食品厂有位叫寇庚儒的,与我是同名同姓,老家是冀县,您可得听明白了,冀县是冀县,可跟我老家那个蓟县不是一个地方。我是天津郊区的蓟县,离天津才二百多里地;他是河北省的冀县,晋察冀那个冀,离天津五、六百里地啦。这位寇庚儒虽然只有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可是在打倒“四人帮”以后,钻研技术,自学文化,考上了技术员,经常从事技术革新活动,改造设备,使他们车间生产翻上一番去。就这位寇庚儒,不幸于七九年得癌症死了。他这一死,老家丢下一位孤苦伶仃年近七十岁的老妈妈,老人家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和打击呀!食品厂的一位普通干部得知这一情况,经领导同意,把全部抚恤金给老人家邮去,说是儿子平时的存款,并主动承担老太太的生活费用,这几年一直以儿子寇庚儒的名义给老太太寄钱——说到这儿,您知道来到我家这个老太太是谁了吧?对,就是那位死了的技术员寇庚儒他的妈妈。民警怎么会送到我家来的呢?恐怕你也明白了,由于我也叫寇庚儒,我老家是蓟县的,老太太又是从冀县来,户卡科民警找人心切,没分析是哪一个蓟县,所以就把老太太送到我家来了。您说对吧?我要向食品厂那位干部学习,我不能把老太太推出门去不管,绝不能叫老太太知道她儿子死的事,老太太眼睛生病了,就先住在我家治眼吧,我先当他儿子,等把眼睛治好了,以后的事儿再说吧。这回,您把全部情况都听清楚了吧?
可我又一想:老姨家那儿,我还有个亲妈哪,待会儿回家来怎么办呢?对,首先得把我爱人稳住了,把情况得跟她说清楚,先把她叫出来。我冲屋子里一招手,我爱人出来了。我说:“刚才我在火车站把咱妈接着了,现在到了老姨家啦……”我爱人一听就火儿啦:“哟,我说寇庚儒,你到底几个妈呀?”“我就一个妈!”“那屋里那个是谁?”“你小点声儿行不行,别叫她听见!”“听见怎么啦?寇庚儒你们到底是什么家庭出身?你爸爸在旧社会结过几回婚?!”“我爸爸就结过一回婚。我爸爸、妈妈是抓鬏夫妻,是原配。不信你调查去呀!”“那这两个妈是怎么回事儿?”我把这位老太太的来历和经过以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跟我爱人一介绍,当时我爱人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好,我同意你的做法。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一心一意,心里一团火,扑向儿子,可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再说眼又有毛病,可不能哭!先住在咱们家,给老人家把眼治好了吧……哎呀,不行啊?”我爱人头脑灵敏,反应快,当时给我提出来三个问题,“这第一,老太太的儿子什么模样,多大岁数,跟你不一样啊。老太太要是认出来了可怎么办?”我说:“没关系,我看老太太眼睛生病了,眼神儿不大好,我能说会道,你能随机应变,只要咱俩配合好了,我看能对付过去。”“这第二,食品厂那位干部在这期间可不能再给老家寄钱啦!”“对。我明天去通知他。”“这第三最麻烦啦,待会儿咱妈从老姨家来了怎么办哪?”“这样儿吧,你赶紧回屋和老太太说话儿去,我马上到老姨家,把这事儿跟咱妈说清楚。咱妈心地善良,也会同意。”“好,你快去。”
我们两口子刚刚商量好,我这儿还没走哪,你说怎么这么寸,这工夫屋子里那位老太太出来啦。“儿呀,咱娘儿俩七、八年没见面啦,妈妈我想你都想疯啦,你怎么不进屋呢?儿呀,你在哪儿啦?”老太太哭上啦!我一看走不成了,赶紧叫声妈:“妈,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您千万别难过。”我把老太太搀进屋里坐在床上。老太太可就不撒手了,从头上看到脚下,不言语啦。坏了!准是老太太看出我不是他儿子啦。我马上把话头儿支开:“妈,这回您把眼睛治好了,就别回老家了,就住在天津吧。”“我说,你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你呀?”“妈,我是您儿呀!”“不对,我儿说话儿不是你这味儿,再说……”“妈,那什么……我说话呀……对啦,我在工厂现在当了技术员啦,技术员每天要给工人上技术课……我说咱老家话,人家听不清楚,我学着说普通话。看起来,我这普通话学得还不错,连我自己妈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儿子啦!”“嚄,你长了能耐啦,还会说普通话啦。……不对我儿是个大胖子,你现在怎么这么瘦了呢?”“妈,我是比过去瘦多啦,过去胖……现在瘦……我是怎么瘦的呢?……是这么回事儿,我现在工作忙呀……白天上班,下了班讲课,回家备课……尤其是我结了婚,结婚后有了孩子,双职工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白天忙,黑天忙,我是累瘦的!妈,您别瞧我瘦了,可身体好,比过去可结实多啦。”“你结婚有孩子啦?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怎么也不给妈妈我个信儿呢?”我一想,他们娘儿俩七、八年没见面,还不能说早了。“妈,我是七七年结的婚。”“七七年结婚,七七,七八,七九,八〇、八一、八二、你结婚六年啦。”“对,我结婚六年啦。”“结婚六年,我那个大孙女儿这么高的个子,今年几岁啦?”“我……”我这儿刚要回答,旁边儿我那孩子说话啦:“奶奶,我今年十二啦!”“啊?不对啦,你们结婚六年,孩子怎么十二呢?”“它这个……”我可没的说啦!还是我爱人脑子快:“妈,是这么回事儿,我们结婚是六年,我们这孩子也是十二岁,她……怎么十二岁呢?……是这么回事……对啦,孩子虚岁是十二,实足是十岁,也不对……对对对,是这么回事,我跟庚儒结婚是二婚,这孩子是我带过来的!”啊!差点儿没把舌头说焦了,总算没叫老太太给问住。这时候老太太有点儿相信我是她儿子啦。
就在这工夫,您说怎么这么寸,刚把这位老太太给稳住,我妈从老姨家来啦!我妈在老姨家吃完晚饭,见我不去接,说什么也要回家,我老姨只好叫我表弟送他老人家来。一进我们家院他就喊:“庚儒哥,我把你妈送来啦,我走了,电影都晚了!”屋子里那位老太太一听:“怎么又来了一个妈呀?”一下子就站起来啦。我妈推门儿就进屋,这可怎么办呢?还是我爱人心眼快,要说他的主意真叫高,马上站在二位老太太当中间儿,伸出双手,看看我妈,又看看老太太:“妈!这是我娘家妈。”就她这动作表情和言词,当时就把这二位老人家都给稳住啦!怎么稳住了的呢?你听着呀:她站在二位老太太的中间,伸出去的又是双手,又叫妈,又说“这是我娘家妈”,这叫一箭双雕,两位老太太都认为自己是我寇庚儒的妈,对方是我爱人的妈——成了我丈母娘啦!您再看二位老太太手拉手儿,一口儿一个亲家母儿,一口儿一个亲家母儿,她们倒说合上啦!二位老太太能说到一块儿倒是不错,可时间不能说长了,工夫大了非说漏了不可呀!这可怎么办?还是我爱人有主意,她说了一句话,愣叫老太太亲自把我妈推出屋去啦!她来到我妈跟前:“妈,我跟您有件事,您和我到那屋说说去。”那老太太一听:噢,这是媳妇儿和他娘家妈有背人的话要说呀,我这做婆婆的可不能挑眼。马上说:“亲家,快去吧,姑娘叫你啦,你快走快走吧。”嘿,她把我妈给推走啦。我爱人把屋里那位老太太的来历、经过以及我们的想法,一五一十跟我妈一说,当时我妈就表示同意:“好啊,好啊,妈妈赞成你们这么做。给老太太治眼是对的,可你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大富裕呀。这样吧,你们不是每月给我寄去十五块钱生活费吗?在这期间就先别寄啦,叫你二弟养活我,这钱就给老太太当医疗费吧。”“妈,太感谢您啦!”“不用谢,不用谢,哎呀我说,这位老太太在你们家里住,我就走呀,不然这屋里两个妈,那怎么行啊!你们三口子今天我也看到了,这样吧,晚上我就回老家!”我爱人说:“妈,没关系,您就别走这个脑子啦,现在那老太太认为您是庚儒的丈母娘啦,不用走,就多住些日子吧,不过……您得受点儿委屈,就得当些日子丈母娘!”“行,行,行,只要那位老太太不知道她儿子死的事儿,我甭说当丈母娘,就是当老舅妈也没意见!儿媳呀,我这当丈母娘的事儿,你还得提前跟你娘家妈打个招呼,垫个话儿,哪天你娘家妈来了,也不好办。到那时候,这屋里妈倒是一个啦,可丈母娘又俩啦!”“妈,您放心,明天我就回娘家把这事儿告诉她老人家,最近先别上这儿来,您看还不行啊?”“好,我赶紧跟那位老太太说话儿去,别叫她起疑心。”
要说我们两口子把这事儿办得真够漂亮,那位老太太稳住了,我妈也知道实情了。您说怎么这么寸,这工夫我丈母娘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一想:这可怎么办呀!三位老太太要是一见面,非得给我来个“三堂会审”不可!没等我丈母娘进屋,就把她迎出大门口。我说:“丈母娘啊……不,我的妈呀,您怎么单这个时候来?哎呀,您干什么来呀!”我丈母娘心想:平时姑爷对我挺好的,今儿个这是怎么啦,吃错了药啦!当时就火儿啦:“这是怎么说的?我干吗来?噢,我不应该来啦?你小子成心气我,好,好,我走!今后我还不登你小子门儿!我走!”这工夫我爱人跑出来,跟她妈一五一十把屋里老太太的来历、经过,我们的想法以及我妈当丈母娘的事儿说了一遍。当时我丈母娘的气儿就消了:“好,好,好,‘五讲四美’,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我要向你们学习。给老太太治眼……这样吧,你们不是经常给我买吃的、做穿的吗,今后就先别买啦,省下这钱,就给老太太增加营养吧。”我说:“妈,谢谢您,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千万别进屋啦。”“什么?不进屋!既然来了,就得跟二位老太太见见面,你叫我走,嘿,我还不走啦!”说着话推门儿就进屋:“哟,你们这亲家老姐俩可好啊?瞧瞧,身体还都这么结实!”这时我妈没言语,那位老太太问上啦:“好啊,这位老人家,您老是谁呀?”我一听要坏,这工夫我丈母娘还没说话,我那小姑娘言语啦:“奶奶奶奶,她是姥姥!”啊!还是我丈母娘心眼快:“姥姥,我是姥姥,我可不是你小孙女儿的姥姥,我是你儿媳妇的姥姥,我是老姥姥!”
什么叫老姥姥啊!